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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触物见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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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君在泉州多留了三天。 这三天,他没干别的,就守着那只铜匣,把半张海图翻来覆去地看。他找了城里做古籍修复的老师傅,请人辨认那纸的年头。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看了半晌,说这纸不是寻常的纸,是用桐油和某种海鱼的鳔胶反复浸过的,防水防蛀,明代闽南沿海一带的船家才用得起,专门用来画海图、记航路。 "少说,也有三四百年了。"老师傅把纸推回来,摆摆手,"后生仔,这东西你收好,别拿出来晃。见过它的人,晚上要做梦的。" 章君没当回事。可当天夜里,他自己就做了个怪梦。梦里全是水,红的水,他在水里往下沉,怎么也够不到底。 第二天一早,房东太太来收房。听说他是省城来的考古的,又见他成天摆弄些旧物件,房东太太忽然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巷子后头住着个"能看见东西"的姑娘,姓祝,若是章君手里的老物件"不干净",找她准没错。 章君本不信这些。可"祝"这个姓,还有房东太太说那姑娘"打小就能瞧见死人",让他心里莫名一动。他想起那半张海图,想起自己接连做的怪梦,鬼使神差地,还是记下了地址。 他也不是没犹豫。做考古的人,讲的是地层、器物、碳十四,是能上手摸、能拿尺子量的东西。什么"看得见死人",搁平日他连听都懒得听。可这三天,他心里那点"讲道理"的底气,被那半张海图一点点磨掉了。有些事,用他学的那套学问,怎么也解释不通。 譬如,铜匣锁死了几十年,里头的黄绸都朽了,那块玉却干干净净,温润如新,像是昨天才有人贴身戴过。譬如,他每回把海图摊开看得久了,屋里就会莫名地泛起一股潮湿的咸腥味,明明这是内陆的老宅,离海还有好些路。 他想弄明白。哪怕对方是个招摇撞骗的神婆,他也想去看看。 祝河住在巷尾一间极小的屋子里,屋外爬满了牵牛花。章君敲门时,门开了一条缝,一双很静的眼睛从里头看他。 "我不给人看。"少女的声音很轻,像是随时会缩回去,"你走吧。" 门就要关上。章君抬手抵住,说:"我不是来算命的。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,一样老东西。" 那双眼睛顿了顿。章君把帆布包解开,取出铜匣,托在手上。 他分明看见,少女的目光一落到铜匣上,脸色就白了一层。她死死盯着那匣子,嘴唇动了动,像在跟什么无声地较劲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"这里头......装着很多人的死。" 章君心里一凛。他什么都没说过,她怎么知道? 祝河退后半步,让开了门。屋里陈设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,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年画。她坐到桌前,没让章君靠太近,只盯着那铜匣,像盯着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兽。 "你把它放桌上。"她说,"我碰它之前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--不管我说什么,你都别打断。也别......别拉我。" 章君把铜匣轻轻放在桌上,退开一步:"好。" 他忍不住多看了这姑娘两眼。她实在瘦,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,一双眼睛却出奇地静,静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。屋角摆着一只旧陶罐,罐口插着几支半干的艾草,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、能安神的苦香。他隐约明白了--她大约是靠这些东西,才能勉强安睡。 祝河深吸一口气。她的手很瘦,指节分明,悬在铜匣上方,迟迟不肯落下。章君看得出她怕。怕得厉害。可她还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把指尖贴了上去。 那一瞬间,屋里的光仿佛暗了一下。 祝河的身子猛地一僵,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里像是映进了什么章君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一字一句地往外蹦,声音却不像是她自己的-- "船......好多船......起火了......" "红的,海是红的......人在跳海,跳下去就沉了......" "有个人站在船头,他不怕火,火烧不到他......他在笑......" 章君的心一点点提到嗓子眼。他强忍着没去打断,也没敢动。 他见过考古现场开棺的场面,见过千年古尸暴露在空气里一点点氧化变黑,那些都没让他怕过。可眼下这个瘦弱姑娘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冰冷的针,一根根扎进他心里。她说的分明是四百年前的事,说得却像亲眼所见,像此刻正站在那燃烧的甲板上。 祝河的指尖在铜匣上微微发抖,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的嘴唇乌青,身子微微发起抖来,像是被那片红色的海水冻着了。章君几次想伸手把她拉开,都硬生生忍住了--他答应过她,不打断,不去拉。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又轻又冷,仿佛隔着几百年的光阴,有另一个人借她的口在说话-- "最后一站......是岛......" "钥匙......回来了......祝家的血,回来了......" "啪。" 祝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整个人往后一仰,撞在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捂着胸口,好半天才缓过来,抬眼看章君时,眼里全是惊惧。 "你......你到底是什么人?"她声音发抖,"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?它认得我。它一直在等我。" 章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被她方才那几句话震住了。 "最后一站是岛"--这七个字,和他海图上残留的字迹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可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海图的事。 而"祝家的血"这四个字,更是让他脊背发凉。她姓祝。这难道只是巧合? "你刚才说的话,"章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"你自己知道吗?" 祝河茫然地摇头。她说,每次"看东西"的时候,她就像睡着了,醒来只记得一些碎片。这一次的碎片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也都可怕。 "我从小就这样。"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"碰到旧东西,就会看见它经历过的事。人家的怀表、老照片、传了几代的镯子......大多是些寻常的悲欢,看看也就过去了。可你这匣子不一样。"她抬起眼,眼里还有未散的惊惧,"它里头装的不是一个人的死,是好几百人的死,全挤在一块儿,全朝我涌过来。我活到这么大,从没碰过这么'重'的东西。" 她说,那口子一开,就像有谁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,喊她"回去"。可她无父无母,是被人从海边捡回来养大的,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知道,又能"回"到哪里去。 "我梦见过那座岛。"她忽然抱住自己的胳膊,声音低下去,"就在前天晚上。有个声音让我'回来'。我不知道回哪儿去......我连海都没见过。" 屋里静了下来。窗外的牵牛花在风里轻轻摇。 章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、怕得发抖的姑娘,又看看桌上那只安静的铜匣,心里那点关于父亲、关于海图、关于命运的疑云,非但没散,反而拧成了一个更大的结。 他做了个决定。 "我叫章君,"他说,"省城考古队的。这半张海图,是我失踪九年的父亲留下的。他去了一座岛,再没回来。"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"我想,你也许和这件事有关。也许,比我还要深。" 他把那半张海图从铜匣里取出来,小心摊在桌上,指着那行残缺的字:"你刚才说'最后一站是岛'。你看--海图上写的,就是这两个字。你以前,没见过这张图吧?" 祝河看着那两个发褒的字,脸色又白了一分。她慢慢摇头,可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,指尖悬在那"岛"字上方,迟迟不落。"我没见过。可我......认得它。"她的声音发颤,"就像一个人从没见过自己亲娘,可梦里总能梦见那张脸。" 这一句话,把章君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也碰碎了。他想,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巧合,那世上的巧合,未免太多了些。 祝河怔怔地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巷子里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,飘来一缕人间的烟火气。可屋里这两个陌生人之间,却像是有一片看不见的海,正在悄悄涨潮。 章君没有催她。他知道这种事强求不得。他只把自己这些年查到的、关于父亲最后一次考察的东西,捣捣接接地说给她听--父亲当年南下,对外只说去考察一处沉船遗址,同行的人半途都被他打发回了,最后只剩他一个,孤身包了条渔船出海,从此音信全无。 祝河听着,手指又不自觉地往铜匣上携。这回她没"看",只是轻轻摸着那冰凉的铜皮,像在摸一件既怕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。"如果......我真的和那座岛有关,"她轻声说,"那我这辈子那些搞不明白的事--为什么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,为什么我从小就怕水又忍不住想往海边跑--是不是,到了那里,就能有个交代?" 她说这话时,眼里头一回有了别的东西。不再只是怕。还有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、想要搞明白自己到底是谁的--渴望。 祝河最终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笃定: “那座岛……在等我们。” “它等了很久了。” 章君没有马上应声。他把海图重新收回铜匣,盖上盖子。那一刻,他心里明白,自己这趟回泉州,本是来给一段往事收尾的,可实际上,他推开的是另一扇门。门后有局、有雾、有一直在等他父亲、如今又开始等他们的东西。 他想起秦守拙那句话——有些旧物,最好让它安安静静地旧下去。可他知道,自己停不下来了。为了父亲,也为了眼前这个从海里被捡回来、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姑娘。 “那就去看看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,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,我想知道我父亲在哪里。路是一条,那就一起走。” 祝河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可她看章君的眼神,已经不再是刚开门时那副随时想把人挡在外头的样子。屋外,天彻底黑了下来,巷口那盏路灯亮了,牵牛花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碰着窗栅,像在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