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的地面是一层夯得极实的青灰色土,走上去没有一点回声,倒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绷紧的皮上。 三人朝着那点银色的反光,一步一步往地宫中央走。郭大有依旧在前头用白蜡杆点着地面,可这一段路,竟干干净净,没有一处机关。这反倒让人心里更没底——就像一座宅子,外院门禁森严,进了内堂反倒四敞大开,只能说明一件事:设局的人笃定,能走到这儿的,要么是他等的人,要么已经死在了外头。 走出百来步,火光终于照见了地宫的中央。 那是一座石台,三层,每层九级台阶,通体由青黑色的整石凿成。石台顶上,横着一口棺。 那棺不是木的,也不是石的,而是半透的——像一口用最厚的琉璃盏扣成的椁,里面盛满了银汪汪的水银。水银面平得像镜子,幽幽地反着火光,那点银色的光,就是从这儿来的。 水银里,沉着一个人。 那人穿一身四百年前的水手号衣,皂色的布料在水银里几乎没有朽坏,连针脚都看得清。他仰面朝天,双手交叠按在胸口,按着一只尺许长的黑铁筒。水银封了他的皮肉,他的脸保存得完好——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,颧骨很高,满脸的风霜刀刻,双目紧闭,眉心却拧着,像睡着了还在发愁。 "水银椁。"章君绕着石台走了半圈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"古人用水银敛尸,取其不腐。可这么大的手笔……这得是几千斤水银。明末海上的私枭富可敌国,果然不是虚话。" 郭大有却没看棺,他举着火把,仰头看着石台四周的洞壁,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:"后生仔,你看墙。" 火光扫过去,地宫四壁上凿满了浮雕,一幅接一幅,绕着地宫整整一圈。 第一幅,是海。千帆竞发,一面绣着蟒纹的大旗立在最高的桅杆上。第二幅,是战。船与船咬在一起,火光、断桅、落水的人,刻得密密麻麻。第三幅,是一座岛。岛在浪里,岛上有一座黑黢黢的庙,庙前跪着黑压压的人群。第四幅—— 章君的火把停在了第四幅前。 第四幅刻的是一个人,立在庙门前。那人身形颀长,衣袍拂地。庙门里,是一团被凿刀反复凿深的黑暗,黑暗里只刻了一样东西:一只眼睛。而那个人,正伸手推门。 浮雕到这儿就断了。第五幅的位置被人为地铲平了,凿痕粗暴,只剩一片毛糙的石茬,像一页被撕掉的书。 "推门的人……"祝河站在那幅浮雕前,声音轻得像梦呓,"是他。是船头上的那个人。我在铜匣里看见过他——血海里,船头上,一动不动的那个。" 林九霄。四百年前的海盗王。章君心里那根线又收紧了一扣:千帆、蟒旗、孤岛、黑庙——父亲的海图,画的就是这条路。而这条路的尽头,是那扇门,和门里那只眼睛。 "先办正事。"郭大有把众人从浮雕前唤回来。他围着石台转了三圈,上下看了个遍,眉头越皱越紧,"邪门。这椁没有盖缝,没有锁扣,是一体的。东西在死人怀里,隔着一尺深的水银。这要怎么取?" 章君也看出来了。那只黑铁筒就在守墓人交叠的手下,看得见,够不着。砸开琉璃椁?几千斤水银泻出来,汞气弥漫,这地宫立刻就是个毒窖,谁也活不成。这才是真正的机关——不设一刀一箭,只设一个"取不得"。 "不是取不得。"祝河忽然开口。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了石台的第一层台阶,仰头望着那口银棺,眼神直直的:"他不是锁,他是……在等人接。这东西是他答应替人守着的,守到有人来接。他等的不是砸棺材的人。"她回过头,看着章君,脸色白得透明,"让我摸摸他。" 章君喉头动了动:"你上次碰铜匣,晕了半天。这口棺里封的是四百年——" "所以才要摸。"祝河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平日没有的执拗,"我们仨在这儿想到天亮,也想不出他的规矩。只有他自己能告诉我。"她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,"再说……他叫我了。从进这个洞起,一直在叫。不凶,像是……盼着。" 章君和郭大有对视一眼。最终,章君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和祝河配的醒神药,守在她身后半步:"撑不住就出声。我数三十个数,你不应,我就把你拉开。" 祝河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按在了冰凉的琉璃椁壁上。 一瞬间,她的身子晃了晃。 ——风,咸腥的海风。她"站"在一条大船的甲板上。夜,满天的星低得吓人。方才棺中那张满脸风霜的脸,此刻活生生地在她眼前:老水手跪在甲板上,面前立着一个背对着月亮的人影。 "老周舵。"那人影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"船队散了以后,你带这个,走内陆,去闽北的蟒穴。把它交给穴里的'老人家'看着。记住,活着,它不出穴;你死了,就用我教你的法子,让它陪你躺着。" 老舵手捧着黑铁筒,重重磕头:"大王,您真不回来了?" 那人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星星都挪了位置。 "回来的,已经不是我了。"他说,"等哪天,有人既捧着章家的图,又带着祝家的血,一路走到你棺前——你就把东西给他们。给了,你就安生去吧,不用再等了。" "要是来的,是您呢?"老舵手抖着声问。 那人影转过身来。月光落在他脸上——面白无须,年岁难辨,一双眼睛淡得像结了冰的海。 "要是来的是我,"他说,"你就沉到底,烂在水银里,也别睁眼。" 画面碎了。 祝河猛地抽回手,踉跄着后退,被章君一把扶住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冷汗把额发都浸透了,半晌才缓过神,把方才"看"见的,一字一句复述了出来。 地宫里死一般地静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。 "章家的图……祝家的血……"章君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顺着脊梁往上爬。四百年前,那个人就点了这两个姓。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信里"别去"两个字底下压着的,是怎样的一种绝望——这根本不是寻宝的路,这是一条早在四百年前,就写好了他们名字的路。 而更冷的,是最后那句。连那位守棺四百年的老舵手都得了嘱咐:若来的是"他"自己,宁可烂在水银里,也别睁眼。 "图,我有。"章君缓缓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铜匣,又看向祝河,"血——" "我有。"祝河已经咬破了自己的指尖。 她登上石台最高一层,把渗血的指尖,按在琉璃椁顶端一处浅浅的凹槽上。那凹槽的形状,章君看得真切——盘曲如蟒,和玉上的符号,和海图上的标记,一模一样。 血珠渗进凹槽的纹路里,像水渗进干了千年的河床。 "咚。" 一声闷响,从水银深处传来,像一颗停了四百年的心,跳了一下。 水银面荡开一圈涟漪。棺中那位老舵手交叠的双手,缓缓地、缓缓地松开了,那只黑铁筒离了他的怀,悄无声息地浮上来,穿过厚厚的水银,轻轻抵在了椁顶内壁。与此同时,椁顶的凹槽四周,一圈细得头发丝似的缝隙无声绽开,一块巴掌大的琉璃面向上弹起——大小,刚好容那只铁筒递出来。 祝河伸出双手,接住了它。 铁筒入手,沉得坠人。而水银棺里,那张拧了四百年的眉心,就在这一刻,缓缓地舒展开了。老舵手还是那个仰面沉睡的姿势,可任谁都看得出,他脸上那点"愁",没了。 祝河捧着铁筒,对着棺中人,深深弯下腰去。 "您安生去吧。"她轻声说,"不用再等了。" 郭大有在石台下,把最后一沓纸钱烧了。 黑铁筒的封口是一层熬化又凝住的松脂,章君用刀尖细细剔开,从筒中抽出一卷东西——鲨鱼皮的套子,套子里,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。 图展开,不到两尺见方,边缘一侧的裁口齐整——和铜匣里那半张,是从同一张图上裁下来的。图上是大片的海,海中标着星罗棋布的暗礁、水道,还有一处用朱砂重重圈出的沉船标记,标记旁以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: 苍龙没。 第二块残图,到手了。 章君把两块图小心收进贴身内袋,起身时,火把的光扫过石台最下一层的台阶角落——那里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,石片底下,露出一角油布。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,蹲下身,挪开石片。 油布包得方方正正,已经沾了厚厚的灰。解开,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器物,只有一张对折的糙纸。纸上是铅笔字,笔画瘦硬,起笔重,收笔快——这笔字,章君从小临到大,闭着眼都认得。 纸上只有两行: "血不可借,门不可开。" "章沐山,至此而返。" 章君捏着那张纸,蹲在台阶前,很久没有动。 九年前,父亲到过这里。就站在他此刻站的地方,举着火把,看过同样的浮雕,望过同一口银棺。父亲知道棺里有什么,也多半猜到了取它的法子——可父亲没有取。他缺一样东西:祝家的血。或者说,父亲有机会去找这样一个人,但他没有找。他在这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住,写下八个字,转身回头。 血不可借。父亲宁可空手而返,也不肯把另一个活人拖进这个局里来。 可如今,章君不但来了,还亲手把一个祝家血脉的姑娘,带到了这口棺前。 "章大哥?"祝河见他脸色不对,轻声唤他。 章君把糙纸仔细折好,贴着铜匣收进内袋,站起身。火光里,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声音却是稳的:"没事。是我爹留的字。他九年前来过这儿——他还往前走了。咱们出洞以后,我把这条路,原原本本讲给你们听。" 就在这时,祝河猛地转头,望向他们来时那道窄缝的方向。她的脸色,刷地一下白到了底。 "快走。"她说,"外面有人。是活人——很多活人,堵在洞口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