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试那日,陆听蝉是被一顶青布小轿接走的。 黄昏时分,轿子停在外院门口,来的执事满面春风,说内试的规矩,受试者要先净身静气,提前入静室安神。陆听蝉换了司里发的新袍子,喜得脸都红了,临上轿还回头冲宣鹏挥手:"等我信儿!" 轿帘落下。宣鹏站在丙舍门口,冲他点了点头。 轿子出的是西北角门。 —— 亥时三刻,宣鹏翻出了外院的墙。 他没走门。三个月里他给外院修过十七处器械,东墙第三段墙脊上那架报更的铜铃,就是他亲手校的——校的时候,他顺手把铃舌里的簧片调松了半分,人从铃下过,只要不碰墙脊正中那根引线,铃不响。这条路他留了三个月,今夜头一回用。 夜里有雾。白麓入秋后夜夜起雾,这是他挑今夜之前就算准的事之一。他贴着坊墙的暗影走,衣裳夹层里的熟皮子贴着心口,一路避开两拨打更的、一拨巡夜的缇骑,半个时辰后,到了城西北。 旧官窑在一片废园子里,离最近的人家隔着两条干涸的水渠。老远,宣鹏就伏下了身。 废园外围看着荒败,篱笆歪斜,蒿草齐腰。可蒿草里的路不对——草是齐腰的草,草底下的土却是踩实的土,一条被夜里行车压出来的暗道,从园门一直通向园子深处。篱笆上挂着的几串枯藤,打的是活结:有人夜里要过,提前解,过完再挂上。 这不是废园。这是一座把"废"字当门脸的营盘。 宣鹏伏在渠沟里,把园子外围整整看了一刻钟。四个明哨,墙角两个,园门两个;暗哨三个,一个在老窑烟囱的阴影里,一个在柴堆后,还有一个,他花了最久才找出来——园门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杈上,坐着个一动不动的人。 七个哨,守一座废园。 他绕到园子背后。那里有一段塌了半边的夯土墙,墙外恰好是干渠的深处。他等一片云过月,贴着墙根的阴影,从塌口翻了进去,伏进一垛没烧的窑柴后头。 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。 甜。腻的甜,混着铁锈,混着一点烧糊的骨头似的焦气,从园子中央那个方向,一阵一阵地漫过来。比青骨渡黑瓮里的味浓十倍。 园子中央不是窑,是一口井。 井极大,青石砌的井台足有两丈方圆,井口上架着一副绞盘吊架——宣鹏一眼就认出那是废物利用的官窑吊料架子,改成了往井下送东西的吊笼。井台四角各插一根黑黢黢的铁杆,杆头挑着琉璃罩子,罩子里的光不是火,是一种沉沉的暗红,把井口照得像一只睁开的眼。 井台边上停着那顶青布小轿。空的。 宣鹏的心往下一坠。 他借着柴垛、窑壁、废料堆的影子,一段一段地往前挪。离井台还有七八丈,再近就没有遮蔽了。他伏在一堵半塌的窑壁后,朝下望——这个位置比井台高出丈许,能看进井口的一角。 井下有光。 暗红的光从井底透上来,井壁上凿着一圈一圈的石阶,盘旋而下。井底比井口宽得多,像一只倒扣的瓮。瓮底,横七竖八地架着……架子。 木头架子,一排一排,像晾药材的棚架。架子上绑着人。 宣鹏数得清的就有十一个。有的还在动,手指蜷着;有的不动了。每个人的心口上都贴着一片巴掌大的玉色盘子,盘子上引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银线汇向井底正中一只三足的青铜鼎。鼎里盛着的东西在暗红的光里微微发亮——一鼎将成未成的曦露,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金膜,金膜之下,是化不开的浊红。 银线每亮一次,架子上就有人抽搐一下,鼎里的金膜就厚一丝。 以活人血魂催炼曦露。桑六斤没敢说全的那句话,司里医官口中的"露毒入肺",七个"病退"的孤儿,先生随手赏人的白瓷瓶——所有的账,在这口井底,一笔并成了一笔。 宣鹏伏在窑壁后,一动不动。胃里翻上来,被他死死压下去。现在不是吐的时候。 他在架子间找陆听蝉。 找到了。最东头,靠近石阶的那一架。新换的司院袍子还穿在身上,人绑在架上,心口的玉盘刚贴上不久——银线还是暗的,轮不到他。他还醒着,嘴里塞着布,眼睛瞪得极大,正对着井口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挣。 井底有两个皂衣人守着鼎,井台上四个,加上外围七哨,十三个。井台边还立着一个,灰衣,无面巾,抱着手,像一截立着的影子——灰衣使督工。 宣鹏把眼睛闭上了三息。 硬拼,是把自己也绑上架子。他睁开眼,开始算。 修械师看东西,先看会坏的地方。 他看那副吊架。吊笼上下全凭井台上那具大绞盘,绞盘的止逆爪是新打的,倒是结实——可绞盘的底座不对。官窑的吊料架吊的是几百斤的陶料,如今改吊活人,载轻了,底座的四根地脚就没重新砸过,还是当年的旧榫,榫头周围的夯土被这几个月的震动摇酥了,东南角那一根,已经翘起了半指。 他再看那四根挑着暗红琉璃罩的铁杆。杆子底下埋着引管,四根杆一口气,是一套聚气的阵——他不懂阵,但他懂管:引管走的是井台下的暗槽,暗槽的总口,就开在井台西侧那间搭着油毡的料棚里。棚里堆着的,是一捆捆浸过油的火浣柴——炼露的燃料。 火,绞盘,还有雾。 亥时末,巡夜的梆子在远处敲过。井台上换班,四个皂衣下去两个,上来两个,交接的空当,统共十九息。 宣鹏在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,把每一步会死的可能都标了出来,一共七处。他把七处一一压到最小,然后不再想它们。 子时前一刻,他动了手。 第一步,料棚。他从窑壁阴影绕到料棚背后,棚板是他这种人一根簧片就能撬开的货色。他把三管份例露尽数倾在火浣柴上——露遇油柴,起的不是明火,是一种蓝白色的、烧起来极快极凶的气焰。他又把从器械房顺来的那截浸油麻绳一头埋进柴堆,一头顺着排水的暗槽牵出七八丈,压上一枚骑马钉。 第二步,绞盘。他趁换班那十九息摸上井台边缘的暗影,两根锥子,一根塞进东南角那处翘起的地脚榫缝里,只塞三分——不能塞死,要的是它在受力最大的那一刻自己崩开;另一根,他别进了止逆爪的根须,和当年落雁桥的绞盘一个道理,反着来:那一爪,要它该咬的时候咬不住。 第三步,他退回暗处,划火,点了麻绳。 蓝白的火头顺着绳子钻进料棚,是一声闷响,不是炸,像一头憋了许久的兽终于吐出那口气。整座料棚腾地烧透,火浣柴的气焰冲起两丈高,连雾都烧红了。四根铁杆的引管接着暗槽,火气倒灌,四只暗红琉璃罩几乎同时炸裂,井台上那套聚气的阵,断了。 井底传来一声金属的哀鸣——鼎中那层金膜,失了阵力压制,轰然溃散,浊红的气从井口冲天而起。 "走水——!"井台大乱。 外围七哨往里涌,井底两个皂衣往上爬,灰衣使一个纵身掠向料棚。所有人都在往火的方向去。 宣鹏从相反的方向翻下了井。 石阶滚烫,浊红的气呛得眼睛生疼。他直奔最东头的架子,锥子挑断绑绳,扯掉陆听蝉嘴里的布。那小子已经吓傻了,一开口就要嚎,被宣鹏一把捂住。 "想活,别出声。" 陆听蝉看清他的脸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拼命点头。 宣鹏解他的时候,目光扫过旁边的架子。最近的一个,是戊舍那个姓崔的——第一个"病退"的。玉盘下的胸口早就不再起伏了,人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,像一盏油被熬干的灯。 再旁边,还有九个。三个还有气。 宣鹏的手停了半息。 带不走。一个陆听蝉,他都只有五成把握带出去。多一个,两个人一起死。 他咬着后槽牙,把那半息掐死了,拖起陆听蝉就走。经过第二排架子时,他伸手把两个还有气的人心口的玉盘扯了下来——能做的只有这个,断了银线,至少今夜,鼎里熬的不再是他们。 上到井口,火光正盛,人影全在西侧扑火。绞盘边上没人——他把陆听蝉塞进吊笼,自己砍断限位的绳扣,绞盘倒转,吊笼贴着井台外沿的斜坡轰隆隆滑下去。止逆爪"咔"地一声去咬,咬了个空——那根锥子别得恰到好处。吊笼载着两个人冲出井台,东南角的地脚榫应声崩裂,整副吊架歪斜着塌下来,砸在井口上,把那只"眼"砸了个半盲。 身后有人厉喝。宣鹏不回头,拖着陆听蝉钻进蒿草里的黑影,顺着白日里认准的干渠,往雾最浓的地方跑。 跑出一里地,身后的火光还映在雾上,像一片烧红的天。 陆听蝉一边跑一边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他们、他们说那是内试……严砚,架子上、架子上那些……" "记住它。"宣鹏没有放慢脚步,声音在雾里又冷又稳,"哭完这一回,就把眼泪收了。你现在是死人——病退的人,没有一个活着的,你要活,就得先当个死人。" 他把人拖进城南废磨坊的地窖时,天还没亮。安顿好,他靠着磨盘坐下,才发觉两条小臂上全是井下蹭出的燎泡,这时候才开始疼。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掌。倒悬纹在皮肉底下,十九息一轮,跳得比平日沉。 从今夜起,他和这座城的官府,两清了。他想。以前是他们追他,那是旧账;今夜这一笔,是他自己签的字。 天亮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。陆听蝉的伤要药,人要转移,这地窖藏不过三天——他一个人,罩不住了。 晨雾未散,城东的馄饨摊刚支起锅。一个眼圈乌黑的年轻人坐下来,要了一碗馄饨,吃完,起身,走向对面挂着铜铃的酒楼,对着门口打扫的伙计,低低说了两个字: "更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