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iBizMan永久免费
📚Log In
📋 Table of Contents36
🌐 Language

第4章 镇乱

中文

天亮之后,事情坏得比宣鹏推演的还要快。 辰时,洪迁带四骑进了老鸦山。晌午刚过,四骑回镇,马背上驮着一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,血水顺着布角一路滴到土地庙前——那头黑麂的尸首。镇上胆大的凑近看了一眼,回来说,畜生是被人开膛的,从喉咙到肚腹一条线,里头翻检得干干净净,像被人在它身体里找过什么。 找过,而且没找着。宣鹏在铺子里听见这个说法的时候,手里正在锉的一根弩牙停了半息。 黑麂肚子里本就没有东西。可开膛的人不知道。开膛的人只会得出一个结论:坠物不在畜生肚里,那就在人手里。 未时三刻,流火堂进镇。 没有马蹄声。他们是从四面进来的,三三两两,像水渗进沙子。等镇上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各处街口都已经站了人——粗布短打,刀不出鞘,每个人的眉骨到颧骨都黥着一道火焰似的暗红刺青,在秋天的日头底下像一道道没愈合的烫伤。 领头的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,胖,团脸,未语先笑,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。他在土地庙前下了一头健骡,冲着庙里拱手,嗓门又亮又热络: "洪百户,久仰。小人缪红山,流火堂三柱香主。弟兄们路过宝地,讨口水喝。" 洪迁从庙里踱出来,皂衣赤纹在门槛处站定,只说了四个字:"《曦律》第三条。" "私贩曦露者斩,聚众逾三十者同罪。"缪红山接得滚瓜烂熟,笑容不减,"小人带了二十八个弟兄,都是良民,一个不多。百户要点人头,随时点。" 两边就这么僵着。宣鹏隔着半条街,在铺子门缝后头看得清楚:洪迁手底下只有七骑,缇骑再精锐,七个对二十八个,动手就是两败。而缪红山话说得再客气,那双眯缝眼扫过全镇屋檐的样子,和洪迁昨天看老鸦山的眼神,是同一种眼神。 司曦司要网鱼,流火堂要烧山。这潭水里真正的鱼,正贴着门板,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。 流火堂"讨水喝"的法子,天黑之前就露出来了。 他们不动镇上人一根指头,只是挨家挨户地"借宿"。两人一组进院,也不翻箱倒柜,就是坐着,跟主人家拉家常,东问一句西问一句:昨儿夜里谁家点灯点得晚啊?镇上谁的胆子最大、腿脚最勤快啊?后生里头,哪个最伶俐啊? 庄户人不经这么问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好几户人家嘴里的话已经拼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:镇东头顾记修械铺那个小子,顶伶俐,也顶古怪,天变那晚站在街上看得最久,眼睛都不带眨的。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存心害他的。孙寡妇夸他伶俐,是真心夸;铁匠赵大说他胆大,是真心佩服。可这些真心话落进火纹脸的耳朵里,就成了索命的绳。宣鹏后来想,这大概就是顾拙说的那句话——世上大多数人活着靠的是含糊,而他连被人夸,都夸得这么要命。 酉时末,宣鹏从后巷返回铺子——他傍晚借口送修好的犁头出的门,实际把工具囊和干粮藏进了镇外的枯井。转过巷角,他的脚钉在了地上。 铺子前门大开,门板斜倒在地。 屋里翻得不算乱,但每一处都被动过——柜台的抽屉全数拉开,墙上挂的零件被成排捋过,里屋床板掀了,那口铁皮箱敞着盖,空了。 顾拙不在。 隔壁豆腐坊的孙寡妇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,声音抖得不成调:"祠……祠堂。火纹脸的把顾老爹请去祠堂了,说是……说是请老人家去看几件老物件。鹏儿你快跑,他们留了人等你——" 话音未落,铺子里屋传来一声木板轻响。 宣鹏没有跑。跑是最坏的一步棋——他一跑,就是把"是我"三个字刻在脑门上,顾拙立刻就会从"人质"变成"罪证"。他反手把短钎插回袖管,扬声朝屋里说: "客人要修什么?案上留字就行,我师父不在,价钱我做主。" 里屋走出两个人,都黥着火纹。当先那个高个子上下打量他:"你就是顾家小子?" "修械铺学徒宣鹏。"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"二位借宿还是修东西?借宿去寻里正,修东西,我看看。" 高个子盯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:"好胆色。走,你香主请你吃酒。" 祠堂里点着四盏气死风灯。 顾拙坐在下首的一张条凳上,铁拐被人拿走了,搁在缪红山手边。老头脸上没伤,可宣鹏一眼就看见他左边袖子垂着的样子不对——那条胳膊脱了臼,被人卸的,又给潦草地按了回去。 "来了?坐。"缪红山亲手给他倒了碗酒,团脸上全是笑,"小兄弟,我这人有个毛病,不爱绕弯子。天上掉下来的那件东西,在哪?" "我要知道天上掉东西的地方,"宣鹏说,"我就去捡了。" "捡没捡,看手就知道。"缪红山冲他招招手,"来,手伸出来我瞧瞧。庄户人的手有茧,捡过宝贝的手,有别的东西。" 宣鹏心头一沉。这个胖子不懂什么曦针铜盘,可他懂人。夺钥那天他手心被光燎过,虽没破皮,掌纹深处至今泛着一层极淡的、洗不掉的金痕,寻常人不细看看不出——被按着手腕凑到灯底下看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 他正要伸手,条凳那头,顾拙忽然开口了。 "缪香主。"老头的声音不紧不慢,"东西在我手里。" 满祠堂一静。 "老鸦山,鸦窝坳,坑是我徒弟白天进山踩到的,回来告诉了我。夜里我自己去取的货。"顾拙抬起没脱臼的那条胳膊,慢条斯理地挽袖子,"不信,看这个。" 他的小臂内侧,赫然一道三寸长的灼痕,皮肉泛着暗金色,边缘焦卷,一看就是新伤。 宣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知道那道伤是哪来的——不是坠光。昨夜老头翻那口铁皮箱,箱底夹层里有什么东西,今天清早他闻见里屋有烙铁烫过皮肉的糊味。老头子从昨天就在准备这一手:拿自己当饵,把水搅浑。 "货呢?"缪红山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 "埋了。"顾拙说,"缪香主也是行里人,一手交人,一手交货。你放我徒弟出镇,我带你去起货。" "师父。"宣鹏开口。 "闭嘴。"顾拙看都不看他,"铺子里那批弩床欠着县里武库的账,你去送货。天塌了,买卖不能塌,这是规矩。" 老头说"规矩"两个字的时候,左手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 那是铺子里的暗号。学徒头一年就得背熟的暗号,验货的时候师徒俩背着客人对价钱用的。拇指敲两下—— 假货,脱手,快走。 缪红山团团的笑脸上看不出信没信。他把玩着顾拙那根铁拐,掂了掂,忽然道:"也好。不过老爷子,买卖归买卖,规矩归规矩——徒弟出镇可以,得留下点保人的东西。"他朝高个子抬了抬下巴,"送顾小哥去武库,哥几个一路'护送',别叫路上野狗惊了车。" 这就是要一路押着,出了镇再私下"审"。宣鹏的账在心里飞快地过:祠堂里八个人,镇口两组,缪红山身边那个从进门起就没睁开过眼的干瘦老者,气息绵长,是个真正的高手。硬碰,零成。 而且他看得出来,顾拙那套带人起货的说辞,骗得过今晚,骗不过明天。鸦窝坳那个坑他自己填过,坑底下三尺就是生土,埋没埋过东西,行家一锹子就知道。老头卖的不是谎,是时辰——拿自己这条命,给他换一夜。 他垂下眼,把这笔账压进心底最重的那一格:"我去套车。" 车套到一半,变故来了。 祠堂外忽然一声哨响,尖利,短促。紧跟着,镇中土地庙方向火光一跳——不是灯火,是房檐着了。夜风里立刻炸开人喊马嘶:"走水了——" 着火的是土地庙的偏殿,缇骑歇宿的地方。 宣鹏握着车辕,指节瞬间收紧。这火不是他放的。他备了火,藏在枯井边上,打算万不得已引开追兵用——可这把火起得比他的还准、还狠,烧的正是司曦司的眉毛。这是要把两条恶犬当场拴到一个食盆里。 祠堂里的人涌出来一半。缪红山的骂声、洪迁的喝令、镇民的哭喊搅成一锅。混乱里,一只手搭上了宣鹏的肩。 他反手就是一钎。 短钎被两根手指夹住了。夹得纹丝不动。斗篷连帽的女子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,把钎子还给他,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晚风大: "火只烧一炷香。够你把人带走。" "祠堂里还有八个。" "现在只有三个。"女子说,"后墙。" 宣鹏不再问。两人贴着影子摸回祠堂后墙,墙根的窄门虚掩着——门闩是被人从外头挑开的,切口平滑得像剃过。堂内果然只剩三个流火堂众,正伸着脖子看前头的火光。女子的身影从门缝里滑进去,宣鹏只听见三声极轻的闷响,像三袋米先后放上了地。 他冲进去解顾拙的绑绳。老头看看他,又看看那个正在擦一柄短刀的斗篷女子,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两个字:"铁拐。" 宣鹏抄起铁拐塞进他手里,架着他往后门走。跨出门槛的那一瞬,祠堂前门传来缪红山的大嗓门,热络依旧,笑意全无: "人呢——" 三个人扎进镇后的夜色里。身后,半个天空被火光映成昏红,倒悬之城在更高的地方悬着,一动不动地俯瞰这场为它而起的乱子,像看一窝蚂蚁在抢一粒糖。 斗篷女子在前头带路,专挑田埂和枯沟走,每逢岔路必停半息,像在听什么。宣鹏架着顾拙,走得肩胛骨发烧,脑子却停不下来:那把火烧得太准了。烧的是缇骑的马料棚,不伤人,只断马——断了马,洪迁今夜就追不了任何人,却不能不把这笔账记在流火堂头上。一把火,烧得两家从此不死不休。这个女人用刀的本事他见过了,可真正叫他后背发凉的,是这个。 跑出二里地,顾拙忽然咳了起来,越咳越低,最后从喉咙里咳出一声闷哼。宣鹏扶住他,就着天上那点昏红的光看清——老头按着左肋的手指缝里,正往外渗黑血。 祠堂里挨的不止是卸胳膊。老头子从头到尾,直着腰坐了一下午。 "师父!" "嚎什么。"顾拙靠着田埂坐下去,脸白得像纸,却还腾出手去摸怀里,摸出一样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东西,塞进宣鹏手里,"听着,鹏儿……天亮前,你必须出镇。往北,去白麓郡……" 他喘了口气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: "找档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