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了港,海一下子大了。 岸上的灯缩成一线灰白,再往后,连那线灰白也沉进夜色里。四下只剩水,黑黝黝的水,在船帮两侧哗哗地退,像两条不肯散的影子。西风灌满三张帆,"顺风号"吃水浅,跑得轻快,船身在水上一起一伏,把人心也跟着颠得忽上忽下。 郭大有撑着伤,站到了舵边。他到底是老江湖,一手扶舵,一手搭着缆,眯着眼看风看水,那点疼仿佛被海风刮没了。"这船听我的,"他跟章君说,"可海不听人的。咱们能做的,是别跟它拧着。" 章君把那两块残图在舱里又铺开一回。借着马灯,他盯那片"苍龙没"的海域看了半宿。图的批注写"待西风起,方可下探",如今西风真起了,方向也对--船头朝东偏南,正对着图上墨线指的海。可图东端那残缺的圈,始终像只瞎了的眼,空落落地望着他。 "还差那一块。"他喃喃。 阿昌凑过来瞅了一眼,咂嘴:"章哥,你这图,东头是不是缺了一块?" "缺的,在沉船里。" "嚯,那敢情好,咱去了直接捞图,顺带把沉船逛一遍。"阿昌浑不在意,转头又去鼓捣他的氧气瓶了。 祝河没凑图。她缩在舱口,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眉心一直没舒展过。章君注意到,她每隔一阵,就朝船舷外头看一眼,像在数水底下什么东西。 "看什么呢?"他过去问。 "手。"祝河声音发飘,"水底下,好多手。不是活的。它们跟着船走。" 章君后颈一凉。他想起源先在石门坳,祝河碰图时"看"见的那些溺在苍龙号里的手。如今离沉船还远,那些亡魂的影子,竟已经"跟"上来了。 "它们有恶意么?"他问。 "没有。"祝河摇头,"它们只是......不甘心。几百年了,没人把它们捞起来,也没人把它们的船捞起来。它们认得咱们这船是去捞的,就跟来了。" 这话听得人心里发酸。章君伸手,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:"等咱们到了,能带的,带它们一程。" 祝河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可那眼神,比在旧港时松了些。 天蒙蒙亮时,海面起了雾。雾不算厚,可贴着水,把远处的天和海糊成一色。阿昌爬上桅杆顶瞭望,下来就说:"章哥,后头有动静。" 章君接过单筒镜,朝船尾方向望去。雾里,几点黑影正破水追来--是快艇,吃水浅、马力足的那种,艇首翘着,像几把贴着海面飞的刀。数目看不清,至少两艘,也有可能三艘。 "冷九的人。"郭大有一眼认出,"这龟孙,到底还是跟来了。" 章君放下镜,眉宇沉了下去。麻六说过,封阳的令是"只许跟,不许拦"。可眼下这几艘快艇,追得又紧又急,分明不是"缀行"的做派--它们是来拦的,或者是来抢的。 "要么封阳改了令,"章君说,"要么冷九这回,自己贪了功,想先下手。" "管他哪个!"郭大有把探铲往舵边一靠,"咱跑咱的,他敢拦,老子给他一探铲。" 话音未落,后头一声脆响--是枪。 子弹擦着桅杆尖过去,撕开一小片帆布。阿昌骂了句脏话,扑到船舷后头。郭大有猛打舵,"顺风号"一个急转,躲开第二发。海面上,快艇已经逼近到百十丈,艇上的人影看得清了,黑褂,短打,正是冷九的手下,领头的那个矮壮的,章君在旧港港西见过--是那给冷九递纸条的人。 "拦的!"章君吼,"郭老哥,全速!往东!" 郭大有把舵压死,帆吃满风,船箭一样窜出去。可快艇马力太猛,一点点逼近。第三发子弹打穿了左舷的木板,木屑溅起,擦过郭大有肩头,他闷哼一声,伤处又渗了血,却死死扶着舵不放。 祝河在舱口,眼睛忽然失了焦。 "章大哥,"她声音发紧,"那矮壮的身上......不对。他不是自己要拦的。他后头,有'看'在推他。封阳,封阳在催。" 章君明白了。封阳"只许跟",可"跟"到这份上,他改了主意--或者,他本就要他们在海上先经历一回生死,把那点人的怯,磨掉。追兵是饵,风暴才是局。 "阿昌!"章君喊,"后头交给你,用你那套洋机器,别让他们贴上来!" 阿昌从舱里拖出一捆东西--是他在镇上采办时顺手弄的渔炮,改了引信。"老子早备着了!"他把炮拴在浮筒上,点着,甩进尾流。一声闷响,水柱冲起丈把高,最近那艘快艇被浪掀得歪了歪,慢了半拍。 可也只慢了半拍。 海天这时候变了色。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雾,这会儿从东边压过来一片黑--不是夜,是云,低得要贴在桅杆上。风猛地转了向,不再是顺当的西风,而是乱卷的、带着腥气的飓风,从四面八方砸下来。"顺风号"被横里一推,整个船身歪得几乎立起来,舱里的家什稀里哗啦滚作一团。 "风暴!"郭大有吼,"这鬼天气,说翻脸就翻脸!" 章君扒着船舷望东。那片黑云底下,海的尽头,影影绰绰浮着一层灰白的雾墙--和图上那残缺的圈一个颜色。他忽然记起老周的话:"进了那片海,罗盘会晃,别信它。"那是禁忌海域,是图上没画全的地方,是通往孤屿的门槛。 追兵的快艇也被风暴卷住了。远处传来艇上人的惊呼,和声浪混在一处,听不真切。可章君顾不上他们--"顺风号"正被一道巨浪托起,朝那片灰白的雾墙直直送过去。 "掌不住了!"郭大有的手在舵上打滑,血混着海水,滑得抓不牢。阿昌扑过去帮他,两人合力,才把舵稳住三分。 章君冲到舵边:"郭老哥,顶住!往雾里闯!" "那地方不能进!"郭大有吼,"进了就是死路!" "外头也是死路!"章君指着身后--快艇的身影在风浪里忽明忽灭,可子弹还在飞,一颗擦着章君耳边过去,嵌进桅杆。追兵没被风暴吓退,反而借着乱,逼得更近了。"横竖是死,闯雾墙,还有一线。绕开它,咱连今晚都熬不过!" 郭大有咬碎了牙。他信章君。这后生从泉州一路走来,每一次紧要关头的判断,都没错过。他猛地把舵往左一带,"顺风号"船头调转,朝着那片灰白,一头扎进风里。 巨浪像一堵墙,迎面拍下来。船整个没入水里,又从另一头挣扎着拱出来,满船的人呛了满口咸水。祝河死死攥着舱口的绳子,脸色惨白,可眼睛还睁着,朝水底望--她"看"见那些手,这会儿在风暴里乱抓,像被惊了的鱼群。 "它们怕了!"她喊,"水底下的东西,也怕这风暴!" 章君没空细想。他浑身湿透,趴在舵边,和郭大有、阿昌三个人,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"顺风号"往那道雾墙里送。每前进一丈,都像从死神指缝里抠出来的。 后头,追兵的快艇终于被风暴吞没了声息。一道格外高的浪打过去,艇影不见了。章君回头,只看见白茫茫的水雾,和翻卷的、发黑的云。 可前头,雾墙更近了。 那雾不是寻常的雾。它灰白,厚重,静得不像海上的雾--海上的雾该是潮的、活的,这雾却像一堵死墙,没有风穿过去,连声音都吞。船头撞进雾墙的刹那,章君听见身后追兵的枪声、风声、浪声,一齐断了,像有人拿手捂住了世界的嘴。 "顺风号"冲进了雾里。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。浪还在晃,可声音闷了,远了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灰白的雾裹着船,三步外就看不见水。章君、郭大有、阿昌三个人,还死死扒在舵边,谁都没敢松手。祝河在舱口,手指着雾里某个方向,嘴唇动着,可章君听不见她说什么。 船在雾里漂。 他们闯进来了。闯进了图上没画全的那片海。追兵被甩在了风暴外头,可他们自己,也落进了一个连罗盘都不认得的地方。 阿昌瘫在甲板上,半天缓过一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水,哑着嗓子骂:“老子这辈子没这么近过鬼门关,刚才那浪,差点把老子肠子都吐出来。”可他骂完,又撑着爬起来,去检查舱里那几只氧气瓶——瓶身撞裂了一道缝,他脱下衣裳撕成条,胡乱缠上,嘴里还念叨“够用,够用,死不了人”。 郭大有的伤这回真裂了。左肩的布条被海水泡透,血水混着溃出来,他靠在舵边,脸白得像纸,却还笑着宽慰章君:“小意思,比起洞里那回,这叫挠痒痒。”可他那只扶舵的手,抖得止不住,章君便接过来,自己把着。 祝河还缩在舱口,手指死死绞着那截绳子。她刚才在风暴里“看”见的东西,这会儿还在眼前晃——那些水底下的手,跟着船进了雾,可这雾里,另有一种更沉的东西,在很慢很慢地转。她不敢说,怕一开口,那东西就听见。 章君把着舵,借着马灯一点光,去看舱里那面罗盘。指针果然在晃,不是风晃的,是它自己转,东一下西一下,像喝醉了酒,最后竟慢慢停在一个从没见过的方向上。他伸手去摸怀里的图,图还在,可被雾气洇了,墨线发晕,连“苍龙没”三个字都模糊了。 他忽然懂了老周那句“罗盘会晃,别信它”的分量。这片海,不认人间的方向。进来的人,只能信林九霄留下的那点墨,可那墨,也在这雾里化开了。 “章大哥,”祝河极轻地唤,声音被雾吃得只剩一丝,“那双眼睛,更近了。不是远处的‘看’了,是……就在这雾里。它一直在这儿等。” 章君没回头。他把舵稳了稳,让“顺风号”顺着雾里那点灰白的光,慢慢漂。追兵的枪声、风声、浪声,全被这堵死墙吞了,世界静得叫人耳膜发疼。可越静,那股子被“看”着的觉,越重。 他望着雾里那点灰白的光,忽然觉得,这雾墙后头,那双“眼睛”,正静静地,等着他们。等了四百年,不差这一刻。 第一幕,到这儿,算是彻底走完了。可故事的刀刃,才刚刚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