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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不速之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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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故来得比章君预想的还要快。 从林老先生家回来的第三天夜里,章君正在旅馆里对着海图做记录,忽然听见楼下有异响。不是风,也不是猫——是有人在很轻、很有分寸地撬他房门下头那扇临巷的木窗。 他做田野的人,睡觉一向警醒。他不动声色,先把桌上的铜匣塞进枕头底下,又把台灯拧灭,人贴到门后的墙角,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平日用来撬土的短探铲,横在手里。 木窗被人从外头一点点挑开,一道黑影翻了进来,落地时几乎没出声。紧接着是第二个。两条黑影摸黑往桌边挪,动作又快又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,是常干这行的。 为首那人打着一支极细的手电,光柱在桌上扫了一圈,没找到要的东西,压低了嗓子骂了句什么。就在他伸手去翻抽屉的当口,章君手里的探铲已经砸了下去。 "当"的一声闷响,砸在那人肩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反手就是一刀削过来。章君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探铲顺势往对方手腕上一磕,那把短刀"哐"地掉在地上。 章君脑子里飞快地转。这两人身手利落,绝不是寻常的蟊贼。他们摸黑进来,第一件事就是奔桌子,说明有人告诉过他们,东西大约在什么位置。也就是说,从他回泉州、从他去找林老先生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有人盯着他。 想到这儿,他心里反倒定了。对方要的是海图和玉,不是他的命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这就意味着,只要东西还在他身上,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。 另一条黑影扑了上来。旅馆的房间小,三个人挤在一处,桌椅翻倒,乒乒乓乓乱成一团。章君到底是练过几分把式的,仗着地形熟,一时倒不落下风。可对方毕竟是两个,又都是狠角色,缠斗几个回合,章君的胳膊上就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 可周旋归周旋,拳脚上他到底吃了亏。对方两个人配合极有默契,一个正面缠着他,另一个专往他侧后绕。章君护住内袋的方向,招式就放不开,几个照面下来,处处受制。 "东西在哪儿?"为首那人喘着粗气,手电直照章君的脸,"半张海图,还有那块玉。交出来,饶你不死。" 章君背抵着墙,胳膊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盯着那人,忽然冷笑:"你们背后那位,是不是姓封?" 那两人明显一僵。为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惧色,随即恼羞成怒:"算你有见识。既然知道,就更该识相——" 话没说完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 不是旅馆掌柜,也不是巡夜的。那脚步很慢,一步一顿,像是踩着水。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停住了。章君分明看见,那为首的汉子,脸色"唰"地一下白了,握刀的手都在抖。 门"吱呀"一声,自己开了。 门口站着的,是祝河。 她披着一件旧外衣,脸色比平时更白,眼睛却亮得反常。她没看章君,也没看那两个歹徒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——一个空无一物的角落。 "他跟着你们来的。"祝河的声音又轻又飘,像不是对活人说的,"你们身上……沾了他的味道。他一直在你们后头飘着,看你们替他跑腿。" 那为首的汉子猛地回头,朝那空角落看去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额上的汗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 "疯……疯婆娘,别装神弄鬼!"他色厉内荏地吼,"兄弟们,动手,抢了就走!" 可他话音刚落,那盏细手电忽然"啪"地灭了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。 黑暗中,祝河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,一字一句,冷得渗人: "他说……你们没用。他说,办不成事的狗,留着也是累赘。" 那两个歹徒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,慌了神。黑暗里一阵手忙脚乱,有人撞翻了椅子,有人骂骂咧咧地去摸窗口。章君抓住这个空当,一探铲把最近那人撂倒,又反手去够墙上的拉线开关。 黑暗里,章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那两个歹徒粗重而慌乱的呼吸。祝河那几句话,像是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里最怕的地方——原来这些替封阳卖命的人,心里也清楚自己在替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卖命。他们怕封阳,胜过怕死。 灯亮的一瞬间,那为首的汉子已经翻上了窗台,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章君和祝河一眼:"这事没完!封先生要的东西,跑不掉!等着——" 话没说完,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。另一个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跳了窗,逃了。 房间里一片狼藉。章君喘着气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他看向门口的祝河,一时说不出话。 "你没事吧?"祝河这才回过神,快步走过来,看见他胳膊上的血,脸色一变,慌忙去翻自己的衣兜,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胡乱替他按住伤口。她的手在抖。 "你怎么来了?"章君问。 "我睡不着。"祝河低着头替他包扎,声音闷闷的,"心口一直发慌,慌得厉害。我就……就顺着这股慌,一路走过来了。走到你门口,正好听见里头打起来。"她顿了顿,"那个角落里,真的有东西。不是人。是……一缕影子,跟着他们来的。我一说话,它就退了。它好像,也没打算真动手,只是来看看。" 祝河替他把伤口按住,又从屋里翻出旅馆备的针线和一小瓶白酒。她让章君咬住一块布,就着灯,一针一针替他缝那道口子。她的手起先抖得厉害,可缝到后来,竟渐渐稳了下来,像是做惯了这种事。 "你以前……缝过人?"章君忍着痛,含糊地问。 "缝过猫,缝过狗。"祝河头也不抬,"没人管我的时候,是这些东西陪我。它们受了伤,我就替它们缝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人躲着我,它们不躲。" 章君没再问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轻微声响,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。 缝到最后一针,祝河打了个结,咬断线头,又倒了些白酒在伤口上。章君疼得吸了口凉气,却没吭声。 "好了。"祝河松了口气,往后靠了靠,脸色却仍旧不好。她望着方才那个空角落,喃喃道,"那东西退是退了,可它记住我们了。往后,它想找我们,随时都能找到。" 章君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——别信任何拿着另半张海图找上门的人。这伙人不是来送图的,是来抢图的。可如果连"抢"这一步,都在那个封阳的意料之中呢? 他忽然明白过来,脊背一阵发凉。 抢,是明的。真正可怕的是,那个封阳,连派人来抢、抢不到、再放条线钓着他们上钩,这一整套,恐怕早就算计好了。他章君此刻的每一个反应,都在别人画好的圈里。 他想起林老先生的警告——那半张图若自己送上门,千万别接。如今看来,封阳的路数正是如此:先派冷面的爪牙来抢,抢不到,便让人退走,留下"这事没完"的话头,逼着章君带着东西往外跑。跑得越急,越是照着他划好的道走。等到走投无路时,自会有人拿着另半张海图,"恰好"出现在他面前,笑着递上来。 那才是真正的钩子。 章君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可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:既然这局是活人布的,那就总有破绽。封阳算得再准,也算不到他章君明知是局,还偏要走进去——不是为了上钩,是为了顺着这条线,一路摸到布局人的跟前去。 "我们不能在泉州待了。"章君忍着痛站起身,把枕头底下的铜匣取出来,紧紧收进贴身的内袋,"他们知道东西在我这儿。留在城里,就是等死。" 祝河点头:"去哪儿?" 章君摊开那半张海图,指着上头第一处标记——那是一片内陆的深山,图上画着一个盘曲如蟒的符号。 "这儿。"他说,"我父亲的信里说,海图是拿来引人上岛的。可反过来想,跟着图走,也许就能一步步找到我父亲走过的路。第一站不在海上,在山里。我们先去这儿。"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远处,泉州的更鼓敲过三下。 章君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旅馆房间,拉起祝河,趁着天没亮,悄悄出了门。 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湿冷的巷子。谁都没再说话。 出城的路上,天将破未破,巷子里雾气很重。章君走在前头,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。祝河跟在后头,忽然停住脚。 "怎么了?"章君低声问。 祝河没答,只是望着来路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那雾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的脸色,又白了几分。 "没什么。"她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跟上,"走吧,别停。" 章君没再追问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她看得见,他看不见;有些害怕,问了也没用,只会让人更慌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路走稳,把人带好,一步一步,往那座山、那片海、那座岛,走过去。 到了城郊的长途汽车站,头班车还没来。两人在冷清的候车棚下坐着等。祝河靠着章君的肩,不知不觉睡着了,眉头却一直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生。章君没敢动,任由她靠着,自己却毫无睡意,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。 天蒙蒙亮时,第一班开往闽北山区的班车,喷着黑烟,慢吞吞地驶进了站。 只是章君心里清楚,从今夜起,他们不再是"打算去查一桩旧事"的人了。 他们成了一群人的猎物。 而狩猎他们的那个人,已经等了很久,很久。久到,四百年的光阴在他眼里,或许还不如一场潮起潮落。章君不知道自己此去凶吉,只知道,回头已经没有路了。父亲当年走的,就是这条路。如今,轮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