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水槽凿通的时候,章君听见的第一个声音不是水流声,是灯火的"跳"。 虎口里那瓣火忽然亮了一截,从豆粒大小涨到指甲盖大,青白的光铺开去,把老根的石环、父亲的白骨、脚下的凿痕一并照亮。他愣了一下——从守陵人那里得来这瓣灯以来,它都是三尺微光,不远不近,像一盏省油的旧灯。它忽然亮了,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,是因为别的地方出了事。 灯认主。灯也认陵。灯和陵前那盏黑陶灯是一脉的,这边的灯亮了,说明那边——守陵人石窟里的那盏主灯,暗了。 不是灭。是暗了一截。像一个人扛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,忽然踉跄了一下。 章君攥紧锤子。守陵人的话在耳边响:门一开,灯灭一半。灯没灭一半,只是暗了一截——门没开。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,接近开门的事情。 祝河。 他把锤子塞进腰间,弯腰把引水槽检查了一遍。暗河的水顺着凿好的石槽淌过来,从水泊边一路蜿蜒,流过他凿出来的三尺新槽,到了那道缝前三尺远的地方——断住了。槽的尽头是一道浅浅的石坎,水漫过石坎就散开,在缝前的石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水幕,刚好把那道缝和红珊瑚的根须隔开。 水活了,缝前的气就变了。那股丝丝缕缕往外渗的"意思"碰上水幕,散了一截,像烟碰上了风。红珊瑚的根须在石坎外头挤成一团,不敢过。 "爸,"章君对着父亲的白骨说,"槽通了。" 手骨按在缝上,纹丝不动。可章君觉得父亲的指骨松了那么一点——也许是错觉,也许是灯光变了角度。他在父亲身边坐了一会儿,把水和干粮咽了几口。干粮早没了,他啃的是暗河边捞的盲鱼,生嚼,腥得反胃。可活着不是个好看的事。 他得走了。 引水槽通了,老根暂时守住了。他在这儿能做的已经做完,剩下的事在门那边——在祝河那边。守陵人给了三条路,老根是第一条,他已经走完了。第二条,陵后石阶七转,通庙心内殿外夹壁暗道。第三条,西北斜上,通活水泉泉眼。 先去泉边。郭大有和阿昌在那儿等着。他答应过的——不是嘴上答应的,是他坠入地底之前把阿昌甩过裂缝那一刻答应的。活着的人先聚到一起,再杀回去。 他给父亲磕了三个头,把油布包里的东西归置好——父亲的手绘地图、半截铅笔、林九霄的日志、字条。铁盒里的盐和火柴收进贴身口袋。探铲杆弯了,还能用,握在手里当拐杖使。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灯火照着石环、手骨、那道被水幕隔住的缝。父亲坐在那里,像九年来的每一天一样。 "爸,我去接人。接完了,回来。" 他转身走进黑暗。 从老根往西北斜上,是三条路里最不好走的。不是路险——是"旧"。石阶凿在岩体里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,台阶的高低脚全凭手感,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下一脚踩的是石头还是空气。章君默念"借光",虎口亮三尺,勉强照见脚下。石阶拐了七转——不是直线向上,是螺旋着往上绕,像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子里钻螺丝。 走到第四转的时候,他听见了水声。不是暗河的那种水声——是活水。泉水的声音清亮,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只瓷碗。 第五转,第六转,空气变了。地底的腥潮气淡了,多了一股凉丝丝的甜。是风。地底有风,说明通着地面。 第七转,他看见光了。 不是灯火的光,是天光。灰蒙蒙的,像阴天透过一层布。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口,被藤蔓和碎石遮了大半,只漏进一条一条的灰白光斑。 章君拨开藤蔓,钻出洞口。 风扑面。咸的,腥的,湿的,带着海的味道。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光——虽然天也是阴的,可比地底亮了太多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底下待了多久,看天色像黄昏,也像黎明,分不清。 泉眼在他左手边。一汪清亮的水从石缝里淌出来,汇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洼,再顺着地势往低处流走。水洼边上有脚印——很多脚印,杂乱的,踩进泥里。 "谁?"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水洼后头的石壁下传来。 章君听出那个声音。郭大有。 "是我。"他说。 石壁后面沉默了一瞬。然后是东西倒地的声音、脚步声、一声压抑的"操"。 郭大有从石壁后面转出来。 他瘦了。章君在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天,郭大有也瘦了。脸颊凹下去,颧骨撑着一层干皮。左肩缠着一条撕烂的布,布上渗着黄褐色的脓渍。他右手提着那把砍山刀,刀刃上有干涸的暗红。 两个人对看了两秒。 郭大先把刀放下了。然后他走过来,左手抓住章君的肩膀——不是拍,是抓,五根手指头掐进章君的肩胛骨,掐得他疼。郭大有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喉结上下滚了两遍,最后挤出一句: "你他妈的。" 章君被他掐得歪了一下,左肩的旧伤顶上来,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可他没躲。他伸手在郭大有的背上拍了两下,用力拍的,拍得郭大有弓了一下腰。 "你还活着。"章君说。 "你也活着。"郭大有松开手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章君。目光在他弯了的探铲、磨烂的掌心、虎口那点微光上停了一下,没问。老江湖不问用不着的话。"底下什么情况?" "长话。"章君说,"阿昌呢?" 郭大有的嘴角抽了一下,往石壁后面努了努嘴。 阿昌躺在石壁根下,裹着一件破了口的外套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左腿用两根树枝和布条绑着固定,膝盖以下肿得发亮。他闭着眼,胸口起伏得很浅,像一盏快灭的灯。 章君蹲下去,伸手探他的额。烫。低烧不退,是内伤发炎的症状。他翻开阿昌的眼皮看了看——眼白泛黄,不对劲。 "几天了?"章君问。 "记不清。"郭大有蹲在旁边,"自打你掉下去,我俩在泉边待着。头两天他还能说话,后头就烧起来了。腿上的伤我处理过,可没药。铳弹尽了,刀也砍不了柴——外头林子里不干净。" "不干净?" 郭大有的脸色沉了。"岛变了。你待在底下不知道——上头不对劲了。树会动。不是风吹的,是树自己在动。珊瑚也长了,从地里头往外钻,红彤彤一片一片的,踩断了还冒血。夜里听见声音,说不上来,像好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唱老调子。" 蟒骨洞。章君想起来了一祝河在蟒骨洞触物见影时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很多人一起唱老调子。那是古神的"意思"顺着珊瑚根须往外渗的声音。现在渗得更大了,说明门后的东西在加力。 "还有,"郭大有的声音压低了,"有人喊我。" 章君看他。 郭大有没看他,看的是泉眼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。"前天夜里,山脊上头有人喊我名字。大有——大有——是老娘的声音。我娘死了二十年了。" 章君的心沉了一下。 "我没应。"郭大有说,咬着牙,"我咬了舌头。血都咬出来了,没应。"他顿了顿,"可它不歇气。一夜一夜地喊。昨儿换了个人喊——我兄弟,掉矿里死了的那个。它学谁像谁。" 章君伸手按住郭大有的肩膀。"你不应就对了。" "我知道。"郭大有把他的手拨开,可没有真拨,"问题是——它喊了这么些天,我不应,它图什么?" 章君沉默了。 郭大有说的是对的。如果喊名只是为了把人引走,喊几天没用就该换法子。它不换,说明它不止是要引走郭大有——它是要磨。磨到某一夜,郭大有在梦里迷迷糊糊应了一声,就够了。 "我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。"章君站起来。 "去哪?"郭大有抬头看他。 "回庙里。" 郭大有的眉头拧成一团。他没说话,可脸上的表情什么都说了——你从地底爬出来,一身伤,一把弯铲,两个半死不活的人,要杀回那座庙? "祝河还在里头。"章君说,"灯暗了一截,说明出了事。不是小事。我答应过守陵人——欠了陵一笔,枯骨要人说话时我得在。现在就是那个时候。" "什么陵不陵的——" "老郭。"章君看着他,"你信不信我?" 郭大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砍山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,站起来。 "废话。" 章君从怀里掏出父亲的手绘地图,在地上展开。泉眼、老根、夹壁暗道、庙心——四点连成一条线。从泉眼走西北斜上的石阶回去,再从陵后石阶七转上夹壁暗道,可以直插内殿外头。 "我走地底回去。"章君指着地图,"暗道通到内殿走廊外面。封阳在里头,祝河也在。我从暗道出来,能直接到她跟前。" "那你呢?"章君看郭大有。 "我?"郭大有愣了一下。 "你带阿昌走活水路出岛。"章君说,"泉眼通着地面,从这儿往南翻山脊就是来时的海湾。船还在——" "放屁。"郭大有打断他,声音不大,很平,"你让我走?" "阿昌走不了路。一个人背他翻山脊,你行。" "那也不走。"郭大有把砍山刀往地上一插,"我老郭什么时候走过回头路?你爹九年前一个人留在这底下,那是他一个人的事。你要也一个人扛,那你白读了你爹那面墙。" 章君被他噎住了。 郭大有蹲下去,把阿昌的外套紧了紧,又往他嘴里灌了两口水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 "阿昌背不动了。他醒着的时候就一句话——说欠你一条命,得还。"郭大有的声音哑了,"你也别拦着他还。他要是不能还这条命,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" 章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 "走吧。"郭大有把刀拔起来,"回庙里。你走地底,我走上头——翻山脊过去。你在暗道那头出来,我从庙门进。两路夹。" "你身上有伤。" "伤又不是断了。"郭大有咧嘴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"我老郭扛过比这重的。" 章君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劝。他知道劝不动。郭大有这个人,嘴上抱怨手上从不含糊——他第一次见郭大有时就知道。 "走之前等一下。"章君回到泉眼洞口,弯腰从石缝里掰下两块湿漉漉的石头,在手里搓了搓。石头上沾着活水泉的水汽,凉丝丝的。他把一块递给郭大有。"揣着。活水的东西,它能挡一挡。红珊瑚的根须不入活水,它的'意思'也怕。" 郭大有接过石头,没问为什么,揣进兜里。 两人在泉眼边对了一下路。章君指了指石阶洞口——他来时走的那个。郭大有点头,背起阿昌,阿昌的头搁在他肩窝里,昏昏沉沉地蹭了一下。郭大有的左肩有伤,他用右肩背,歪着身子,可脚步稳。 "老郭。"章君叫住他。 郭大有回头。 "别应它。" 郭大有笑了一下。缺了门牙的笑,比哭还难看。"你管好你自己。" 两个人分了路。郭大有背着阿昌往南翻山脊,章君钻回石阶洞口,黑暗重新把他裹住。 他走得比来时快。路走过一遍就熟了,七转石阶,默念"借光",三尺微光里脚下的坑洼他都记得。下到陵后岔口,他没停,直接拐进第二条路——陵后石阶七转,通庙心内殿外夹壁暗道。 石阶比泉眼那条更窄,更旧。石壁上有凿痕,很老的凿痕,是祝家祖先的手艺。暗道是祝家旧道——守门的从这条道进出庙心,不走庙门。封阳不屑于堵这条路,因为堵了也没用——门只认甘愿,不认路。 走到第三转,灯火又跳了一下。 这回不是暗了——是紧了。像一只手忽然攥了一下拳。章君站住,掌心的灯火在他手心里抖了两抖,然后稳住了。 它在告诉他什么。陵前灯在告诉他什么。 门快撑不住了。 章君咬紧牙关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