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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通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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郎翔是傍晚回的西街。 他特意等到掌灯时分,人流最杂的时候,压着一顶旧渔帽,从小巷绕到铺子后墙。火烧过的那半边用蓝色彩钢瓦围着,没烧到的那半边还是老样子,门板上贴着封条——火灾之后消防贴的,纸都晒卷了。 后天井的矮墙他从小翻到大。落地的时候,一股熟悉的糊味混着焦味涌上来,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迈得动腿。 工作间烧毁的部分已经被清过,剩下半间屋子,案台还在,糨糊缸还在。他没开灯,摸黑撬开阁楼地板的第三块,铁盒还在:户口本、护照、房契,祖父留下的那枚印蜕,还有几张他和祖父的合影。他把东西贴身塞好,又蹲在案台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光,看了一眼案上蒙灰的排笔。 排笔是他上手的第一件工具。祖父说,裱褙匠一辈子就干一件事——让该传下去的东西,传下去。 他伸手把排笔拿了,也塞进怀里。 翻出后墙,刚落进小巷,前街忽然传来短促的鸣笛。郎翔贴着墙根往巷口挪了半步——两辆警车停在铺子正门口,车顶的灯一圈一圈地扫着西街的老骑楼。几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,还有两个穿便装的,抬头打量着"郎记裱褙"那块被烟熏黑了半边的旧匾。 隔壁卖面线糊的老蔡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,看看警车,又看看巷子这边。老人的目光在黑暗里跟郎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 老蔡的手抖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,扯着嗓子朝店里喊:"阿珠!加汤——"喊完,端着碗踱到警车边上看热闹,把他那副矮胖的身板,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巷口和警察中间。 郎翔从巷子深处退出去的时候,眼眶是热的。 手机是在半小时后炸开的。 他蹲在江滨一处工地围挡后面等全若兰,手机屏幕一亮,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跳出来,每一个字都砸在脸上: "牛屿海域水下文物遗址遭盗掘,警方悬赏通缉两名嫌疑人。" 点开。第一张配图是他自己——夜视镜头拍的,颗粒很粗,可轮廓清清楚楚:一个男人在渔船的舷边接过什么,怀里抱着一个方形的物件。拍摄角度是从高处俯下来的,时间戳就是取匣那一夜。第二张图是水下照片,"被盗掘现场",沙床上一个翻搅过的坑,几片碎瓷散在坑边。第三张,是他的证件照,旁边并排着全若兰的工作照,底下两行字: 郎某,男,30岁,泉州人,古籍修复从业者。 全某,女,27岁,泉州人,某博物馆特聘研究员。 通稿写得滴水不漏:"某文化基金会赞助的水下考古调查项目组"在牛屿海域例行作业时,发现已备案的清代沉船遗址有夜间盗掘迹象,调取监控设备后报案;涉案二人"利用专业知识,长期觊觎水下文化遗产",其中一人"名下店铺月前曾发生火灾,不排除骗保销赃嫌疑",现二人在逃,警方呼吁提供线索云云。 文末一行加粗:寰宇文化基金会宣布捐资两千万元,设立"泉州湾水下遗产保护专项",并对提供有效线索者予以奖励。 郎翔捧着手机,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 读完第三遍,屏幕顶上又滑下来一条提醒:未接来电,爸。 三十年没怎么打过电话的父亲,今天打了四个。郎翔的拇指在回拨键上悬了很久,终于还是移开了。电话一接通,说什么?说我没偷东西?说阿公给家里留了一件六百年的祸事?说您当年死活不肯学裱褙、跟阿公闹翻了离家,说不定才是对的? 他把那条提醒按灭了。有些账,得活着回去,才有机会算。 那个坑是假的。他们在沉船上没有动过一锹沙,取匣的位置在礁盘背面,照片里那个坑却在深水区——寰宇自己的抽泥机下去搅两下,就是"盗掘现场"。照片是真的,坑是假的,遗址是真的,贼是假的。真真假假裱成一幅画,天衣无缝。 他忽然想笑。他干了半辈子的行当,讲究的就是补得看不出、接得对得上——原来这门手艺换个人拿去,是这么用的。 全若兰是踩着夜色来的,脸色比路灯还白。 "陈老下午被请去'协助了解情况'了。"她的声音绷得很直,"馆里给我发了停职函。学术访问的路,断了。"她顿了顿,"我的护照也做了边控登记,机场、口岸,走不了了。你呢?" "证件拿到了。"郎翔说,"但现在,证件就是废纸。" 两个人蹲在围挡的阴影里,江风吹得彩钢瓦哐哐地响。对岸的城市灯火通明,那里面有他的铺子、她的馆、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五十几年安安分分的日子。一夜之间,那个世界把门关上了。 手机又响了。这次不是推送,是电话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:海上。 郎翔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,接了,开了免提。 "郎先生。"那个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,像隔着一层天鹅绒,"新闻看了吧?" 郎翔没说话。 "我猜你在生气。"虞建国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,"别气。罪名这种东西,跟裱画的绫子一样,裁下来是它,贴上去也是它。今天我能给你贴上,明天我也能给你揭下来——揭得干干净净,连浆糊印都不留。你是行家,你懂的。" "许伯的命,你也能揭得干干净净?"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 "那是个意外,我为它难过。"虞建国说,听不出真假,"郎先生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带着板,带着匣子里的东西,来找我。案子撤了,铺子我出钱重修,比原来更好。全小姐的停职函,明天就能变成表彰信。所有人都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,就当这一个月,是一场台风。" 郎翔看着手机屏幕,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 "虞先生,三十年前,你找我祖父修过一张旧海图,他没接。是不是?" 电话那头,第二次沉默了。这次的沉默很长。 "你祖父,"虞建国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层天鹅绒薄了一些,"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手艺人里,最好的一双手,和最硬的一副骨头。我一直希望你只继承了前者。" "让您失望了。"郎翔说,"两样都传下来了。" 他挂了电话,关机,卸电池,把手机掰成两半,扔进了晋江。 全若兰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轻声说:"他不是要抓我们。边控是真的,通缉是真的,可他要的不是我们进去。" "我知道。"郎翔望着江水,"陆路封了,天上封了,官面的路全封了——就剩海上。他把我们往海上赶。我们过不去的地方,他递梯子;我们跑得不够快,他就在后面放狗。我们替他跑马六甲,替他找到人,找到图,找到诀——然后他来收。" "明知道是他的鞭子,我们也得往南走。"全若兰苦笑,"我父亲在那儿。第七片在那儿。上半阙在那儿。" "那就走。"郎翔说得很平静,"鞭子是他的,腿是我们自己的。路上发生什么,可就由不得他了。" 全若兰侧过头看他。围挡的阴影里,这个一个月前还在为一片绢页发抖的裱褙匠,眉眼还是那副温和的眉眼,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像一张受过潮的旧纸,重新绷上了绷子,平了,也紧了。 "对不起。"她忽然说,"是我敲开你的门,把这一切带进来的。" "敲门的不是你。"郎翔摇头,"是我祖父。他把绢片留在缸底那天,就把门敲开了,只是等了三十年才响。我是纸守,若兰。这两个字我认了——不是认命,是认账。" 同一个夜里,泉州湾外,"再造号"顶层会议室。 沈青梧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,最上面就是那张通缉通告。 "水下那组'盗掘现场'的照片,是作业部今天凌晨补拍的。"她说,声音没有起伏,"坑是我们自己的泵头搞的。虞总,这不合规矩。" "哪个规矩?"虞建国在窗前修剪一盆矮松,头也没抬。 "那两个人是无辜的。" 剪刀停了。虞建国直起身,转过来,脸上还是那副春风一样的笑:"小沈,你跟了我十一年,这句话是你第一次说。"他把剪刀放下,走到桌前,指尖在通缉令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上点了点,"无辜?他们守着的那东西若有一天醒过来,沿海几省都得陪葬——那才叫无辜,几千万个无辜。我拿两个人的名声,换一把能打开门的钥匙,这笔账,你算不过来?" 沈青梧没有接话。她把打印纸收齐,夹回文件夹,只在转身出门前问了最后一句:"若是钥匙自己不肯开门呢?" "钥匙没有肯不肯。"虞建国重新拿起剪刀,对准矮松上一根旁逸的枝条,轻轻一剪,"只有合不合齿。不合齿的钥匙,或者磨,或者——换。" 门在沈青梧身后关上。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,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出了一道折痕。 夜里十点,蟳埔来的人到了。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骑一辆电动车,车斗里装着两筐海蛎,裤脚沾着滩涂的泥。她把车支好,从蛎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旧手机,递给郎翔。 "灿仔的阿姑让我来。"她说话干脆利落,"伊讲,警察去问过灿仔了,灿仔一问三不知,讲船借给别人了。恁两个,今晚跟我走,先去蚵壳厝那边落脚。三天后,后渚有一条去南边的散货船,船老大是自己人。" 她打量了两人一眼,又补了一句: "阿姑讲,许伯还伊阿爸一条命,这条数,伊还恁。" 电动车突突地开动,两筐海蛎在车斗里轻轻摇晃。郎翔和全若兰一前一后跟在后面,走进滨江的夜色里。 身后,城市的方向,某块巨大的户外屏还在滚动播着晚间新闻。虞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鬓发如银,笑容诚恳,正在接受采访: "……文物是民族的记忆,守护它们,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。" 郎翔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