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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拾骨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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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无声瘦了。 他从前是个中等身量的人,不显山不露水,站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——这是灰衣使的本事。如今他还是那个身量,可皮肉往骨头上收了一层,颧骨支出来,眼窝陷下去。头发白了一半。 他被两个白麻衣押出来,手上没枷。走到院子里,他站住了,抬头看了看天。 看了很久。 "关了二十天,头一回见太阳。"裴云梳说。 应无声把头低下来,看见了宣鹏。 他没有意外。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意外。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息,然后弯下腰,深深地作了一个揖。 宣鹏没有躲。 "不用。"他说。 "要的。"应无声说。这是他二十天来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干得像纸。"我给我的先生办了十二年的事。那十二年里死的人,有一半是我经的手。这个揖不是给你作的。" "给谁作的?" "给你石头上刻的那一万个名字。" --- 旷野在白麓郡北边六十里。 以前那里是一片荒滩,长着白茅和碱蓬,没人要。现在那里像一张被砸烂的脸。 大大小小的坑,坑里坑外散着青灰色的石头。大的一块斜插在土里,有半间屋子那么高,上面还看得出雕的檐角和倒着的窗棂——那是拂晓城的一角。小的像瓦片、像拳头、像指甲盖。 旷野上有人。 很多人。 几百个人散在坑里坑外,弯着腰,用镐头、用手、用铁钎子刨。有男的有女的,有半大的孩子。他们脸上都有一层灰。 坑边搭着窝棚,用茅草和破席子搭的,一排排的,像个村子。 窝棚里有人在做饭。有人在赌钱。有人在睡觉——大白天的,睡在碎片堆上,睡得很沉,脸上带着笑。 "这些人不走。"应无声说,"我劝过。头一个月我天天劝,劝到后来他们打我。" "打你?"窦悦说。 "我不还手。"应无声说,"我要是还手,他们就没人肯听我说话了。" 他领着三个人往旷野东头走。东头有一间土坯房,是他自己盘的,土墙、草顶,只有一扇窗。 房里没有别的,只有木牌。 木牌堆到了房梁。一捆一捆,用麻绳扎着。每块木牌巴掌大,上头用炭写着字。 应无声抽出一块。 "这是编号。"他说,"甲三七九。这一块碎片在旷野西南角,从倒数第七个坑往北二十步。牌子背面记的是它的萤光——我一旬看一回,亮了写'盛',暗了写'衰'。" 他把牌子翻过来。背面密密麻麻十几行小字,最新的一行墨还新。 "我从去年十月记到今年三月。旷野上原有碎片一万四千二百六十一块。" "少了三百一十七块。"宣鹏说。 "三百二十四块。"应无声说,"清源使拿走的册子是二月底的。这七块是这半个月又少的。" 他从麻绳捆里抽出另外一叠木牌。这一叠是单独扎的,牌子上没有编号,只有字。 宣鹏接过来看。 第一块上写着:庆水人,姓孙,三十四五,右耳缺一块。二月初七夜里死在丙区坑底。埋在东坡第一排。 第二块:无姓名。男。约五十。牙掉光了。二月十一。东坡第二排。 第三块:无姓名。女。十六七。二月十一。东坡第三排。她怀里揣着半块麦饼,饼里包着一根红头绳。 宣鹏一块一块往下看。 四十七块。 "死了四十七个?" "四十九。"应无声说,"有两个被家里人拉回去了,我没埋,就没写牌。" "他们怎么死的?" "塌坑压死三个。抢碎片打死两个。"应无声顿了顿,"剩下的,都是坐着死的。坐下就不起来了。有的坐三天,有的坐七天。" 窦悦把那叠木牌拿过去,一块一块地看。她看得很慢。 "你为什么记这些。"她问。 "因为没有别人记。"应无声说。 他走到墙角,从一只破木箱里拿出一块很旧的牌子。这块牌子边上磨圆了,字也淡了。 "这是头一块。"他说,"去年十月我到旷野上,头一天就看见一个人死在坑边。我不认识他。我就想给他立块牌。立牌得写名字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" 他把牌子递给宣鹏。 牌子上写着五个字:不知名的人。 "我写完这五个字,站在那儿站了一夜。"应无声说,"我杀了十二年人。我一个名字也不知道。" 土坯房里静了很久。 宣鹏把那块牌子还给他。 "井底第三个。"宣鹏说。 "什么?" "曦露井里,我最后救上来的第三个人。心跳快没了,我把他心口的玉盘扯了,割了绳,背上来的。他在成老栓的地窖里熬了一天一夜,死了。"宣鹏说,"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我只知道他左手缺两根指头,无名指和小指,断口是旧伤,是被机器绞的——他八成也是个手艺人。" 他停了一下。 "我记得一万个名字。就是不记得他的。" 应无声看着他。 "你要不要写一块。" "要。" 宣鹏坐下,接过炭条。他在牌子上写:左手缺无名指、小指的人。曦露井底第三个。死在白麓城南下柳巷成家地窖。没有名字。 写完他把牌子放在那一叠上头。 "记不全也要记。"他说,"记不全的,就写记不全。" --- 买主是夜里来的。 应无声说,每隔五六天,天黑透以后,旷野西边的官道上会来两三辆骡车。车上不下人,只在车辕上挂一盏红灯笼。拾骨人挑着筐去,一手交货一手交钱。 "价钱给得极好。"应无声说,"带纹的大块,三吊起。" "钱不是问题。"宣鹏说,"我要知道他们还要什么。" 应无声看了他一眼。 "你怎么知道他们还要别的。" "因为钱这么多,货这么挑,不像做买卖。"宣鹏说,"做买卖的人算成本。他们不算。" 那天夜里,红灯笼来了。 宣鹏没露面。桑六斤去的。 桑六斤挑了两筐——一筐是买通拾骨人凑的碎片,一筐是石头充数。他晃着膀子走过去,一嘴的渡口腔调。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。脸色很难看。 "钱给了。"他把一串铜钱丢在地上,"两吊七。可他还问我一句话。" "问什么。" "他问我,有没有死人的名字要报。"桑六斤咽了口唾沫,"报一个准的,另加一吊。" "怎么算准。" "得说全。姓、名、哪年生的、哪儿人、哪年死的、怎么死的。"桑六斤说,"报得全,加一吊。报得半吊子,加两百钱。瞎编的——" 他抹了把脸。 "瞎编的他能听出来。我看见前头一个婆娘报了个名字,报到一半打磕巴,那收货的就把钱收回去了,说'这个人你不认得,别脏了本子'。" "本子。"宣鹏说。 "他手里有个本子。厚得像块砖。他一边听一边写。" 窦悦忽然开口:"他往哪边走?" "车往南。"桑六斤说,"过澜水,走南岸。" "南岸什么地方?" "陆家洼。"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,把窝棚顶上的草掀得哗哗响。远处有几个拾骨人还在坑里刨,火把插在坑边,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坑壁上,一晃一晃的。 宣鹏拄着拐站在坑边,看那些影子。 "还有一件事。"应无声说。 "讲。" "腊月里我往南走过一趟。想去看看碎片有没有落到南边。路过雾栏镇。"应无声说,"镇北有座老鸦山。" 宣鹏的手在拐杖上紧了一下。 "山顶有块平石。石头上刻着字。"应无声说,"我上去看的时候,山上有人。七八个,铺着纸,拿墨包在石头上捶。捶了三天,把石头上的字全拓走了。" "临走的时候,他们还凿了石头的一角。凿下来一块,用红布包着抬走了。" "领头的是什么人?" "一个年轻后生。二十上下,脸白,气色不好,说三句话咳一声。"应无声说,"他上山的时候不让人扶,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。到了石头跟前,他跪下了。" "跪了多久?" "从中午跪到日头落。"应无声说,"跪完了他站起来,对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。" "说什么。" "他说——"应无声停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个语气学准,"'我把你们都接回来。'" --- 那天夜里,宣鹏没睡。 他坐在土坯房外头的一块碎片上。碎片有半人高,坐着不凉,反倒有一点温——就是柴老四说的那种暖和。他坐了一会儿,觉得腰不酸了,肩不沉了,坐着挺好。 他站起来,换了个地方,坐到冷石头上。 窦悦不知什么时候在他旁边坐下了。 "你在想什么。"她问。 "我在想我在老鸦山上刻那一万个名字的时候。"宣鹏说。 "想什么。" "我刻到第三千多个的时候,手上磨破了。血渗到砖屑里,砖屑落在字缝里。我当时脑子里过了一个念头。" 他停住。 "什么念头。" "我想——名有形。名能认主,能号令,能碎封。"宣鹏说,"那名能不能……把人叫回来。" 窦悦转过头看他。 "你算过?" "我算过。"宣鹏说,"半个时辰。我在那块石头上,一边刻字一边算。我算到了一个数——名做形,长夜做质,愿力做力,三样凑齐了,能立起一个影。" "然后呢。" "然后我把它扔了。"宣鹏说,"我没往下算。" "为什么。" "因为我知道往下算是什么。"宣鹏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道断纹的疤,在星光下是白的。"往下算就是城心。往下算就是仇元。一千年前建那座城的人,起头也不是坏人。他们只是想让天亮着。" 风把远处的火把吹得歪了一下。 "我扔了那个念头。"宣鹏说,"我扔的时候心里舍不得。" 窦悦没有说话。 "我记着一万个名字。"宣鹏说,"我背得出来。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背,一个一个背过去,跟数珠子似的。我背到现在——窦悦,我不敢说我是放下了。我只是没往下算。" "没往下算就是放下。"窦悦说。 "不一样。" "一样。"窦悦说,"放下不是不想。放下是想了以后不动手。" 宣鹏侧过头看她。 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很亮。 "他动手了。"宣鹏说。 "嗯。" "他跟我算的是同一个数。" "嗯。" 宣鹏用拐杖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铁夹板咔的一声。 "那我就不能只骂他。"他说,"我得去把这笔账当着他的面算完。" --- 天亮的时候,旷野上来了一个人。 他从西边的官道上走过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。走到土坯房前的时候,宣鹏正在门口喝粥。 那人在三步外停下。 他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褂,头发梳得整齐,脸洗得干干净净。 他的影子拖在身后。 日头在东边。他的影子该往西。 他的影子往北。 宣鹏放下了碗。 "赵蒿。"他说。 那人笑了。笑起来嘴角是僵的,像被人用手指提上去的。 "严先生记得我。"他说,"井底下,你割绳子的时候,我是能哼的那一个。" "是我。" "我是来传话的。"赵蒿说。 他说话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中间有很长的空。 "三月初三,卯时。白麓城东,听蝉居。" "我家先生请严先生喝茶。" 宣鹏的手按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 赵蒿又笑了一下。 "我家先生说——"他说,"桂花糕给你备下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