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港是座被海风吹旧了的小城。 城墙早塌了,剩下半截夯土的影子,被咸湿的空气沤得发灰。街是青石板铺的,缝里长着草,被成千上万双草鞋、布鞋、胶鞋踩得溜光。空气里一股子桐油混鱼腥的味道,浓得能挂住人的衣裳。章君一脚踏进巷口,深吸了一口气,那味道钻进肺里,竟让他觉出一点久违的踏实——这是人活着的味儿,不是洞里腐木和汞粉的味儿。 三人到得早,天刚蒙蒙亮。港里已经热闹起来。挑鱼的、补网的、扛着桐油桶骂骂咧咧的汉子,在窄巷里挤来挤去。远处海面上,桅杆密得像这片林子把根扎到了水上,一面面破补的帆在晨风里懒懒地动。 郭大有左肩的伤被这一路颠得又渗了血,他咬着牙,额上挂着汗,却还硬撑着拿探铲指东指西:"瞧见没,前头那片棚子,是船老大聚的地方。要找船,得往那儿去。旧港的规矩,外乡人自己逛,三天也摸不着门道,得找个地头蛇领着。" "郭老哥认得人?"章君问。 "认得一个半。"郭大有嘿嘿一笑,"老周,周茂才,早年间跑船的把式,后来上岸开了间修船铺子,手里攒着几条船的活络。这人嘴严,认钱不认人,可有一条好——不坑生客。咱要筹船,找他最稳。" 他们顺着郭大有的指点,穿过两条腥气冲天的巷子,到了一处临水的棚院。院里堆着木料、缆绳、锈铁锚,一只半大的黄狗拴在柱子上,见人来,懒洋洋叫了两声,又趴下了。棚子深处支着口大锅,锅边蹲个少年,光着膀子,正拿瓢往锅里添水,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 那少年约摸十五六岁,瘦,黑,眉眼清秀,见人也不怕,也不迎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他没出声。章君注意到他耳朵上挂着个铜环,可那环是死的,没穿洞——再细看,少年张了张嘴,没声音,只是朝棚里努了努嘴。 "哑的?"祝河轻声问。 郭大有点头:"老周的外孙,打小聋哑。这孩子手巧,老周的船上的活计,有一半是他干的。" 棚里传来一声咳嗽,接着是个沙哑的嗓子:"大有?是你个龟孙回来了?"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棚里钻出来。六七十岁,脸晒成紫铜色,胡子花白,一只眼眯着——那是早年海上出的岔子,瞎了半边。他穿件油乎乎的褂子,手里攥着个烟袋,眯着眼把三人上下打量一遍,最后停在郭大有的伤上。 "伤着了?"老周吐了口烟。 "小意思。"郭大有咧嘴,"老周,我给你带生意来了。这三位要雇船,往东边海里去一趟。" 老周没急着应,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重新装上一撮烟丝,慢条斯理点上了,吸了一口,才说:"往东?东边什么都没有。净是些老船工不敢提的地方。你们去干啥?" 章君上前一步,抱了抱拳:"周伯,实话说,我们去找一处沉船,水下捞件东西。路不远,三五天能回。船要稳,船老大要懂海。" 老周眯着的那只好眼斜了他一下:"沉船?哪处的沉船,报得上名么?" 章君略一迟疑。这话说太明,怕招事。可老周这种老江湖,含糊不得,含糊了反倒疑心。他压低了声:"苍龙没。" 老周的烟袋顿在半空。 "苍龙没"三个字,在旧港不是个生词,可没人愿意接。那是片邪性的海,老船工茶余饭后拿来吓唬后生的。传说底下沉着一条大船,几百号人,没一个回来,风好的夜里,海面下能听见敲木头的声。 "你们,"老周慢慢说,"活够了?" "活够了就不来了。"郭大有插嘴,"老周,我郭大有这半条命,是这俩后生捡回来的。他们要去,我就跟着。你只管开个价,船钱我出。" 老周看了郭大有半天,又看章君,再看祝河。祝河站在章君身后半步,安安静静,可老周那只好眼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——他见过不少"带海气"的人,这姑娘身上那股子凉,他认得。 "船有。"老周终于说,"'顺风号',三桅,吃水浅,底子是我亲手补的,经得起风浪。可我不去。" "为什么?" "我这条老命,还想多晒两年太阳。"老周一哂,"船给你们,船老大我另派。可有一桩——水下捞东西,不是船老大一个人扛得下的。你们里头,有懂下潜、懂器械的么?" 章君一愣。这他倒没细想。海里捞沉船,要潜水、要绞盘、要爆破开门,哪一样都不是外行能糊弄的。 正说着,棚外晃进来个人。 二十四五岁,瘦高个,头发支棱着,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腰里别着个锈铁扳手,走路带风,一进来就笑:"周叔,今儿又嫌命长不愿出船了?" 老周瞪他:"小赤佬,哪凉快哪待着。" 那后生也不恼,凑到锅边,拿了瓢舀了凉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这才正眼打量章君三人。他眼睛很活,滴溜溜转,像随时在盘算点什么。 "生客?"他问老周。 "我朋友。"老周淡淡,"要去苍龙没捞东西。" 那后生"嚯"了一声,上下打量章君,又看祝河,最后咂咂嘴:"苍龙没啊……那地方水下暗流能绞断缆绳,沉船船体锈得跟酥饼似的,碰一下塌半艘。你们要下去,没个懂行的跟着,等于往海里撒钱。" "你懂?"章君问。 "略懂。"后生把扳手转了个花,"鄙人姓周,叫周昌,不过道上都叫我阿昌。修船、下潜、放炮、鼓捣洋机器,都来两下。去年在南海跟着科考队捞过沉船,氧气瓶坏了我拿牙膏皮给焊上了,照样下去。" 郭大有乐了:"好小子,嘴皮子比我还利索。" 阿昌嘿嘿一笑,凑近章君,压低声音:"大哥,你这趟,真去苍龙没?" "真去。" "捞什么?" "一件东西。捞上来,重谢。" 阿昌眼珠转了转,忽然一拍大腿:"成!我这阵子正愁没活儿干,周叔的船闲着也是闲着。我跟你们去。工钱照给,外加——"他伸手指了指天上,"我要那沉船里一样东西当彩头,不值钱的,一个铜配件就成,我拿回去显摆。" 章君看向老周。老周哼了声:"这小赤佬,手是真巧,胆也是真肥。你们要用他,我不管。可话撂前头——海上生死各安天命,翻了船,别赖我。" "周伯爽快。"章君拱手。 当下便说定了。老周领他们去看了"顺风号"——一条三桅木船,泊在港汊深处,船身是老樟木的,吃水深浅合适,底舱补过好几道,可都补得扎实。阿昌跳上船,这儿敲敲那儿摸摸,末了冲章君比了个大拇指:"底子不错,周叔的手艺,没得说。" 安顿下来已是晌午。老周让外孙——那聋哑少年——端了饭来。饭是糙米饭,一盆清汤鱼,一碟咸菜。少年放下碗筷,冲祝河笑了笑,祝河也回了他一个。少年用手指比了个奇怪的式子,祝河看了一瞬,竟也慢慢回了一个。 章君奇道:"你俩比划啥?" 祝河低声说:"他问我,是不是'从山里来的,带着伤的人'。我回他,是。他又比,说'海不咬好人'。" 章君心头一动。这少年虽不能言,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,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。他想起祝河能"看"见死活,这少年莫非也有些说不清的灵敏?可他没多问,只朝少年点了点头。 饭后,郭大有在舱里歇着,伤口疼,他皱着眉,却还跟阿昌有一句没一句地逗贫。阿昌这人,话痨,手却不停,把船上的绞盘、锚机、几只氧气瓶挨个检了一遍,边检边念叨:"这瓶阀得换,这锚链少了三环,这绳索潮了得晾……周叔,你这船是能跑,可要下潜,家什还差一截。" 老周在岸上骂:"小赤佬,挑刺儿上瘾是吧?要的补去,记我账上。" 章君借这功夫,把祝河叫到船尾。港里人多,可船尾背风,说话不打眼。 "昨儿夜里你说,那第三块图,是林九霄从岛上带出来、又沉进船里的。"章君说,"我想了一宿,越想越觉得,这老海盗的每一步,都在替后来人铺路,也在替后来人设卡。他既要人去取,又不要人轻易取到。" 祝河靠着船舷,望着水里晃动的桅影:"他是在挑人。挑能走到最后的人。" "挑来给他自己用?"章君皱眉,"封阳要的,是'走着的'咱们俩。林九霄留下的图、玉、沉船——会不会,从四百年前起,这就是给封阳准备的?" 祝河没立刻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,良久,才轻声说:"章大哥,我昨儿碰图的时候,除了沉船和岛,还'听'见了一句话。不是林九霄说的,是那双眼睛说的。它说——'来了,就回不去了'。" 章君沉默。 风从港外吹进来,带着咸腥。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水面,叫得凄厉。祝河忽然攥了攥衣角,眉头微微一蹙。 "怎么?"章君察觉她不对。 "那边。"祝河朝港西头一努嘴,声音压得极低,"棚子后头,有个人。他……在看咱们。" 章君顺着她目光望去。港西一片卖渔具的棚子后,影影绰绰立着个汉子,隔得远,看不清眉眼,可那身形透着股子熟——是冷九手底下的那种人,短打扮,腰里别着家伙。 "冷九的人。"章君不动声色,"果然缀来了。" "不止。"祝河的声音更紧了,"那人身后,还有一个人。我没看见脸,可我'感觉'到他了——像一口井,结冰的井。他在很远的地方,可他'看'过来了。" 章君后颈一凉。祝河说的,是封阳。 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麻六说"只许跟,不许拦"。封阳不要他们死在岸上,他要他们活着上船,活着走完那一路,自己走到岛上去。这旧港,是驱赶路线上的最后一站人间。冷九的人盯着,封阳在远处"看"着,都只为一件事——别让他们拐弯,别让他们回头。 "别慌。"章君把手按在祝河肩上,"他们不拦,咱们就走。船一离港,这满港的人气,就是咱们的挡箭牌。" 祝河点了点头,可那双眼睛里的凉,半天没散。 傍晚,阿昌把要补的家什列了单子,蹬着自行车去镇上采办。老周蹲在岸边,拿烟袋敲着船板,跟章君交代海上的规矩:"西风这两日要起,正是下苍龙没的时机。可记着,进了那片海,罗盘会晃,别信它;水下暗流认潮信,下去前算准时辰。还有——"老人家顿了顿,那只好眼望进章君眼底,"那底下死的人,不太平。你那姑娘,怕是能'见'着。让她离沉船里的东西远些,别什么都伸手去碰。有些门,开了就关不上。" 章君郑重点头。 当夜,三人挤在舱里。郭大有的伤处敷了药,总算睡得沉些。阿昌在甲板上支了张网床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祝河靠着舱壁,眼睛睁着,望着头顶那方被桅杆切得碎碎的夜空。 章君也没睡。他摸出怀里那块刻符玉,在指间转着。玉背的盘蟒纹贴着他掌心,温温的,可他总觉得,那蟒的眼睛,在黑里睁着,也在看那座海里的岛。 "章大哥。"祝河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。 "嗯?" "我有点怕。" "怕什么?" "怕上了岛,看见的,不是我想看见的。"她把脸埋进膝盖,"我老觉得,这趟走到头,会证明一件事——我来到这世上,就是给人当一把钥匙的。钥匙用完,就该还回去了。" 章君伸手,轻轻按了按她冰凉的手背,像那夜在废棚里做过的那样。 "钥匙也好,什么也好,"他说,"你先是你自个儿。这事,谁说了都不算,你自己说了算。" 祝河没说话,可她的手,在他手底下,慢慢松开了攥着的劲。 港外,西风起了。风掠过满港的桅杆,发出一片细碎的、像很多人一齐叹气的声响。顺风号在泊位上轻轻晃着,像一匹低头啃草、等着上路的马。 明日,他们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