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三人出了县城西门。 郭大有走在最前头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,手里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,逢着挡路的荆棘藤蔓,手起刀落,干净利索。章君居中,祝河走在最后。按郭大有的说法,这是跑山的规矩:老手开路,生手压阵,中间的人两头照应。 "进了山,把城里那套都忘了。"出城不到二里地,郭大有就开始立规矩,"第一,走路不许说笑,省着力气,也省得惊了不该惊的东西。第二,我停你们就停,我蹲你们就蹲,别问为什么。第三——"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"在山里,看见什么怪东西,别指,别喊,别盯着看。装没看见,接着走。" 章君点头应了。祝河也轻轻"嗯"了一声。 头一天的路还算好走。出城先是缓坡,梯田层层叠叠地挂在山腰上,田里有早起的农人,看见他们一行三人往西边深山里去,都直起腰远远地望,没人打招呼,也没人问路。走出十几里,田没了,人烟也断了,山路变成了兽径,两边的树越来越高,越来越密,天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是一块块晃动的碎斑。 章君是走惯野外的人,这点路不算什么。他留心的是祝河。姑娘瘦,看着弱,脚下却不含糊,一步是一步,从不拖后。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,脸色也越来越白。有几回,章君回头,看见她正望着某一片空无一人的林子出神,眼神发直,像在跟什么东西对视。 晌午在一处山坳里歇脚打尖。郭大有啃着干粮,忽然压低声音:"后生仔,你发现没有?" "发现了。"章君喝了口水,"从出城起,鸟就不对。" 郭大有眼里闪过一丝赞许:"说说。" "这个时节,这样的山,晌午该是鸟最闹的时候。"章君说,"可咱们这一路,头顶上安静得很。偶尔有鸟叫,也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近处的鸟,要么不叫,要么……被什么东西撵走了。" "不是撵走了。"郭大有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,"是躲起来了。牲口比人灵。有东西跟着咱们,不近前,就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吊着。鸟兽闻得出那股味儿,躲得远远的。" 章君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。从泉州到县城,再从县城到这深山里,那条"尾巴"就没断过。对方的耐性好得可怕——不抢、不截、不露面,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着,像猎人跟着已经中了套的猎物,不慌不忙,等它自己走进笼子。 "由他跟。"章君把水壶塞好,站起身,"他要是想动手,泉州就动了。他们要的不是图。" "那要的是什么?"郭大有眯起眼。 章君看了祝河一眼,没把话说尽:"要的是咱们走完这段路。" 下午的路陡了起来。第一道岭叫野猪岭,岭如其名,路是野猪拱出来的,在半人高的茅草里九曲十八弯。三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爬到岭头,天忽然变了。原本还算晴朗的天,不知什么时候从西边压过来一大片铅灰色的云,云脚黑沉沉的,把远处的群山吞掉了一半。风从岭那头刮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 "要落雨。"郭大有抬头看了看天,眉头拧起来,"这雨不小。得赶在天黑前下到岭那边的老林子里,找地方躲。" 三人加快脚程往岭下走。下坡比上坡更险,碎石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酥软,一脚踩下去就往下溜。祝河滑了一跤,章君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。姑娘的手凉得吓人,不是出汗的凉,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凉。 "你的手——" "没事。"祝河很快把手抽了回去,垂下眼,"越往这边走,就越凉。习惯了。" 章君没再问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祝河说过,她那双"眼睛"越是靠近不干净的地方,身上就越凉。手凉成这样,说明他们正在一步步走近某个东西。 天黑前,雨还是追上了他们。 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,噼里啪啦一阵响,紧跟着白花花的雨幕就从山那头漫了过来,泼得人睁不开眼。郭大有在前头带路,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老林子里奔,最后钻进了一处半塌的石头屋子。 那屋子孤零零地立在林子深处一块凸起的石台上,石墙石顶,塌了半边,看样子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。屋里积着厚厚的枯叶,靠里的墙根下,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龛。 郭大有拢了堆火。火光亮起来,章君才看清那石龛里供的东西——不是山神土地,不是菩萨罗汉,是一条盘起来的蟒。 石雕的蟒盘成一座小塔,蟒头搁在最顶上一圈的中央,两只眼是凿出来的深孔,黑洞洞的。石蟒周身的鳞片刻得极细,被经年的香火熏得乌黑发亮。龛前的石头地面上,有一小片被磕得凹下去的浅坑——那是几百年间,无数人在这儿磕头磕出来的。 "蟒神龛。"郭大有往火里添了根柴,声音压得很低,"老辈人传下来的。进西山的人,路过这儿都得给'老人家'磕个头,上炷香,求个平安。我爹那回进山,也在这儿磕过。"他顿了顿,"出来以后他跟我说,早知道里头是那么个东西,这头就不该磕。磕了头,就是应了——应了给人家当客人。当了客人,人家就有权留你。" 雨在屋外瓢泼似的下着,风从塌掉的半边墙灌进来,吹得火堆明明灭灭。祝河抱着膝盖坐在火边,一直盯着那座石龛。 "它不是蟒。"她忽然说。 郭大有添柴的手停住了:"姑娘,你说啥?" "雕它的人,没见过它真正的样子,只能雕成蟒。"祝河的声音很轻,眼睛映着火光,亮得有些异样,"我能看见一点……磕头的人,一代一代的,跪在这里。他们求的不是平安。"她偏了偏头,像在费力分辨什么,"他们求的是'别叫我'。求那个东西,点到谁家,都别点到自己头上。" 石屋里静了下来,只剩下雨声。 郭大有的脸在火光里一阵红一阵白。半晌,他从怀里摸出三炷香,就着火堆点了,恭恭敬敬插在石龛前,却没磕头,只是作了三个揖。 "上香,是礼数。"他闷声说,"不磕头,是不应。这是我爹用大半条命换回来的学问。" 夜里,章君守上半夜。他靠着石墙,听着雨声,把白天的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那条尾巴,进山之后就"淡"了——不是没了,是变得更远、更耐心。对方熟悉这片山,甚至可能比郭大有更熟。他们不怕三人跑,因为在这片山里,所有的路,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 后半夜换祝河守夜的时候,雨小了些。章君躺下没多久,迷迷糊糊听见祝河在低声说话。 "……我知道。"她说,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,"……不用你们领,我认得路。" 章君睁开眼。火堆快熄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炭。祝河背对着他坐着,面朝那座石龛,单薄的背影一动不动。石龛前,郭大有插的三炷香早该烧完了,此刻却齐齐地亮着三个红点。 香头的红光映在石蟒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窝里,一闪,一闪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缓缓地眨了一下眼。 章君没有出声。他按着腰间的柴刀,就这么睁着眼躺到天亮。 清晨雨停了。林子里白雾弥漫,草叶上全是水。三人啃了干粮上路,谁都没提夜里的事,可谁都比昨天沉默。 第二道岭翻过去,是一条湍急的山溪。溪水被夜雨催涨了,浑黄的水裹着断枝败叶往下游冲。郭大有沿着溪岸走了半里地,找到一处水浅的旧渡口,渡口的石头缝里卡着半只烂草鞋,还有一个用石头压着的、被雨水泡胀的烟盒。 郭大有把烟盒拾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脸色沉了下去。 "前天的。"他把烟盒递给章君,"这牌子的烟,县城里买不着,是沿海那边的货。人数不少,四五个,也是从这儿过的溪。"他朝溪对岸、大山深处努了努嘴,"他们在前头。" 章君捏着那个湿透的烟盒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。跟在后头的是一拨,赶在前头的又是一拨。前后都是人,这已经不是跟踪了。 这是围猎。人家提前几天就到了,在前头等着他们。 "郭老哥,"章君把烟盒扔进溪水里,看着它打了个旋被冲走,"现在退出去,还来得及。这一趟的定钱,你留着,我不要了。" 郭大有蹲在溪边,掬了捧水洗了把脸,站起来时,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反倒有了点笑模样。 "后生仔,你这话说得不地道。"他把帆布包往上颠了颠,勒紧了肩带,"我郭大有跑了一辈子山,让人当猎物围着撵,这还是头一回。要是这时候缩了,传出去,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"他抄起柴刀,率先踏进冰凉的溪水里,"再说了——" 老汉回过头,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黄牙: "前头那几位既然是冲着蟒骨洞去的,那咱们更得快点走。那洞里的规矩大得很,没人领路的生客闯进去,'看门的'头一个不答应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枪快,还是那位'老人家'的规矩硬。" 三人趟过山溪,钻进了溪对岸的原始老林。 林子深处,地势一路向下,像一只缓缓张开的碗。雾气在林间流淌,越往里走越浓。走到晌午,郭大有忽然停住脚,蹲下身,扒开一丛湿漉漉的蕨草。 草底下,是一段白森森的东西,半埋在黑土里,粗得像房梁,上面带着一节一节的环纹。 那是一节骨头。一节大得不像话的脊椎骨。 它从土里探出来,又扎回土里去,顺着它延伸的方向望过去,前方的雾气深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起伏的白色,一节连着一节,像一道倒塌的长墙,蜿蜒着没入山体尽头一个巨大的、黑黢黢的洞口。 风从那洞口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深土底下的阴凉。 祝河站在章君身边,忽然伸出冰凉的手,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。 "到了。"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"它知道我们来了。它……醒着。" 头顶上,铅灰色的云又一次合拢,把晌午的日头遮了个严实。远处的天边,滚过一声沉闷的雷。 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