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在往下沉。 不是塌,是沉。整片万古的青黑石板,连着底下不知多深的地基,朝着神庙的方向缓缓倾斜,一寸一寸地矮下去——像一头巨兽鼓起喉咙,把嘴边的东西不紧不慢地往肚里咽。石板与石板的缝里,喷出一股一股土腥气的热风,红珊瑚在热风里疯长,又在崩裂中成片成片地折断,断口渗出的暗红汁水,把烟尘都染出了血味。 章君从塌方前退开,连滚带爬地扑向阿昌。 阿昌瘫在一大块倾斜的石板上,半昏半醒,一条废腿拖在身后,正随着大地的抖动往低处滑——低处是一道新裂开的缝,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,只有凉风从里头往上冒。 "阿昌!醒醒!" 章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把人往上拖。阿昌迷迷糊糊睁开眼,嘴里还含混地念着什么,念的是"妹",又像是"铳没了"。章君把他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,半拖半抱,朝着郭大有那边挪。 "往山脊上跑!"章君吼,"顺着来时的石阶道——快!" 郭大有一瘸一拐地迎上来,接过阿昌另一边胳膊。老头半边肩膀的血已经把衣裳浸成了黑紫色,脸白得像纸,可那双手还是稳的。三个人,六条腿里好腿只有两条半,在天崩地陷的广场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地边缘挪。 身后,庙还在吼。 那一下一下的搏动已经密得连成了一片,整座朱砂红的巨庙在烟尘里明明灭灭,庙顶黑眼的裂缝越来越宽,幽光透出来,照得漫天烟尘都成了说不出的颜色。三十六尊叩拜的石像已经倒了大半,唯有最末那一尊——背对庙门、面朝大海的那一尊——还立着。立在一片崩塌里,满脸的血泪。 章君没有回头看。他不敢回头看。他知道自己一回头,腿就软了。 祝河在那里面。在那道被万古巨石埋了半边的庙门里面,在那个东西的爪子里,在离那道门最近的地方。而他在往外跑。 ——带郭叔和阿昌走。 那孩子被人提在半空里,哭得满脸是泪,喊出来的是这个。 章君咬着后槽牙,咬出了血腥味。走。先走。把人带活着出去,再回来。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,像念一道符——先活着,再回来。 裂缝追上了他们。 那道从庙门前炸开的主裂缝,像一条活的东西,追着大地倾斜的方向蜿蜒而来,所过之处石板成排地翘起、断裂、翻落。章君听见身后"咔啦啦"一串脆响,回头一看,头皮瞬间炸了——裂缝分出的一道岔,正从斜刺里朝他们三个人脚下窜过来。 "散开!" 话音没落,地就开了。 一道横裂在三人脚底下轰然炸开,宽得骇人。郭大有在裂缝那一头,被震得坐倒;章君和阿昌在这一头——阿昌整个人朝着裂开的黑暗里栽下去。 章君想都没有想。 他扑出去,整个人贴着崩裂的石板滑出去半丈,一把攥住了阿昌的手腕。阿昌半个身子已经吊在裂缝里,脚下是黑得发凉的深渊,冷风从底下灌上来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寒气。 "章头儿——放手!"阿昌吊在半空,忽然清醒了,嘶声喊,"你拉不住——放手啊!" "闭嘴!" 章君趴在裂缝边上,一只手抠着石缝,一只手死死攥着阿昌的腕子。石缝在扩。他能觉出来,掌心底下的石头在活生生地往两边挣,缝越来越宽,他抠着的那条石棱,一点一点地酥裂。 对面,郭大有连滚带爬地扑到裂缝边,探出半个身子,伸长了手:"往这儿甩!章头儿!把他往我这儿甩——!" 章君深吸了一口气。 他把这辈子还剩下的力气,全灌进了那一条胳膊里。腰背弓起,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,一声闷吼,把阿昌整个人从裂缝里荡了起来,朝着对面甩了过去。 阿昌的身子撞进郭大有怀里,两个人在对面滚成一团。 也就是这一甩。 章君脚下和身下的那一整块石板,承不住这一下反震,"咔"的一声脆响,整块断了。 失重来得没有一点预兆。他甚至来不及喊。视野里,郭大有和阿昌惊骇欲裂的脸猛地拔高、缩小,裂缝的边缘像两堵合拢的黑墙朝天上飞去,然后是石头,是烟尘,是那一线越来越细的、惨白的光。 "章头儿——!!" "章君——!!" 两声嘶喊从头顶砸下来,砸在他脸上,又被呼啸的风撕走了。 他在坠。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撞上了一面斜壁,肩膀一麻,整个人被弹开,翻滚着继续往下坠;本能地伸手乱抓,抓到一把滑腻冰凉的东西——珊瑚的根须,扎进地底的红珊瑚根须——借着那一把的力道卸了半分坠势,根须应声而断,掌心火辣辣地割开了口子;再坠,再撞,背上的探铲磕在岩壁上,火星子在黑暗里溅出一线;然后—— 水。 冰冷彻骨的水,兜头把他吞了。 是一条暗河。水流又急又冷,在完全的黑暗里翻涌奔腾。章君呛了一大口水,那水凉得像刀子,从喉咙一直割到胃里。他分不清上下,被激流卷着撞过一块又一块暗礁,肺里的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,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,像有一万面鼓在黑暗里擂。 意识溃散之前,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,荒唐得很—— 祝河的辫子散了。方才被提在半空里的时候,左边那根又散了。回头,得再替她拢一回。 然后黑暗合拢,什么都没有了。 —— 谷地边缘,郭大有趴在裂缝旁,把嗓子喊劈了。 裂缝深不见底。他捡了块石头丢下去,听了很久很久,没有听见石头落底的声音,只听见极深极深的地方,隐隐有水声。 "有水……"老头喃喃地说,血污的脸上忽然抓住了什么似的,一把摇晃怀里的阿昌,"有水!听见没有!底下有水!有水就摔不死——土行的人都知道,底下有活水,就有活路!" 阿昌趴在裂缝边,眼泪混着灰往下砸:"章头儿……章头儿他为了甩我……" "闭上嘴!"郭大有一声断喝,自己的声音却先劈了,"他死不了!那样的人死不了!老天爷要是长眼……"他骂到一半,骂不下去了。在这座岛上提老天爷,是个笑话。这岛上管事的那一位,正在庙里高兴。 大地还在震。谷地边缘的坡也开始往下溜土石。 郭大有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鼻涕血污统统抹掉,弯腰,把阿昌往自己背上驮。肩上的伤口撕开,疼得他眼前一黑,又硬生生站直了。 "走。"他说,"回泉边去。" "郭叔——章头儿还在底下!祝丫头还在庙里!我们就这么走了?!" "不走,怎么办?"郭大有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"你一条废腿,我半条老命,铳子打光了,刀砍不动人家一根汗毛。留在这儿,是多两具喂珊瑚的尸首。"他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,一步一步往坡上爬,"回泉边。那是章头儿定的会合点。他要是活着——他一定活着——他从底下爬出来,头一个去的就是泉边。我们得在那儿等他。得有人在那儿等他。" 阿昌趴在老头背上,不说话了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郭大有的后颈上。 翻上山脊的时候,郭大有回了一次头。 谷地里烟尘蔽天,那座朱砂红的巨庙在烟尘里,竟还立着。塌的是前殿和广场,庙身的根还在——它当然还在,它等这一天等了万古,它舍不得塌。庙顶那只黑眼的裂缝里,幽光冲天。 就在这时,郭大有听见了。 极远极远的地方——不在谷地里,不在山脊上,在一个说不出的方向——有个声音,喊了他一声。 "大有。" 就两个字。乡音。调子是拖长的,尾音往上挑,是唤自家人吃饭的调子。 郭大有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 那声音他认得。死了三十多年的人了。埋在闽北老家后山上,坟头的草他都替着割过十几年。 他没有应。他死死咬住舌尖,咬出血来,把那两个字从耳朵里顶出去。背上的阿昌昏昏沉沉,什么都没听见。 "上了岛要是有什么喊我名字,我跟它走,你别拦。"——他自己在船上说过的话,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回过头来找他。 老头把背上的人又往上颠了颠,头也不回地下了山脊。 —— 不知过了多久。 黑暗里,章君咳出一口水,醒了。 他趴在一片冰凉的石滩上,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。暗河在他身边奔流,水声在看不见顶的洞窟里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。周身没有一处不疼,左肩磕得抬不起来,掌心被珊瑚根须割开的口子泡得发白,火辣辣地疼——疼是好事。疼说明活着。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才一寸一寸地挪上石滩。 清点家当:探铲还捆在背上,铲杆磕弯了一点,还能用;贴身的油布包还在——父亲的字条,林九霄的日志,都用油纸裹着,没湿透;一小盒防潮的火柴,考古队的老规矩,蜡封着,摇一摇,还响。干粮没了。水——他惨笑了一下,水有的是,一整条暗河。 然后,绝望才姗姗来迟。 它不是嚎啕,不是发疯。它是坐在彻底的黑暗里,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想一遍——祝河被提走了,玉被夺了,郭叔和阿昌生死不知,自己在不知几百丈的地底,而这一切的每一步,从泉州雨夜的那只铜匣起,每一步,都踩在人家画好的圈里。他护了祝河一路,护到头,是替封阳把钥匙好端端地养到了门前。 父亲的信上写:最后一站是岛,别去。 他去了。 章君在黑暗里坐着,不知坐了多久。冷从石头里渗上来,从湿透的衣裳里渗进去,人一点一点地僵。他忽然想,就这么坐着,其实也行。坐到不冷了,就不用再想了。 然后他摸到了火柴盒。 指头是不听使唤地摸上去的。蜡封,粗纹的擦面,小小的一盒,硌在心口的位置,被体温焐得竟有一点温。他想起这盒火柴是在旧港置办的,老周塞给他的,说海上潮,带蜡封的稳当。 他撕开蜡封,抽出一根,擦着了。 一寸长的火苗,在万古的黑暗里,"噗"地开出一朵光。 光很小。可黑暗退开的那一圈里,他看见了石壁。看见了石壁上——一个凿出来的小小箭头。 箭头朝东。箭头底下,两个指甲盖大的小字,凿得又深又稳,每一凿的入石角度都斜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手法他看了二十八年,从父亲教他握第一把探铲的那天起。 "向东。" 火柴烧到了指尖。他没觉出疼,直到火苗灭了,黑暗合回来,指尖那一点烫才迟迟地传上来。 章君在黑暗里,对着那面看不见的石壁,坐了一会儿。 "爸。"他哑着嗓子说,"我来了。" 他扶着石壁,一寸一寸地站起来,把探铲从背上解下来拄着,朝着东边,迈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