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都看完了?" 四个字落在广场上,像四块石头投进死水。 章君把祝河拉到身后,郭大有驮着昏死的阿昌往石像后头退。封阳站在广场边上,没有再往前走一步。他不需要往前走。他站在那里,整片谷地就都是他的了——红珊瑚朝他伏着,白光在他头顶都亮得规矩了几分,连庙身深处那一下一下的搏动,都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 章君的手心全是汗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出乎意料地稳。 "林九霄。" 封阳的目光从祝河胸口的玉上移开,落到章君脸上。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章君——之前在海上,他的眼里从来只有祝河一个人。 "这个名字,"他说,"四百年没人当着我叫过了。" "因为叫过的人都死了。"章君说,"喂了那道门缝。" 封阳不置可否。他环视了一圈广场,看金银堆过的地方,看几百人排队走进门缝的地方,看他自己一凿一凿刻过石像的地方,像一个回到旧宅的人,随意地扫过落满灰的家什。 "你不是林九霄。"章君一字一字地说,"林九霄四百年前就死了。死在那七天里。被门里那个东西咬掉了芯子。你只是一层壳——壳里装的,是它吹进去的一口气。" 广场静了一瞬。 封阳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不是怒。他早就没有怒了。那更像一间空屋子里,穿堂风掠过时,最角落那撮灰被掀起了一个边。 "壳。"他把这个字放在舌头上,像在称它的分量,"你爹也说过这个字。" 章君浑身的血轰的一声全涌上了头。 "我爹——我爹在哪儿?!" "九年前,"封阳淡淡地说,"也是在这座广场上。他拦了一下。" 四个字。他拦了一下。像在说一片叶子曾经落在他的袖子上。说完,这个话题在他那里就结束了,翻过去了,连坟头都不给留一个。 章君眼眶欲裂,探铲攥得铁杆咯咯作响。祝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指尖冰凉,往他手腕上掐——别冲动。海上那两船人怎么没的,他们都看见过。 封阳已经不再看他了。目光重新落回祝河身上,或者说,落在她胸口那块隔着衣裳发烫的玉上。 "图,到齐了。"他说,"钥匙,自己走过来了。门,也醒了。四百年,就差最后一道手续。" 他朝祝河伸出一只手。不是抓,不是夺。手心向上,平平地伸着,竟像是个"请"的姿势。 "过来。" "她不去。"章君横跨一步,整个人挡在祝河身前。郭大有把阿昌往石像底下一放,抄起砍山刀,一瘸一拐地也横了过来,站在章君肩侧。老头的手抖得厉害,刀却横得很平。 祝河从两个人的臂膀之间走出来半步。 她的脸还是白的,鼻血的痕迹还没擦净,两条腿抖得站不太稳。可她抬起头,一字一字,把话送到封阳面前: "祝家的血,不开门。" 封阳看着她,忽然轻轻地、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几乎称得上温柔,跟庙最深处门后传出来的那一声,一模一样。 "你先祖也是这么说的。"他说,"他把刀扎进自己心口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我等了他一路,等来一句一样的话。"他顿了顿,"四百年了,你们祝家人,连死法都不换一换。" "那你该知道,"祝河的声音在抖,却没有退,"我们连活法也不换。" 封阳沉默了片刻。 章君的脑子在这片刻里转得飞快。他在拖时辰,也在想一件事——一件从海上就想不通、此刻越想越冷的事。 "我不明白。"他开口,嗓音压得很平,"你有通天的本事。你要的是祝家的血——血在她身子里。你抬抬手就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,割她的血,跟割一株草一样容易。四百年,你有的是机会。为什么非要布这么大一张网,把她活着、囫囵地、自己走着,引到这座岛上来?" 封阳看了他一眼。 那一眼里,头一回有了一点近似于"评价"的东西——像先生看一个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的学生。可他没有答。一个字都没有。 "死人是死人的用处,"他只说了这么一句,"活人是活人的用处。" 章君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。他不懂这句话,可他听懂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封阳要她活着,一定要她活着。这里头有一道他们还没看见的门槛,比刀,比血,都更要紧。 "何况,"封阳的目光转回祝河脸上,语气淡得像在闲谈,"急什么。我连四百年都等得,不差这几日。你们章家人才是——一个二个,都急。" 然后他说:"也好。" 他抬起了手。 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预兆。祝河胸口的玉猛地向外一挣——红绳深深勒进她的后颈,勒出一道血痕,"啪"地绷断。那块烫得发红的玉划过十几步的空当,稳稳落进封阳摊开的掌心。 玉在他掌心里灼烧,红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。他握住它,五指合拢,纹丝不动,仿佛握着的是一枚凉透的棋子。 "匙身到手。"他说,"现在,取匙心。" "放屁!" 一声吼,郭大有先动了。老头这辈子的狠劲全在这一扑里,砍山刀带着风声劈头斩落——刀锋距封阳头顶还有一尺,他整个人就横着飞了出去,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,重重砸在一尊石像上。石像应声而断,郭大有滚在断石里,肩上的旧伤崩开,血一下子洇透了半边衣裳,人趴在地上,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。 "郭叔!" 石像后头,昏死的阿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这个左腿废了的年轻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撑起半个身子,把怀里那杆短铳的最后一发底火扳开,铳口抵在石像断口上稳住,朝着封阳的后心,扣了火。 铳声炸响。 十步之内,那一铳穿过封阳的后心,又从前胸出来——像穿过一团雾。深色的长衣连一丝线头都没有乱。 封阳甚至没有回头。 阿昌握着空铳,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一铳穿了过去,嘴唇哆嗦着,一句"妹啊"没喊出口,一口血先涌了上来,人又软了下去。 章君动了。 他没有喊。他从侧面欺进,探铲走的是下三路,铲刃斜挑封阳的膝弯——蟒骨洞里破机关的手法,快、贱、狠,不求伤敌,只求逼他挪步,只要封阳挪步,祝河就有一线空当往庙后跑。 铲刃到了。 封阳偏也没偏,两根手指从袖中探出来,轻轻一夹。 铲头停住了。像扎进了万古的山岩里。章君双臂的力气灌进去,铲杆弯出一道弓,纹丝不动。 封阳低下头,隔着那柄探铲,端详了他一眼。 "下铲的手法,"他说,"跟九年前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" "连这一下声东击西的心思,"他顿了顿,"也一模一样。" 然后他手腕一振。 章君只觉一股巨力顺着铲杆轰进胸口,五脏六腑都挪了位,整个人倒飞出去,在石板上犁出丈余远,喉头一甜,血喷了出来。他挣扎着抬头,视线里天旋地转—— 封阳已经到了祝河面前。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。他就是到了。他提起祝河的后领,像提一只刚离窝的雏鸟。祝河又踢又咬,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一道道白痕——连一丝血都抓不出来。 "章大哥——!" 就在这时,庙,吼了。 不是声音,是整座山谷的骨头一起震了起来。庙身那万古的搏动骤然擂急,一下密过一下,像一颗狂喜的心脏。庙顶那只阖着的乌黑巨眼,眼睑的石壳上"咔啦"一声巨响,裂开了一道缝——一线说不出颜色的幽光从缝里透出来,广场上所有的红珊瑚疯了一样往上蹿,眨眼间拔高了半尺,齐齐朝着庙顶,如癫如狂。 头顶的白光惨然变色。大地开始裂。 第一道裂缝从庙门前的石阶炸开,闪电一样窜过广场,石板一块块翘起、崩断、陷落。神庙前半部分的基座轰然垮塌,万古的巨石像浪一样倾下来,烟尘冲天而起。 "它高兴。"封阳提着祝河,站在天崩地陷的正中央,衣角都没有动一下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时辰。"等了万古,它高兴。" 祝河被提在半空,忽然不挣了。 她转过脸,隔着漫天的烟尘,望着庙顶那道裂开的眼缝,望着幽光里疯长癫狂的红珊瑚,望着脚下一寸寸塌进去的万古广场。她的眼泪还在流,声音却忽然静了下来,静得让章君心里发毛。 "它不光是高兴。"她说,"它在馋。它馋了万古了……封阳,你听不出来吗?它那声叹息里的馋——它馋的东西里头,有没有你?" 封阳提着她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 只一顿。快得像不存在。 他转身,朝着庙门里走去。塌落的巨石雨砸在他周身三尺之外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撑着伞。他踏着崩塌的石阶,一步一步,走向庙内最深处那道黑暗的门——走向内殿。 "祝河——!" 章君从血泊里爬起来,疯了一样往庙门冲。烟尘里,他看见祝河被提在封阳手里,拼命回过头来,朝他喊。那孩子哭得满脸是泪,喊出来的却不是救命。 "章大哥!记着你自个儿的规矩——你先是你自个儿!先是你自个儿,后头才是我们!别把命填进来——" "带郭叔和阿昌走!快走——" 一方庙楣塌了下来。 千斤的巨石砸在庙门正中,烟尘和碎石扑面而来,章君被气浪掀翻在地。等他再爬起来时,庙门已经被塌方埋了半边,那一线黑暗的门内,再看不见人影。 "祝河!!" 他扑到塌方前,双手插进碎石里疯狂地刨。指甲翻了,血糊了满手,巨石纹丝不动。庙还在震,裂缝还在长,整片广场都在朝着庙的方向缓缓倾斜、下沉——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,一口一口地往里咽。 "章头儿——"郭大有从断石像堆里爬出来,半边身子都是血,声音劈得不成样,"地要塌了!先撤——撤啊!!" 章君没有动。他的十指还插在碎石缝里,额头抵着冰凉的巨石。石头那一头,是庙,是内殿,是那道万古的门,是被人提走的祝河。他这一辈子没有恨过自己没本事——蟒骨洞没有,苍龙号没有,风暴里也没有。这一刻他恨了。恨得指骨咯咯作响。 可是祝河最后喊的不是救命。 她喊的是,带郭叔和阿昌走。 "章头儿!!" 章君回过头。 烟尘蔽天的广场上,郭大有拖着一条伤腿在往阿昌那边爬,阿昌半昏半醒地瘫在倾斜的石板上,正随着大地的震颤,一寸一寸朝着一道新裂开的深渊滑下去。三十七尊石像在崩塌中一尊一尊倒下,暗红的泪痕摔碎在乱石里。 庙顶那只裂了缝的黑眼,幽光大盛。 万古的谷地,天塌地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