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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结伴同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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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车在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天。 到了闽北的县城,天已经黑透。章君和祝河下了车,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。海图上第一处标记,指向县城以西的一片深山。可那山里沟壑纵横,林深路险,光凭一张残缺的海图和几个模糊的符号,就贸然进去,无异于送死。 他们需要一个熟悉那片山的人。 第二天一早,章君揣着从林老先生那儿抄来的旧档,去县城的老茶馆打听。搞田野考古的人都懂一个理儿:想弄清一个地方的门道,别去问官面上的人,去问那些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老江湖。 这一路上,章君也留了心。他发现祝河的状态一天比一天不对劲。越往内陆走,离海越远,按理她该轻松些,可她反倒愈发心神不宁,夜里常被噩梦惊醒,梦里翻来覆去还是那片血红的海、那座雾中的黑庙。她说,那座岛好像在她脑子里生了根,无论她走到哪儿,它都在,隔着千山万水,一声一声地喊她回去。章君安慰不了她,只能把水壶、干粮递到她手边,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把她一点点拉回眼前的路上。 茶馆里烟气缭绕,几张油腻的方桌旁坐着些赤脚的山民、跑山的猎户。章君要了壶粗茶,慢慢和邻桌搭话,绕着弯子把话头引到西边那片山上。一提那山,几个山民的脸色都变了,摇头摆手,说那是"老虎嘴",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,剩下那一个,回来也疯了。 "要说那片山里的道道,"角落里一个正眯着眼喝酒的老汉忽然插了句,"整个县里,也就我郭大有还敢往里头走两步。" 章君循声看去。那老汉约莫五十出头,脸膛黝黑,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,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,一看就是个在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行家。 章君端着茶碗,走过去坐下:"老哥好眼力。我看您这双手,不像是种地的。" 郭大有斜眼打量他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"后生仔,你也不像来旅游的。说吧,找我什么事?" 章君也不绕圈子,压低声音,把话挑明了一半:"我想进西山,找一处地方。图我有,路不熟。听说您认得那片山,想请您做个向导。工钱好说。" 郭大有一听"图"字,眼睛立刻亮了。他这辈子干的就是"土里刨食"的行当——说得好听是向导,说得难听,是个在这一带小有名气的"土夫子",专给人带路寻些山里的老物件。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"什么图?给老哥瞅瞅?" 章君没急着拿图,只把那半张海图上"盘蟒符号"的样子,在桌上用茶水画了个大概。 郭大有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。 他猛地抓住章君的手腕,声音都变了:"这符号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?" 章君心里一动:"您认得?" 郭大有左右看了看,把章君和闻声凑近的祝河拉到茶馆最里头的角落,声音压得极低:"西山最深处,有个洞。我们跑山的,管它叫'蟒骨洞'。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那洞,看得,进不得。三十年前,我爹带着一帮人进去过一回……"他顿了顿,眼里浮起惧色,"进去八个,出来俩。我爹是其中一个。他出来以后,一夜白了头,到死都不肯说里头到底有什么。就留下一句话——那洞里头,有'看门的'。" 祝河一直安静地听着,这时忽然轻声开口:"那洞口,是不是有两根很大的、白色的柱子?像骨头一样的柱子?" 郭大有猛地抬头,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她:"你……你去过?" 祝河摇头,脸色发白:"我没去过。我只是……看得见。"她的目光有些发直,像是又"看"到了什么,"洞口那两根柱子,不是石头,是骨头。是一条很大很大的蟒的骨头。它盘在洞口,盘了几百年,守着里头的东西。" 茶馆角落里一时静得可怕。郭大有看看祝河,又看看章君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半晌,才灌了一大口酒,重重地把碗顿在桌上。 "邪门。"他抹了把嘴,"真他娘的邪门。" 章君知道,火候到了。他把话说得更透了些:"郭老哥,我不瞒你。我父亲九年前进了这片山,再没出来。我这次来,是想找他,也想弄清楚,这洞里到底封着什么东西,值得一代代人搭上性命。"他看着郭大有,"我知道这事凶险。你要是不愿意,我不勉强。但你要是肯带我们进去——洞里的东西,除了我要找的线索,其余的,都归你。" 这最后一句,正戳中了郭大有的心窝子。 老汉沉默了很久。他这辈子跑山,为的就是"发一笔大的"。蟒骨洞是他爹的心魔,也是他半辈子既向往又不敢碰的地方。如今有个不要命的后生,捧着图、带着个能"看见"的怪姑娘,主动送上门来。 "操。"郭大有骂了一句,一拍大腿,"活了大半辈子,胆子倒越活越小了。行!这趟,我带你们去!"他伸出一根手指,又补了一句,"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进了那洞,我说往东,你们绝不能往西;我让停,你们就得立马停。那地方的规矩,比命还大。谁不守规矩,谁就得留在里头。听明白没?" "明白。"章君郑重地点头。 三个人就着一壶浊酒,把这桩要命的买卖敲定了。 定下买卖那天夜里,章君躺在客栈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起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又把父亲的残信看了一遍。别去。这两个字,父亲写得极重,墨都透了纸背。可他还是要去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是不怕,是比起怕,他更受不了那种"什么都不知道"的煎熬——父亲究竟死在哪儿,为了什么死,尸骨又在何处。这些问题一天没有答案,他这九年就一天没法真正过去。 隔壁房里,祝河也没睡。章君隐约听见她在低声说话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,像是在跟谁交谈,可那屋里分明只有她一个人。他没去打扰。他渐渐习惯了,这个姑娘的世界里,住着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。 接下来两天,郭大有带着他们置办进山的家什——干粮、绳索、火把、防身的柴刀,还有他压箱底的几样"吃饭的家伙"。祝河则去药铺抓了些草药,说是进了那种地方,怕是要用得上。章君看着她熟练地辨药、包药,忽然觉得,这个总是怯生生的姑娘,一旦到了"非常之地",反倒比谁都镇定。 "你懂草药?"章君蹲在她旁边,看她把一味味药分门别类地包好。 "小时候跟一个采药的老婆婆学过些日子。"祝河头也不抬,"她是村里唯一不怕我的人。她说我这样的人,跟草木、跟死物亲,跟活人反倒生分。"她拈起一株晒干的草,"这是止血的。这个,是驱虫辟秽的,进阴湿的地方点上,能压一压那股子晦气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还有这几味……是给'那边'的东西用的。有些地方,光靠柴刀火把没用,得让那些不肯走的,先安分下来。" 章君听得半懂不懂,却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嫌恶或恐惧的神色。他只是认真地点头,把她说的每一样都记在心里。祝河察觉到了这一点,握药的手微微一顿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这么多年,这是头一回,有人把她说的这些"疯话",当正经事来听。 郭大有在一旁看得直咂嘴,嘟囔了一句:"我算是明白了,这一趟,怕不是我带你们进山,是你们俩带我去见阎王。"话虽这么说,他置办家什却半点没含糊,连给死人烧的纸钱、辟邪的黑狗血,都备了两份。 出发前一夜,三人在客栈里最后核对路线。郭大有摊开一张他手绘的、比章君那半张海图详尽得多的山形草图,指着西山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点:"蟒骨洞在这儿。从县城走,翻两道岭,趟一条溪,快则两天,慢则三天。"他抬眼看章君,"路上我看得出,有人跟着咱们。" 章君心里一凛:"你也发现了?" "跑山的人,鼻子比狗还灵。"郭大有冷笑,"从进县城起,就有条尾巴甩不掉。躲在暗处,不近前,也不走远,就吊着咱们。"他压低声音,"后生仔,你惹上的,可不是一般的麻烦。" "我爹临死前跟我说,"郭大有闷声道,"那洞里的东西,不是冲着宝贝来的人才该怕。真正该怕的,是那些'被叫进去'的人。他说他那趟,本不想进的,可到了洞口,脚就跟不听使唤似的,自己往里走。等他回过神,已经站在洞子最深处了。"老汉盯着桌上的酒碗,"我一直当他是老糊涂。可这两天,看着你们俩,我信了。" 他抬眼看章君,又看祝河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凝重:"后生仔,姑娘,我丑话说在前头。真到了里头,要是我突然不对劲了,你们别管我,自己跑。别为了我这把老骨头,把命搭进去。" 祝河坐在灯影里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她轻轻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轻得像叹息: "不是一条尾巴。"她说,"是很多双眼睛。它们不急,因为它们知道,我们迟早要进那座山。" "它们要的,不是拦着我们。" "是看着我们,替它们,把那扇门打开。" 灯火"噼啪"跳了一下。 窗外的山,黑黝黝地伏在夜里,像一头蛰伏了几百年、终于等到猎物送上门来的巨兽,正静静地,张开了嘴。章君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他握了握贴身内袋里那只冰凉的铜匣,又想起父亲那半张海图上被人齐齐割去的另一半。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也许父亲当年,也是在这样一个进山前的夜里,怀着同样的忐忑,一步步走向那座洞的。想到这儿,他心里那点惧意,竟被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亲近的东西压了下去。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。父亲在前头,隔着九年的光阴,替他探过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