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风号在岛背面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石湾。 石湾窄,两侧是刀削一样的黑礁,礁上爬满了那种红得发暗的珊瑚,探出水面的枝杈干枯发白,像伸向天空的手骨。湾里的水却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诡异,仿佛整座岛都在替这个口子屏着呼吸。 橹伯在水底最后使了一把力,把船头顶进石湾,然后,祝河再也感觉不到他了。 "橹伯走了。"她怔怔地站在船头,"他说......水底的路到这儿断了。再往里,是岛的地界,不归他管了。他说'送到这儿,多的送不了了,各位——好自为之'。" 一船人默立片刻。这一路,那个看不见的老舵工,替他们避了多少暗礁,谁心里都有数。章君对着水面,抱拳一揖:"橹伯,多谢。回头我们送你回家。" 水面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,像一声听不见的叹息,散了。 登岸的时候,脚踩上那片沙滩,四个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哆嗦。 不是冷。是那片沙——沙是黑的,掺着无数细碎发红的珊瑚屑,踩上去,软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热,像踩在一头巨兽刚睡醒的脊背上。祝河一落脚,脸色就变了:"章大哥,这地......这地是热的。底下有东西,在喘气。" 章君蹲下身,抓起一把黑沙。沙从指缝里漏下去,那点温热顺着掌心一直爬进胳膊。他没说话,把探铲往地上一插——铲头下去三寸,就顶到了硬东西。他扒开浮沙,露出底下的一块石板。石板是青黑色的,表面刻着一圈圈古怪的纹路,被四百年、也许更久的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痕。 "不是自然生的。"郭大有蹲过来,眯着眼看那石板,"这是铺出来的路。有人在这岛上,铺过路,盖过房。" 顺着扒出来的石板往前,一条被丛林吞没的古道,隐隐约约地显了形。 他们钻进了那片浓得发黑的原始丛林。 丛林里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参天的古木粗得几人合抱,藤蔓垂下来,缠成一道道帘子;树叶密不透光,头顶那团忽明忽暗的白光被彻底挡在了外面,林子里是一种昏沉的、水底一样的绿暗。 走了没多远,废墟就出现了。 先是路边一根断裂的石柱,柱身上盘着蟒纹——和苍龙号的旗、蟒骨洞的梁、铁匣的锁,一模一样的蟒。再往里,成片坍塌的石墙从藤蔓底下露出来,墙基宏大,能看出当年这里曾有过一座不小的城,或者说,一片依着某种规矩排布的建筑群。石头缝里、断墙上,全是那种红珊瑚——它们竟从海里,一路蔓延到了这陆上的废墟里,枝杈干枯,却依旧红得刺目。 "这珊瑚......"阿昌拄着一根当拐杖的树枝,声音发虚,"离海这么远,它怎么活的?" "它不吃海水。"祝河的声音很轻,她伸手,指尖离一丛珊瑚还有半尺,就停住了,"它吃别的。" 她没说下去。可谁都懂了。橹伯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——红珊瑚,喝人血长成,认血即活。 这一整座岛,从海底到陆上,铺满了这种东西。那得是多少血,才能把一座岛,喂成这副模样。 走着走着,阿昌突然"呃"了一声,停下了脚。 他脚边的藤蔓底下,埋着一副白骨。不是兽骨——是人。那人伯坐靠在一棵古树下,腿骨还保着坐姿,一只手抓着身旁一把锈死的弯刀,另一只手,死死抠在胸前的土里,仿佛临死前想把什么挖出来,又仿佛想把什么埋进去。白骨上、刀柄上,都长满了那种红珊瑚,从骨缝里钻出来,把一个死人,长成了一丛血色的花。 "是古时候的人。"郭大有蹲下看了半晚,"看这刀,这衣服碎子......不是四百年前,更早。这岛上死过的人,可不只林九霄那一拨。" 祝河蒲下身,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副白骨。她猫一下缩回手,眼里波光一闪:"他不是来寻宝的。他......他也是来守门的。他是祝家的人,比祝行舟更早的祝家人。他死在了回不去的路上。" 她站起身,四下里望了一圈,声音发飘:"这整片林子里,不止他一个。我能'听'见——到处都是。守门的、盗宝的、被骗上岛的......一代一代,都死在了这儿,没一个走出去。他们的血......嗂了那些珊瑚。" 章君默默地把那人手里那把锈刀拨正,又拉了把浮土,盖住那抠在胸前的手骨。他没说话。他只是想起自己的父亲——也是一个人,走进了这片埋着无数白骨的林子,再也没出来。 废墟深处,隐隐传来水声。 四个人循声过去,穿过一道塌了半边的石拱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汪清泉,从废墟中央一块巨石的裂缝里涌出来,汇成一个小小的石潭,水清得见底,潭边的石头上,长着几丛翠绿的、正常的草木。 这是他们进岛以来,见到的第一处"活"的、不带血色的地方。 "水!"阿昌扑过去,郭大有一把拽住他:"急什么!丫头,看看,这水能不能喝。" 祝河走到潭边,蹲下,指尖点了点水面。她闭上眼,"看"了片刻,睁开:"干净的。是活水,从岛心里的石头缝里流出来的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这水......流过'它'的身边。可它没在水里下东西。它不屑。" 一句"它不屑"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可几天没沾过淡水的嗓子,实在熬不住了。章君先掬了一捧尝,甘冽,清凉。众人这才敢喝,喝饱了,又把带来的水桶灌满。 补了这一口水,人总算缓过些精神。章君借着潭边的光,把队伍聚拢,摊开三图合一的孤屿全图。 图上,孤屿形如一只闭着的眼。他们此刻的位置,在"眼"的外眦,也就是岛的东南背面。而那座朱砂色的庙形标记,落在"眼珠"的正中央——岛心。图上小楷那八个字,在昏光里像一道浅浅的疤:"以血为钥,以身为门,万古一开"。 "庙在岛心。"章君用探铲的尖,在图上一点,"直线过去,隔着这一整片林子和一道山脊。天说不准什么时辰黑——这鬼地方压根没有准时辰。咱们四个人,一个伤腿,一个带伤发过烧,硬闯,闯不动。" 他把众人扫了一遍。 "分头。老哥,你腿脚沉,带阿昌,沿这条古道往北探,看看能不能找着我爹当年留下的记号——他要真到过这岛,不会一点痕迹不留。找着水源、避风的地方最好,天黑前回泉边会合。我和祝河,往岛心方向探一段,摸清进庙的路,不硬进,看一眼就回。" 郭大有皱眉:"分开?这地界邪门,分开我不放心。" "正因为邪门,才不能一窝蜂往庙里扎。"章君的声音很稳,"祝河跟着我,她能'看'路、能感应'它',出不了大岔子。你带着阿昌,稳着来。三声铳响为号,出事就放铳。日头——就那团白,转到头顶最亮的时候,不管找没找着,都回泉边。" 郭大有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支老旧的短铳,塞进阿昌手里:"拿着。真撞见邪的,别逞能,放铳,喊人。" 阿昌重重点头。这些天,他话少了,人也沉了,那双素来滴溜转的眼睛里,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。 分手前,章君看着祝河:"怕不怕?" 祝河望着岛心的方向,那里,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,隐约能看见一道更深的绿暗,仿佛整座林子都在朝那个方向低伏、聚拢。她掌心的玉,隔着衣裳,一下一下地烫。 "怕。"她轻声说,随即又抬起头,眼里那点怯生生的东西被一种别的东西压了下去,"可我先祖走到过庙门口。我总得去看看,他当年,到底看见了什么。" 章君笑了笑,把她那根散了的左辫,替她重新拢了拢。 "走吧。"他说,"看一眼就回。记着,你先是你自个儿。" 两拨人在泉边分了手。郭大有和阿昌一瘸一拐,往北面的古道去了。章君和祝河,则拨开挡路的藤蔓,朝着那片林子最深、最暗、所有草木都朝它低伏的方向——岛心,走了进去。 越往里走,林子越古怪。树干不再是直的,一棵棵都向着岛心的方向扭曲、倾斜,仿佛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地拉扯了几百年。地上的古道时断时续,道旁隔一段距离,就立着一根矮矮的石桩,桩上刻着同一个脸——一张闭着眼、嘴角往下抽的脸,看不出是人是神。祝河说,那是古时候标在路旁的记号,告诉后来的人:过了这桩,就是"它"的地界了。 他们连过了五根石桩。 到第六根石桩时,章君的脚,碰到了一样不对劲的东西。 那是一截断了的探铲杆。铲头锈没了,杆子是白木的,早腐了半截。可就在那断杆插着的地方,旁边一块平滑的青石上,刻着两个字。字刻得很浅,又被苔藓盖了大半,章君蹲下去,一点点抠掉苔藓,指头抹到那两道刻痕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 那两个字,是"莫入"。 那笔迹,那下铲的手法,章君认得。他从小看到大,看了二十八年。 "是我爸。"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"祝河,这是我爸刻的。他到过这儿。他就到过这根石桩——然后,他还是进去了。" 走出没多远,祝河忽然停住脚。 "怎么了?" "章大哥,"她回过头,望着他们来路的方向,脸色又白了,“我们分头,是不是……正中了它的意?” 章君心里一沉。他想起苍龙号上那句“取图者,替我把门打开”,想起雾里那一叶不拦不赶、只管在后头看着的孤舟。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急——因为他早把路铺好了。分头,或许真是它乐见的。可不分头,四个人捧着一把钥匙一起挪到庙门口,又何尝不是正中下怀。 “到了这岛上,步步都是它的意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进不进那道门,是咱们的意。先去看一眼。” 林子深处,那道低伏的绿暗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