蚵壳厝的墙,白天看是灰白的,一片一片海蛎壳像鱼鳞嵌在红砖缝里;到了傍晚,斜阳照过来,整面墙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珠光。 郎翔在这面墙后头,住到了第三天。 带他们进村的女人姓翁,村里老小都随着阿灿叫她阿姑。六十出头,簪花围盘得一丝不苟,素馨花是自家晒台上掐的,蚵刀别在腰后,走路带风。头一晚她把两人领进后落那间堆渔网的小屋,只交代三句话:白天不出这个门;有人问起,你们是我厦门的侄儿侄媳,生意倒了回来避债;饭我送进来。 说完她掩上门,又隔着门板补了一句:"债是真的,人是假的,话就顺了。记住。" 小屋只有一扇朝天井的窗。白天,窗外是蟳埔女人的世界——竹凳一摆,蚵堆成山,五六个簪花围围坐一圈,蚵刀起落,壳往脚边丢,肉往瓷碗里丢,闽南话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。郎翔听不全,全若兰翻译给他听:讲的是蚵价,是谁家孙子考去了福州,是昨夜西北风转了向。 没有人讲通缉。 但通缉就在村里。第二天中午送饭的时候,阿姑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压在饭盆底下带进来。是打印的悬赏通告,村口小卖部墙上揭下来的,郎翔和全若兰的照片并排印着,底下一行加粗的数字:提供有效线索者,奖励人民币二十万元。 "贴的人不是警察。"阿姑说,"警察贴告示用浆糊,这张是双面胶。昨天下午一个收鱼的中盘商挨家挨户送烟,问最近村里有没有生面孔借宿。口音是本地的,烟是外面的,中华,整条整条地送。" "寰宇的人。"全若兰说。 "管他是谁的人。"阿姑把饭盆放下,"村里六百户,昨晚都得了话:这几日眼睛长在自己碗里。伊问啥,答啥——阿婆听不懂普通话,后生仔啥也没看见。" 她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讲今天蚵肥不肥。郎翔捧着饭盆,半天说了一句:"阿姑,这事担着,是要出事的。" 阿姑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让海风吹了六十年,纹路比蚵壳还深。 "你知道我阿爸怎么讲许伯?"她没答他的话,反问,"六二年八月,风台夜,我阿爸的船在崇武外头翻了。一船五个人,捞起来四个,我阿爸沉了。许伯那时候才二十出头,一条舢舨划出去,划了半夜。" 她顿了顿。 "人捞回来的时候,我阿爸肚子里灌满了水,许伯把他倒挂在桅杆上控了一炷香,控活了。我阿爸后来多活了三十九年,我跟我两个弟弟,都是那三十九年里生的。"她拍拍围裙上的蚵壳屑,"海上人记数,不记钱,记命。许伯的数,记到我这代,还没还完。你莫替我算账,我自己会算。" 她端着空盆走了。全若兰在窗边站着,看她穿过天井,跟蚵堆边的女人们说笑了两句,声音亮堂堂的,什么事都没有。 "我以前在馆里做口述史,"全若兰轻声说,"录过十几个蟳埔阿姑。那时候我记她们的簪花围、她们的蚵壳厝,觉得自己在抢救一种快消失的东西。"她摇摇头,"记错了。快消失的不是花,不是墙,是这种记账的方法。" 第三天上午,郎翔在阿姑家的神明厅里看见了那张照片。 供桌侧墙上挂着一个旧镜框,玻璃裂了一角,里头一张黑白照片让水渍洇了半边: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条木壳船的船头,都赤着脚,一个咧嘴笑,一个绷着脸。霉斑从照片右下角爬上来,把绷着脸那个人的半张脸吃掉了。 "左边是我阿爸。"阿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"右边是许伯。六三年翻船第二年照的,两个人合股买的船。这张相让六十年的潮气吃成这样,我叫街上照相馆修,伊讲修不了,扫描进电脑重新画一张。我没肯。画出来那个,不是我阿爸。" 郎翔站在镜框前看了很久。 "阿姑,"他说,"借我一碗温水,一点白米汤,再借两天。" 他到底是干这行的。没有排刷就用新毛笔代替,没有裱台就把八仙桌擦净蒙上塑料布,米汤自己熬,熬到能拉出丝,滤三遍。相纸比绢皮实,也比绢无情,药膜一层,伤了就是伤了。他不去补那半张脸,只把霉斑一点一点洗淡、揭掉浮着的霉衣,把卷曲的相纸压平,背后托上一层薄棉纸,让它至少不再烂下去。 第二天傍晚重新装回镜框的时候,许伯那半张脸从霉斑底下透出来了。还是绷着的,眉毛很重,嘴角却有一点点压不住的翘。 阿姑站在供桌前看了半晌,什么也没说,从腰后摸出三炷香,点了,插进炉里。烟升起来,她开口,用的是闽南话,慢慢地讲给墙上两个年轻人听。全若兰没有翻译。有些话不用翻译。 那天夜里,郎翔跟阿姑要了纸笔。 信写给父亲。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留下的不到一百个字:儿子没做贼。阿公留给家里一件事,我替他做完就回来。铺子的地契在老位置。莫寻我,莫信新闻,保重身体。落款没写名字,画了一支排笔。 "半个月后,"他把信交给阿姑,"托人从别的城市寄。莫从泉州寄。" 阿姑把信收进围裙口袋:"你阿爸看得懂这支笔?" "看得懂。"郎翔说,"他就是因为看得懂,才走的。" 同一盏灯下,全若兰在做另一件事。她把母亲铁皮盒里那二十年的侨批一封一封重新过了一遍,把批封上的局戳、地址、批脚的名字全部抄进脑子里,又默写出来核对,核对完,把抄纸烧了。批信原件重新用油纸包好,缝进她随身包袱的夹层。 "信通批局,马六甲板底街。"她闭着眼睛背,"批脚姓蔡。二十年,一百一十七封。" "都背下来了?" "我背东西快。"她睁开眼,笑了一下,"小时候背星名练的。" 第三天后半夜,潮水到了。 没有月亮。阿姑领着他们出后门,穿过窄巷,巷子尽头就是滩涂。退潮的海滩在黑暗里泛着微光,一条平底的蚵船停在水线边上,船头站着那个骑电动车送手机的女人,还有一个精瘦的后生。没人说话。两人上了船,船篙一点,蚵船贴着水皮滑出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 绕过晋江口,江面豁然宽了。远处后渚方向,锚地里泊着几条货轮,灯光稀稀拉拉浮在水面上。 "到了。"撑船的后生压低声音,"顺发号,装石材去巴生港的。船老大姓吴,眼睛大,人叫他大目吴,是灿仔阿爸拜把子的兄弟。上去以后,人听伊的。" 蚵船贴上货轮的锚链侧,一条绳梯从舷墙上垂下来。郎翔仰头看,船身黑黢黢的,像一面墙。 全若兰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,指着西边。江岸深处有一片模糊的旧岸线,几点昏黄的灯。 "后渚。"她说,"宋朝的古船就是在那片滩涂底下挖出来的。六百年前,三保公的船队在泉州湾进出,分船回泊,走的也是这一带的老码头。"她收回手,"我们从他们回来的地方上船,往他们去过的地方走。" 郎翔抓住绳梯,往上爬。爬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蚵船已经调头了,船尾那个簪花围的剪影一晃,融进黑水里。 岸上,蟳埔的方向,蚵壳厝的墙在夜里看不见珠光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 翻过舷墙,甲板上一个人影已经等着了。矮壮,圆脸,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。他没开灯,也没寒暄,只朝两人抬了抬下巴,转身领路。 穿过堆满花岗岩板材的货舱口,下两道扶梯,机舱层的过道又热又窄,柴油味扑面。大目吴在一间工具间门口站定,伸手把靠墙的一排铁货架整个拉开——货架是装了滑轨的,后面露出一道半人高的钢门。里面是个四五平米的舱室,两张帆布吊铺,一箱矿泉水,几提饼干,一只塑料桶,桶上压着盖。 "委屈十天。"大目吴开口,嗓音沙哑,普通话生硬,"白天莫上甲板。开航前联检上船,人来了,你们进这里,架子我来推。过了金门外海,夜里可以透气。到巴生外锚地,有人接。" 他把一支手电递给郎翔,末了看了两人一眼,补了半句:"许伯出殡那日,我在海上,赶不回去烧香。"他指指脚下这条船,"这趟,就当我的香。" 钢门合上,货架推回原位,脚步声远了。黑暗里,全若兰打开手电,光柱扫过舱壁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头顶上,锚机房传来隐隐的震动,像这条铁船在沉睡里翻了个身。 同一个凌晨,三点十七分,石湖港区一间挂着"智慧渔港联合调度中心"铜牌的机房里,值班员小声叫了一声:"沈总监。" 沈青梧走过去。这套覆盖泉州湾各港区的监控系统是寰宇捐的,摄像头比海鸥还多。屏幕上是后渚锚地一号泊位外的夜视画面:一条无灯小船贴着货轮侧舷,两个人影先后攀上绳梯。系统自动比对了通缉照片,弹窗里两个数字在跳: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六,百分之八十一。 "要报吗?"值班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"边防那条线,还是——虞总那条线?" 沈青梧盯着屏幕。画面里后爬的那个人爬到一半,停了一下,回了一次头。隔着夜视镜头的绿光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那个回头的姿势,笨拙,认真,像要把什么东西看进眼睛里带走。 "钥匙自己不肯开门呢?"她那天在会议室问过这句话。虞建国回答:钥匙没有肯不肯,只有合不合齿。 "误报。"她听见自己说,"锚地夜里上下船员,比对库里这种相似度一晚上能跳二十次。标掉。" "可是——" "机场、动车站、口岸联检,盯紧那三条线。"她打断他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纹路,"虞总的原话:人一定走官路以外的路。海上的事,我亲自盯。" 值班员应了一声,弹窗消失。沈青梧又在屏幕前站了几秒钟,转身出门。走廊里空调很冷,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忽然想起十一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后半夜,也是这样冷,她在一条倾斜的甲板上被人从水里拖上来,拖她的那只手很稳。 那只手后来给了她一切,也教会她记账。 海上人记数,不记钱。她在心里说。这一笔,记我头上。 天亮前,顺发号加满了淡水和燃油。引水梯收起来的时候,东边的天刚刚泛出一点蟹壳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