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iBizMan永久免费
📚Log In
📋 Table of Contents42
🌐 Language

第18章 血色珊瑚

中文

西风起了,天却坏了。 后半夜,天边压过来一溜铁灰的云,海面碎浪翻白。郭大有蹲在船头看了半宿天色,回来一句话:"最多两天。两天后这片海又得闹脾气,闹起来,就不是下潜的事了,是逃命的事了。" 两天。船长室、第三块图、起咒钉——都得在这两天里办完。 入夜前,众人围着马灯把章程议定。祝河把橹伯给的路又说了一遍:艉楼天窗进去,是船长室的外间;中廊直通艉部,近,但有闸;底舱红珊瑚,绕开。郭大有拿炭条在船板上勾了个苍龙号的侧影,标出艉楼、主桅、破口,勾完把炭条一扔:"当年跑船,掌舵的死在舵位上,是本分。你们下去的,也记着本分——图重要,命更重要。图没了能再想辙,命没了,啥都没了。" 天一亮就下水。这一趟章君和阿昌去,任务清楚:从艉楼天窗进船长室,取图,起钉,回来。祝河留在上头守绳——她昨天下潜耗得太狠,半夜说梦话,一船人都听见她在喊"别锁我"。 "记住橹伯的话,"临下水,祝河一字一句地叮嘱,"走天窗,莫走中廊。红珊瑚,离远些,它认血。" 阿昌把两把撬棍、一柄短斧和一盘细链挂上腰,嬉皮笑脸:"放心,我阿昌别的本事没有,惜命的本事天下第一。" 话是这么说,可下到沉船跟前,头一件事就不顺。 艉楼在船身侧卧时砸在礁盘上,半边塌了。那扇天窗还在,可窗口上头,横压着断折的后桅——一根两人合抱的巨木,斜插在艉楼和礁石之间,把天窗挤得只剩一道窄缝,人过不去。 阿昌围着断桅转了两圈,比手势:撬。 两人把撬棍插进桅木和窗框的缝里,脚蹬着船板,一齐发力。巨木纹丝不动。再试,还是不动。四百年的水浸木,沉得像铁,又有半船的重量压着,两个人的力气搁上去,跟蚍蜉撼树差不多。 阿昌摆摆手,比划:炸不得——他带了下水的药包,可这么近炸,艉楼整个得塌,船长室埋在里头,图就永远别想拿了。 只剩一条路。 中廊。 章君悬在水里,盯着那道从中舱通向艉部的长廊入口,心里把橹伯的警告过了三遍。莫走中廊,中廊有闸。可闸是死的,人是活的;图在里头,天上还压着两天的期限。 他冲阿昌打手势:走中廊。慢。看清一步,走一步。 中廊比想的窄,两侧是一间间军官舱房,舱门大多烂了,黑洞洞地张着口。手电光里,廊道笔直往里去,积着薄泥,看着倒干净——太干净了。四百年的沉船,处处淤积,独独这条道上没多少泥,像有什么东西,时常"过"一遍。 阿昌打头。他是行家,撬棍横在身前,贴着廊顶慢慢游,眼睛把每一寸板壁都刮过去。走出七八步,他忽然停住,指了指脚下。 廊道地板上,横着一条微微凸起的木棱,漆色比四周深。绊索。水里泡了四百年,机括多半锈死了——可"多半"两个字,在这一行里害死过的人,能从船头排到船尾。 阿昌贴着廊顶,从木棱上方三尺的地方漂过去,章君照样跟上。第二道棱、第三道棱,都这么过了。眼看廊道尽头就是艉楼下层的舱门,阿昌回头冲章君一咧嘴—— 就在这时,章君的手电扫到了右侧最后一间舱房。 那间舱房的门是完好的,虚掩着。门缝里,涌出来一蓬红。 红得刺眼。在这片灰绿死寂的沉船里,那红像一摊泼在黑布上的血。是珊瑚——从舱房里长出来的珊瑚,枝枝杈杈,从门缝、从板壁的裂隙里挤出来,探进廊道,红艳艳的枝头几乎贴着廊顶,把最后这段路,遮去了一半。 血色珊瑚。 底舱那位置不对——橹伯说它长在底舱,可它分明已经顺着船身的裂缝,爬了半条船。四百年,它从喝饱了血的地方,一寸一寸,长到了这儿。 章君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隔得近了看,那珊瑚的枝杈不像珊瑚,倒像一蓬蓬从骨头上剔下来的血管,枝头微微发亮,水流一过,整片红轻轻摇曳,柔软得近乎妖异。 两人放得极慢,从珊瑚枝下方贴着地板绕。绊索的木棱恰在珊瑚正下方——上头是红枝,下头是绊索,过道只剩窄窄一层。阿昌先过,缩着肩,一寸一寸挪。章君跟上,过到一半,背上的氧气瓶轻轻擦了一下廊壁。 就这一下。 廊壁的朽板酥了,簌地塌下一块,搅起一团泥雾。泥雾里,一截朽木翻滚着沉下去,不偏不倚,砸在那条凸起的木棱上。 章君听见一声轻响。很轻,像谁在船肚子里咳了一声。 然后整条中廊,响起一串闷雷似的"咔咔"声——不是锈死了,四百年了,那机括居然还活着。廊道尽头的顶板猛地裂开,一面黑沉沉的铁闸,带着万钧的水压,轰然砸落。 阿昌就在闸口底下。 电光石火里,那小子把手里的撬棍横着往闸槽里一别,人往前一扑——铁闸砸在撬棍上,精钢的棍身"嘣"地弯成了弓,愣是给闸底留出了一线。阿昌半个身子甩出了闸口,可左腿,还在那一线里。 铁闸压着撬棍,撬棍一寸一寸地弯。 章君扑过去,双手插进闸底,用尽平生的力气往上扛。扛不动。那不是人力扛得动的东西。阿昌回过头,隔着水镜,那双素来嬉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白生生的怕,他嘴里咬着的气嘴嗬嗬地冒泡,腿抽不出来,越挣,闸压得越低。 泥雾漫上来,红珊瑚在泥雾里轻轻地摇。 章君脑子里嗡的一声,忽然想起腰上的细链。他把链子两头绕上闸底的横筋,另一头挂上塌落处露出的一根铁力木梁头,做成一个死角滑套,然后抄起阿昌那柄短斧,别进链环里,狠命绞。 链子绷直了。铁闸被绞得一颤,升起来半寸。 就这半寸。阿昌的腿抽了出来——可小腿肚上,豁开一道深口子,血"腾"地在水里炸开,一蓬暗红的烟。 血烟散开的那一瞬,整条廊道里的红珊瑚,动了。 不是水流带的那种摇。是活物的动。所有的枝杈,齐刷刷地,朝着血散开的方向,弯了过来。枝头那些细小的孔窍张开,像无数张凑过来的嘴。离得最近的一蓬,枝尖已经缠上了阿昌的脚蹼。 章君头皮炸开,拖着阿昌就走。珊瑚枝极韧,缠住的脚蹼拽脱不开,他挥斧剁下去,断枝的截口里渗出一缕更深的红,像它自己也会流血。整片珊瑚剧烈地一颤,涌过来的枝杈更多了,泥雾里红影幢幢,廊道口的光,被那片红一点一点地遮暗。 绳猛地绷紧了——是上头。祝河在上头"听"见了。绳一收一收,死命地拽,章君夹着阿昌,连蹬带蹿,从红枝合拢前的缝里挤了出去,穿过中舱,穿过破口,往上面那团亮里逃。 耳膜嗡嗡地叫,他不敢升太快,可怀里的阿昌越来越沉,嘴里的泡越冒越少,身后拖着的血烟,像一条上供的路。 破水。 "接住!"章君嘶吼。郭大有单臂把阿昌拖上甲板,祝河跟着把章君拉上来。阿昌躺在船板上,脸白得像鱼肚,小腿肚上的伤翻着,血混着海水,在甲板上淌成一摊。呛进去的水从嘴角涌出来,人已经半昏了。 "火!烧刀子!"郭大有一声吼,整条船立时转起来。祝河生火,章君按人,老头拿出他那套土办法——烈酒冲创,弯针粗线,他左肩使不上劲,就用牙咬着线头,单手行针,一针一针,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对拢缝上。阿昌疼醒过来,惨叫一声,又昏过去。缝完,敷上金疮药,拿夹板把小腿固定死,再灌下去半碗姜汤。 忙完这一切,日头已经偏西。三个人瘫在甲板上,谁都没说话的力气。 阿昌半夜发起烧来,人在铺上说胡话。祝河守着他换额上的湿布,听见他翻来覆去地念叨,一会儿是"闸,闸别下来",一会儿是"章哥快走",念到后来,声音低下去,变成另一句: "妹……妹别怕……哥对不住你……" 祝河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着阿昌烧得通红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这一下不疼,可拔不出来。她想起旧港那晚,人群里那个"心虚的鬼"。她一直以为,那心虚是岸上人的。 她没言语,把湿布换了,掖好被角,走上甲板。 章君还没睡,坐在船尾,望着黑沉沉的海。图没拿到。氧气只剩两瓶半。阿昌废了,郭大有半残,能下水的,只剩他一个,或者,再算上祝河。天边那溜铁灰的云,又压近了一指。 "明天我一个人下。"他说,"走天窗。断桅撬不动,我拿阿昌的药包,在礁石那头炸个支点,把桅木滚开。阿昌昏睡前把药量和引信都交代给我了。" "我跟你下。"祝河在他身边坐下,"橹伯说过,咒钉在主桅根上。起钉,得我去——那是魂上的事,你看不见。" 章君看着她。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,照见少女侧脸,瘦,却静。他忽然想起橹伯那句话——从生下来那天起,就是一把钥匙。他又想起蟒骨洞里,想起水银棺前,这一路上,这丫头把多少别人看不见的脏东西、疼东西,一个人扛着受了。她才二十二。搁在太平年月,该是坐在学堂窗根底下,为一道算题咬笔杆的年纪。 "祝河,"他说,"到了岛上,不管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你记住一条:你先是你自个儿,后头才是什么祝家的血、什么钥匙。这条是死规矩,天塌了也不改。" 祝河望着海,轻轻"嗯"了一声。 后半夜,章君守夜。海上黑得纯粹,只有浪头偶尔翻出一点磷光。他靠着舵,迷糊了不知多久,忽然睁开眼—— 东北方向,海平线上,一点火光。 极小,极远,亮了两息,灭了。像有人划了根火柴,又像谁眨了一下眼。 章君盯着那个方向,直到天色发灰,再没见它亮起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不是渔火。这片被老辈行船人绕着走的邪海,不会有渔火。 有人跟上来了。 他低头看了看舱里——阿昌烧得昏沉,郭大有搂着烟锅打鼾,祝河蜷在角落,眉头在梦里也锁着。 章君把那点火光咽进肚子里,没叫醒任何人。 天亮之前,他把短斧磨了,药包封了蜡,引信剪到最短。最后一潜,拿图,起钉,走人。 这片海,一刻都不能再多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