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堵了洞口?"郭大有的火把压低了,"多少人?" 祝河闭着眼,眉心蹙紧,像在黑暗里数一群移动的影子:"七个……不,八个。都带着铁器。还有火。"她睁开眼,"领头的那个,身上有血腥气。陈年的,洗不掉的那种。" "冷九。"章君吐出两个字。泉州旅馆那一夜,来的只是这条恶狗的爪牙,如今正主到了。 郭大有蹲在地上,用刀尖在土上划拉:"他们堵正门,是笃定咱们只有一条路出去。硬闯是送死——窄缝那段路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,人家守在缝口,出去一个宰一个。" "那就不走正门。"章君看着他,"郭老哥,你爹当年八个人进来,两个人出去。出去的那两个,走的哪条路?" 郭大有的刀尖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眼里有火把的光在跳:"后生仔,你是个人精。"他咧了咧嘴,却笑不太出来,"我爹到死攥着这个秘密,就留了一句口信——'水往哪儿走,人往哪儿走'。这地宫这么深,雨季却不积水,说明底下有泄水的路子。" 三人分头找。半炷香的工夫,祝河在地宫西北角的墙根下站住了——她听得见水声,很细,在石头底下。扒开浮土,是一条青石砌的暗渠,渠口窄得刚容一人爬进去,一股湿冷的风从里头幽幽地吹出来。 "是活风,有出口。"郭大有把火把往渠口探了探,又迟疑了,"就是不知道这一趟要爬多远,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儿……" 洞外隐隐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又是一声——那不是雷。是炸药。冷九等不及了,在炸洞口的机关。 "没得挑了。"章君把背包勒紧,率先钻了进去,"我头前,祝河居中,郭老哥断后。" 暗渠里爬行的滋味,这辈子章君都忘不了。渠道仅容爬行,两肘两膝蹭在湿滑的青石上,火把点不得,只能摸黑,耳边是自己的喘息和身下暗流的水声。爬到中途,头顶的石缝里开始渗水,后来水漫到了肘弯。谁也不敢出声,只在心里数着丈数。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天光。 出口开在一面陡坡的乱石堆里,被半人高的蕨草掩着,往下是一道山涧,往上翻过一道石梁,就能绕回来路。三人瘫在草窠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天已过午,又开始落雨,细细密密的一层。 按理,该就此绕路,远远地逃。 可章君趴在石梁后,朝洞口的方向望了一眼,眉头就锁死了。 蟒骨洞口,人影幢幢。冷九一伙果然是八个,四个守着洞口,四个进了洞。而洞口那两根白骨门柱前,还绑着一个人——是个山民打扮的后生,被麻绳捆在骨柱上,脑袋耷拉着,身上的血把雨水都染红了。 "是给咱们带过路的猎户家的娃。"郭大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进山头一天,在野猪岭下给咱们指过道,还讨了你半袋子盐。"老汉的手抖了,"这帮畜生,抓他逼问咱们的行踪……" 那后生忽然被人一把揪起头发。揪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穿一身黑胶雨衣,脸上一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刀疤,在雨里白得刺眼。隔着几十丈,章君都能看清那张脸上的不耐烦。刀疤汉子朝洞里喊了句什么,又回头问那后生,后生拼命摇头。 刀疤汉子手起,刀落。 后生的头,垂了下去,再没抬起来。 "冷九!"郭大有眼睛都红了,半个身子就要从石梁后撑起来,被章君死死按住。 "别动。"章君的声音冷得像铁,可按着郭大有的那只手,指节也在发白,"他杀人给咱们看。他知道咱们没走远,他在钓咱们出去。" 雨越下越密。冷九在洞口踱着步,不时朝四下的山林扫视。进洞的四个人还没出来——他们过不了那片自复原的翻板,更过不了那条"食槽"主道。果然,没多久,洞里传出一声闷雷似的巨响,接着是隐隐的惨叫。又过了一炷香,只有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出来,跪在冷九面前,浑身筛糠。 冷九听完,一脚把其中一个踹翻在泥水里。隔着雨幕,章君听不清他吼什么,但看得懂那份暴怒——洞,进不去;人,没堵着。 "他们要撤了。"郭大有低声道。 "不。"祝河忽然抓紧了章君的袖子。她的脸在雨水里白得像纸,"有东西来了。跟着他们来的……在他们后头吊着的那个——它动了。" 章君还没来得及问,就见山下的雨雾里,冷九一伙忽然骚动起来。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——那是章君三人来时渡溪的方向。雨雾深处,影影绰绰地,好像有人打着伞,不紧不慢地走上山来。 一把黑伞。伞下的人穿着深色的长衣,雨那么大,他的裤脚竟没有一点泥点。 隔着几十丈的雨幕,章君看不清那人的脸。可他看见了冷九的反应——那个眼都不眨就割人喉咙的悍匪,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,像被抽了骨头,扑通一声,直挺挺地跪进了泥水里。他手下那几个亡命徒,跪得比他还快。 黑伞在冷九面前停住。伞下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冷九把头埋得更低,连连点头,额头往泥里磕。 然后,那把黑伞微微偏了偏。 伞下的人,朝着石梁的方向,"看"了过来。 隔着雨,隔着雾,隔着几十丈的山石草木。章君分明藏在石梁后,只露着半只眼睛,可他浑身的血,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那不是被人看见的感觉。那是被人从里到外数过一遍的感觉——数了你有几根骨头,几两魂,值不值得弯一次腰。 祝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才没叫出声。她比章君看得更多:那把伞底下,没有"人"该有的那团温热的光。那是一口井。一口深不见底、结着冰的井。 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有一息,也许有一年那么长——那把黑伞转开了。伞下的人朝山下走去,来时怎么走的,去时还是怎么走,不紧不慢,裤脚干干净净。冷九一伙跪在泥里,直到那把伞彻底消失在雨雾里,才敢起身。 再起身时,冷九像变了个人。他嘶声吼着,把手下四散撵开,分头包抄石梁两翼——方才伞下那一"看",不但看穿了章君三人的藏身处,还把位置赏给了他的狗。 "走!"章君拽起两人就跑。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是一场雨里的亡命。三人在乱石和灌木里连滚带爬,身后铳声、吆喝声紧追不舍。郭大有毕竟五十多了,又背着最重的家什,渐渐落在后面。翻越一道塌方的乱石坡时,一声铳响,老汉闷哼一下,栽倒在石堆里——铁砂打进了左肩和后腰。 "丢下我!"郭大有嘶吼,"规矩!说好的规矩!" "洞里的规矩,出了洞不算数。"章君一言不发地折回去,把老汉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脖子。祝河也冲过来架另一边。三人两条半的腿,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身后的吆喝越来越近。 追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壮汉子,提着柴刀,几步就撵到了近前。章君把郭大有往祝河身上一推,转身迎了上去。他手里只有一把工兵铲,对方有刀,可对方连滚带爬追了半个时辰,喘得像破风箱,而章君憋着的,是从泉州那一夜就压在胸口的火。两人在泥地里翻滚撕打,章君挨了一刀,划开了小臂,却也把工兵铲的铲柄,狠狠砸进了对方的膝弯。矮壮汉子惨嚎着栽下石坡,滚进了下方的山涧。 追兵被这一下震住,脚步一滞。就是这一滞,三人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箭竹林。 箭竹林里,人钻进去就没了影。冷九的人在林外吼了一阵,放了两铳,到底没敢往里追——雨大,天将黑,这片山又刚"吃"了他们四个人。 天黑透时,三人躲进了郭大有认得的一处猎户废棚。不敢点大火,只拢了一小堆炭。祝河解开郭大有的衣裳,就着炭光,用烧红的小刀,一粒一粒往外剔铁砂。老汉咬着一截木棍,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,愣是没哼一声。剔到后腰最深那粒时,他疼晕过去了。 半夜,郭大有醒了。老汉睁开眼,先是盯着棚顶看了半天,然后扭头,看见坐在炭火边上的两个年轻人,喊嗓子嘣得像破锣:"说好的规矩呢?让你们丢下我……" "你那规矩,是防'里头'的东西叫你。"章君往炭堆里添了块柴,头也没抬,"今天开钳的是人。人,我们付得起。" 郭大有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骂出来。老汉扭过脸去,对着墙根,好半天,闷声闷气地掏出一句:"我郭大有跑了一辈子山,同行的规矩见得多了——见钱均分,见难各飞。"他嗓子哽了哽,"今天这样的,头一回。这条老命,往后就是你们俩的了。到了岛上,进了庙里,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,我郭大有走头一个。" 祝河把熔好的药递过去,小声说:"郭叔,先把药喝了。"这声"郭叔",叫得老汉眼圈一热,端着碗半天没喃下去。三个在五天前还彼此提防的人,经了这一日的生死,算是真正拧成了一股绳。 祝河上完药,包扎好,又把章君小臂的刀口缝了——这是她第二次给他缝伤口了。针脚走完,她忽然抬头,朝棚外的黑暗里望去,轻轻"咦"了一声。 "怎么?"章君按住工兵铲。 "棚子后头的沟里,有个活人。"祝河说,"就是白天……被你砸下山涧的那个。他没死,顺着涧水冲下来的。"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"腿断了,爬不动了,在等死。" 章君提着工兵铲出去,不多时,拖回来一个泥人——正是那个矮壮汉子,断了一条腿,冻得半死,见了炭火,眼里竟涌出泪来。 章君蹲在他面前,把一块干粮递到他嘴边,声音不高: "想活,就把你知道的,从头说。你们冷爷,今天在雨地里,跪的那位——姓什么。" 泥人一样的汉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吐出一个字的时候,连炭火都好像暗了一下: "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