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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蟒骨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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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到底没落下来。乌云在山顶上盘了一下午,又散了,只留下满山谷的湿气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闷,像一口气憋在天地之间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 三人在离洞口二里地的一处背风岩缝里过了夜。郭大有说,进那种地方,得赶在天刚亮的时辰——阳气初升,百邪暂避,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。 天蒙蒙亮,他们站到了蟒骨洞口。 饶是章君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,站在这洞口前,后脊梁还是麻了一下。 那洞开在一面百丈高的青黑色崖壁根上,洞口两侧,果真立着两根白森森的"柱子"——那是一副巨蟒骸骨的肋骨,一边一根,斜斜地插在土里,足有两人合抱粗,顶端在洞口上方交错搭在一起,像一道天然的门楼。顺着这道"门"往两边看,更多的骨头半埋在崖壁和土层里:一节节磨盘大的脊椎,一条条弓起的肋骨,绕着洞口盘了不知多少圈,一直盘进山体深处。 这条蟒活着的时候,只怕比县城的城墙还长。 祝河昨夜就说过洞口的样子,此刻亲眼看见,她反倒平静了,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她仰头望着那两根交搭的白骨,轻声说:"跟我看见的一样。它盘在这儿,守了几百年。" 郭大有从帆布包里取出香烛纸钱,在洞口摆开。他烧了三沓纸,插了三炷香,又把一小碗掺了黑狗血的烧酒泼在门柱似的白骨根下,嘴里念念有词,无非是"过路的生人,不为惊扰,只为寻亲,取我们该取的,不碰您老的东西"之类的话。做完这一套,他从包里摸出三根染红的布条,给每人手腕上系了一根。 "记住三件事。"老汉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"第一,脚踩实了再挪下一步,我踩过的地方你们踩,我没踩的地方,金子铺地也别踩。第二,在里头听见有人喊你名字,不管那声音多像谁,不许应,不许回头。第三——"他看着两人,一字一顿,"要是我不对劲了,走岔了,喊我不应了,你们就把我腕子上这根红布条扯断,还不行,就丢下我,照原路出去。记住,是丢下我。" 章君想说什么,被郭大有抬手止住:"这不是商量,这是规矩。应了,咱们就进。" "应了。"章君只好说。 祝河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她在县城配的药。她捻出一撮暗绿色的药末,分成三份,让两人贴身收好:"要是真有那一步,先把这个烧了,烟熏着人。能不能把人熏回来,我不敢说,总比扯布条多一分指望。" 郭大有接过药末,深深看了这姑娘一眼,没说话,揣进了怀里。 火把点起来。三人一前一中一后,走进了蟒骨洞。 洞里比想象的干燥。入洞十几丈,头顶就开始出现"梁"——巨蟒的肋骨从洞顶两侧弯下来,一根根排过去,火光照上去,白骨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黄,像陈年的老象牙。走在这样的洞道里,就像走在那条巨蟒的肚子里,被一副撑开的骨架从头到脚罩着。 "是人干的。"章君举着火把细看,压低声音,"这些骨头的位置摆得太齐了。蟒死了以后,有人把它的骨架拆开,重新架在这儿,当洞道的支撑,也当……装饰。"他的火把照到一根肋骨根部,那里凿着一个浅浅的记号,盘曲如蟒,正是海图上那个符号。 "不是装饰。"祝河跟在后面,声音发飘,"是警告。用它的骨头告诉进来的人——这么大的东西都死在这儿了,你们算什么。" 郭大有在前头忽然抬手。两人立刻站住。 老汉蹲下身,火把凑近地面。前方的洞道地面平平整整,铺着一层薄薄的细沙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郭大有盯着那片沙面看了半晌,从包里摸出一把炒黄豆,扬手撒了过去。 黄豆落在沙面上,蹦跳着滚出去几尺——忽然,"咔"的一声轻响,一片丈许见方的沙面整个翻了下去,露出黑黢黢的深坑,坑底隐隐有森森的尖刺反光。翻板在下面荡了两下,又慢悠悠地翻了回来,细沙从两侧的暗槽里簌簌流下,不多时,地面又是平平整整一片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祝河捂住了嘴。章君的手心也沁出了汗。 "会自己复原的翻板。"郭大有的声音有些发干,"我这辈子就听说过,没见过。这不是防人的——防人的机关,塌一次就够了。这是防'很多人'的,防一茬又一茬的人。"他站起身,举着火把沿洞壁细看,找到了翻板两侧仅容一人侧身的实边,"贴壁走。学我的样子。" 三人贴着洞壁,脚跟抵着脚尖,一寸一寸地蹭过了那片死亡陷阱。之后的路,郭大有走得更慢了。他手里多了根探路的白蜡杆,每一步都先用杆头点过,黄豆更是撒了一路。饶是如此,还是接连遇上了两处机关:一处是绊线连着洞顶的落石,被白蜡杆挑了出来;另一处是一段两壁凿满孔洞的窄道,郭大有说那是弩箭孔,机括多半早就朽了,但谁也不敢赌,三人是趴在地上爬过去的。 爬过窄道,洞道忽然开阔起来,前方出现了岔口——一大一小两个洞口,大的在正前方,洞壁齐整,一看就是主道;小的斜在左手边,又窄又矮,黑黢黢的像一道裂缝。 郭大有把火把凑近主道口,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洞壁,眉头拧成个疙瘩:"邪门。主道的地面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天天有人扫。倒是这条小缝……"他把火把伸向那道裂缝,火苗猛地朝里一斜——裂缝深处有风,是活的。 就在这时,祝河忽然轻轻"咦"了一声。 章君回头,看见姑娘正侧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火光里,她的瞳孔缩得很小。 "有人在里头唱歌。"她喃喃道,"好多人……在很深的地方,一起唱。调子好老,好老……" 章君什么也没听见。他刚要说话,眼角的余光里,郭大有动了。 老汉一声不吭,举着火把,径直朝主道走去。他的步子又稳又匀,不像探路,倒像回家。 "郭老哥?"章君喊了一声。 没有回应。郭大有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,越走越快。 "郭大有!" 还是没有回应。老汉已经走到了主道口,一只脚都跨了进去。章君脑子里"嗡"的一声,想起昨夜老汉自己说的话——喊我不应了,就是不对劲了。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死死拽住郭大有的胳膊。入手的一瞬间他心里一寒——老汉的胳膊硬得像根木头,拽都拽不动,那双平时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主道深处,瞳仁里两簇火光,映的却不知是什么。 "药!"章君嘶声喊。 祝河早就在动作了。她把那撮药末拍在火把上,一股浓烈的、又苦又辛的青烟腾起来,她捧着火把,把烟往郭大有脸上扇。 一下,两下。 郭大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,整个人晃了晃,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好半天,他才直起身,一把抹了脸,看看章君抓着他的手,又看看近在咫尺的主道口,那张黑脸膛上,一点血色都没有了。 "它叫我了。"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跟我爹说的一样……不是声音,是它替你想。我刚才心里想的是——到家了,进去就能歇着了。"老汉盯着那条平整干净的主道,一字一字地说,"这条道,是喂人的食槽。" 三人在原地缓了一刻钟,谁都没说话。最后还是郭大有先站起来,把腕上的红布条紧了紧,指向那道窄缝:"走小道。有活风的地方,才是给活人走的。" 窄缝仅容一人躬身通过,三人手脚并用,在里面挪了足足半个时辰。缝道时上时下,几次窄得要卸下背包侧身硬挤。就在章君觉得这条缝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候,前方的黑暗忽然"空"了——那是声音的变化,回声一下子变得辽远。 钻出缝道前,火把照见缝壁上有几道旧刻痕——是用刀尖划的正字,划了三个半。刻痕旁边还挂着半截朽烂的麻绳,绳头系在一根楔进石缝的铁钎上,铁钎锈得只剩个红壳。 "是我爹他们留下的。"郭大有伸手碰了碰那截麻绳,麻绳应手而碎,簌簌落了一地,"跑山的人进洞,走一天刻一笔。三个半正字……他们在这洞里,困了小二十天。"他的喉结滚了滚,"我一直当他吹牛。这洞打外头看,山肚子再大,能有多深?现在我信了。这里头的路,跟外头量的尺寸,不是一回事。" 章君用火把照着那三个半正字,心里发沉。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被墨浸透的"别去"。九年前,父亲是不是也曾在这条缝里,就着火光,看见过这几道刻痕? 三人先后钻出缝道,火把举起来的一刹那,谁都没能说出话。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地宫的边缘。火光照不到对面,只能照见近处一根根粗大的白骨梁柱,从黑暗的地面拔起,斜斜地撑向看不见的穹顶——那是巨蟒最粗壮的一段躯干骨架,被人立起来,架成了一座殿堂的骨架。地宫中央的黑暗深处,隐隐有一点幽幽的反光,冷的,银的,像黑夜里一只半睁的眼。 地宫边缘的石台上,横着一具人的骸骨。 骸骨穿着朽成布条的对襟褂子,蜷着,背抵着石壁,双手抱在胸前,保持着一个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姿势。它面前的地上,摆着一盏锈死的马灯、一把断成两截的洛阳铲,还有一双磨穿了底、码得整整齐齐的布鞋。 郭大有走过去,蹲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沓纸钱,在骸骨面前点着了。 "六叔。"他低声说,"当年八个人进来,出去俩。我爹到死都念叨,说六叔走到最后一段,腿坏了,把干粮和火折子全塞给了他们,自己留在了道口。"火光跳动,老汉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鞋,"你看他把鞋脱了摆好。跑山的人,知道自己走不出去的时候,就会这样——鞋是给活人留的,路,他不占了。" 没有人说话。纸钱的灰一片一片飘起来,打着旋,落进地宫无边的黑暗里。 章君默默把火把压低了些,算是致意。他忽然明白郭大有为什么一定要来——这洞是他爹的心魔,也是他们郭家欠下的账。八个人进来,两个人出去,剩下的六个,四十年了,还散在这条黑咕隆咚的洞里,没人收,没人祭。 祝河站在章君身侧,冰凉的手指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袖。 "下面有一口棺材。"她轻声说,"棺材里的人……在等我们。他等了四百年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