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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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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昌是后晌回来的,自行车后架绑得像个活动的五金铺,叮叮当当卸了一地。他一边解绳,一边朝章君挤眼:"章哥,不好了。" "怎么?" "我上镇采办,顺嘴问了句'西风几时起',那卖气象老表的眼神,跟见着鬼似的。"阿昌把扳手别回腰上,"他跟我说,今早有个生面孔的爷们,也来问这话,还问'顺风号'是谁的船、哪天走、去东边干啥。那爷们出手阔气,塞了张票子,可话问得太细——细到连咱们几条氧气瓶都想知道。" 章君和郭大有一对视。 "生面孔啥样?"郭大有问。 "听说矮壮,黑褂,腰里鼓鼓囊囊。"阿昌比划,"镇上的人说,那爷们旁边还跟着个伛偻的,远远的,看不清。事后那生面孔往港西去了。" 郭大有的脸沉了下来:"矮壮,黑褂——冷九手底下的料。这龟孙,跟到港里来了。" 章君没说话。他在船舷上敲了敲指节。这消息不出他所料,可印证了,到底叫人脊背发紧。冷九的人缀到了旧港,而且已经摸到了"顺风号"和他们的去向。封阳要"只许跟不许拦",冷九自然不敢拦,可"跟"得这么近,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那口"结冰的井"里映着。 "阿昌,"章君说,"往后采办,别落单。要出门,叫上郭老哥。" "得令。"阿昌也不贫了,正经应下。 郭大有却坐不住。他左肩的伤这半日疼得轻了些,便撑着探铲,说去街上转转,"摸摸那龟孙的窝在哪儿"。章君本要拦,可转念,多一双老江湖的眼睛,总比干坐着强,便嘱他"看一眼就回,别惹事"。 郭大有去了一个时辰,回来时脸色比伤处还白。 "我瞧见了。"他压低嗓门,"港西卖渔具那片棚子后头,矮壮的黑褂,正跟个伛偻佬交头接耳。那伛偻佬我不认得,可他递给黑褂一张纸条,黑褂看完,就着口水咽了——那是海上传信的老法子,纸条含嘴里,死也不落外人手。" "纸条上写的啥,能猜么?"章君问。 "猜不出。可我绕到他们前头,装作捡缆绳,听了一耳朵。"郭大有咽了口唾沫,"那黑褂说——'船明日补完,后日趁西风走。封先生说,由他们去,咱缀着。'那伛偻佬回了句啥,风大,没听清,就听见'图'和'血'两个字。" 棚里静了一瞬。祝河本是靠着舱壁歇着,这会儿睁了眼,静静听着,没插话,可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,是她紧张时候的样子。 章君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"由他们去,咱缀着"——又是那套驱赶的路数。封阳不要他们死在岸上,要他们自己上船、自己走。可"图"和"血"两个字,让他心头一沉:冷九的人已经知道,关键在图和祝河的血。这消息,是从哪儿漏的? 他想起石门坳的麻六。麻六被留在艾家养腿,说要回赣南。可麻六知道的,够冷九猜个八九不离十。若麻六半路改了主意,或艾家外孙那儿本就通着消息……章君不愿往坏处想,可这痛里,漏风的地方,比他以为的多。 "郭老哥,"他缓缓说,"你方才说,那黑褂是今早才上镇打听的。可咱们到旧港,才两天。" "是。两天。" "咱们到旧港,才跟老周提了'苍龙没'三个字。冷九的人,却比咱们只晚一天就摸来了。"章君的目光沉下去,"这说明,有人,在咱们张嘴之前,就已经把话递出去了。" 郭大有一愣:"你是说,路上就有眼线?" "要么路上,要么——"章君看了眼祝河,"封阳本来就有别的耳朵。可不管是哪种,往后,话不能乱说,事不能明着办。" 祝河这时开了口,声音很轻:"章大哥,不用猜了。那'眼线',不是咱们队伍里的人。" "你怎么知道?" "我……感觉到的。"祝河垂下眼,"那股子恶意,在港西棚子后头那个人身上,是'奉命'的恶意,是冷九的人。可还有一股,在更远的地方,在海上,它不在这港里任何人身上。那股子'看',是从海中央扫过来的。" 章君明白了。祝河说的是封阳。封阳在远处的"看",本就罩着他们,不需要港里有人当眼线,他也能知道。至于冷九的人,是封阳派来缀行的,自然也知道个大概。所谓"内鬼",眼下的证据,指向的是封阳无处不在的网,而非他们身边具体某个人。 可这反而更叫人发冷。因为这意味着,从泉州起,他们就一直在那口井的视线底下,没有一刻真正脱身。 当日无事。三人加上阿昌,把"顺风号"最后拾掇妥了。阿昌换了瓶阀,补了锚链,把绳索晾在桅杆上。郭大有在舱里把伤处重新扎紧,试了试探铲在手里的分量,点了点头。祝河把章君那两块残图又摸了一遍,没敢再碰,只把油布包贴胸收好。 天擦黑,港里起了灯。渔火点点,映在水上,碎成一片金红。旧港的夜,热闹里带着倦,像个人走了一天路,坐在门槛上抽袋烟的工夫。 章君原打算后日趁西风起航。可郭大有探回的消息,叫他改了主意——既然行踪已漏,再在港里多待一日,夜长梦多。他跟老周打了招呼,老周倒干脆:"要赶就赶,西风今夜就起头了,后半夜最稳。你们悄没声走,别惊动港里那些杂碎。" 后半夜,祝河却没睡着。 她先是梦见水。很大很大的水,黑着,从四面八方合拢来,她在水里下沉,看见很多双手在暗处划,划着划着,那些手忽然都朝她伸过来,要她拉。她惊醒时,一身冷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 可醒着,更糟。 那股子恶意,比前夜近了十倍。不是港西棚子后头那个矮壮汉子的,是海上的——那口结冰的井,这回不是远远"看"一眼,是贴着面门扫过来,凉得她牙关打颤。她掀开舱盖爬上甲板,夜风一激,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凉透了。 章君也在甲板上。他靠着桅杆,望着海中央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,眉宇间凝着霜。 "你也感觉到了?"祝河问。 "感觉?"章君摇头,"我没你那本事。可风不对。" 确实不对。西风起了,可风里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,不是鱼腥,是更深处的、海底翻上来的腥,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远的海底动了动身子。桅杆上的绳索无风自动,发出细碎的、像谁在耳边低语的响。 "他在看咱们。"祝河抱着膀子,声音发抖,"比昨夜近。章大哥,他……他知道我们要去了。他'看'得见我们想的事。" 章君沉默良久,才说:"他本就不要拦。他巴不得我们去。可他看得越近,越说明,咱们脚下的路,是他铺了四百年的。" 祝河忽然抬头,望向港西。 "那边,"她指了指,"还有一个人。不是冷九的人,是……本港的人。他往黑褂那儿去了一趟,刚回来。他身上没有恶意,可他有'鬼'。" "鬼?" "心虚的鬼。"祝河难得用了这么重的词,"他在替谁递话。我看不见他脸,可我'听'见他喘气里的慌——他做这事,不是情愿的,是被人拿住了什么。" 章君的目光朝港西那片灯影投过去。旧港的夜市还没散尽,人影幢幢,看不出谁是谁。可祝河的话,在他心里敲了一记。 内鬼。 不是封阳的网,是实打实的一双眼睛、一双手,在旧港里,替冷九递着消息。这人就在他们身边,或许今夜还混在送饭的、卖货的、补船的人堆里。章君想起阿昌采办时镇上那生面孔——那生面孔是冷九的,可生面孔怎么知道"顺风号"和"去东边"?除非有人提前说了。 而提前说的,只能是旧港本地的、知道他们底细的人。 他忽然有点后悔,把"苍龙没"三个字,说得太响。 "明日就走。"章君下了定论,"不等后日。今夜西风起了头,咱们趁黑溜出去,冷九的人睡得死,未必盯得住。" "那内鬼呢?"祝河问。 "内鬼在岸上,上了船,就甩在后头了。"章君顿了顿,"可你得答应我,上了船,天天给我'扫'一遍船上的人。阿昌、老周的外孙、连我,你都扫。有不对的,立刻说。" 祝河点头。 这时,阿昌在网床上翻了个身,呼噜停了一拍,含糊骂了句梦话,又接着响。郭大有的伤处疼,在舱里轻轻哼唧。旧港的灯,在水上晃。 章君把手按在怀里的图上。两块残图贴着心口,烫得像要烧穿衣裳。他忽然觉得,这图不只是图,是封阳四百年前就埋下的饵,而他们三个,是被饵勾住、正被一点点往那口井里拖的鱼。可鱼要是自己游,就不是被钓,是去赴约。 他不愿赴封阳的约。他要赴的,是父亲的约。 后半夜风更紧。老周悄没声上了岸,把缆绳末端的桩子解了,冲船上摆了摆手。阿昌早把锚起了一半,见信号,轻手轻脚绞起最后一截。郭大有撑着探铲,没声儿地站到舵边。祝河缩在舱口,望着岸上。 港西的灯影里,那道她"感觉"到的身影,还立着。不是冷九的矮壮汉子,是个普通得叫人记不住的身形,远远的,看不出老少。那人没动,就那么立着,像一根钉在夜里的桩,目送着"顺风号"的影从泊位里滑出来。 聋哑少年站在岸边的礁石上,忽然抬手,冲船比了个式子。祝河在舱口看见了,也抬起手,慢慢回了他。那式子,是白日里少年教她的——"海不咬好人"。 少年点了点头,又比了一个:手横在颈前,轻轻一划。 祝河看懂了。那意思是:小心,有人要你们的命。 船悄没声溜出了港。旧港的灯火在身后一截一截矮下去,最后缩成天边一线灰白。海风灌满帆,西风正顺。"顺风号"在水上轻轻一颠,像是终于挣脱了岸,往那片藏着沉船的海,去了。 章君站在船头,任咸腥的风拍在脸上。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旧港,又转过身,面朝东边那片望不透的黑。 "走。"他说。 风里,似乎有谁极轻地笑了一声。不是祝河,不是郭大有,不是阿昌。是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