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封。" 一个字出口,那矮壮汉子像被抽干了力气,瘫在炭火边,半天缓不过来。他叫麻六,是冷九手底下跑腿的老人了,在道上滚了十几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,可一提这个姓,他的牙就在打颤。 "封什么?"章君追问。 "不知道。"麻六摇头,摇得很用力,"没人知道。道上只叫他封先生。冷爷在他跟前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你们没瞧见——"他咽了口唾沫,"冷爷那样的人物,杀人跟碾死个蚂蚁似的,可每回封先生的信儿到了,他头天夜里就睡不着,屋里的灯亮一宿。" 章君把干粮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,声音放缓了些:"你见过他几回?" "连今天,两回。"麻六抱着那块干粮,像抱着救命的东西,"头一回是三年前,在海边一个庄子里。封先生要见冷爷,我跟着去背货。那宅子……大白天的,院里的狗一条条趴在地上,尾巴夹着,屁都不敢放。我在廊子底下站了一个时辰,就听见屋里冷爷一个人在说话,说一句,磕一个头。出来的时候,冷爷的裤腿都是湿的。"他压低声音,"后来我才知道,那趟是因为底下有个香主,私吞了封先生要的一件货。" "那香主呢?"郭大有靠在墙根,闷声问。 "没了。"麻六说,"不是死了。是没了。连他老家祖坟里的棺材,都是空的。道上传,跟了封先生的人,坏了他的事,连'曾经活过'都得还回去。" 废棚里静了一瞬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 章君换了个方向:"封先生要的是什么?宝藏?" "要是图财就好了。"麻六惨笑,"冷爷手底下这几年替封先生办事,金山银海过了手,封先生一眼都不看。他要的东西邪性——头几年,要的是各处老庙里的旧东西,越老越好;这两年,专要'人'。" "要人?" "要能人。"麻六的眼神飘忽起来,像在回忆什么让他毛骨悚然的事,"看风水的、开锁的、下墓的……但凡在'地底下'有真本事的,冷爷都得给他寻摸了送去。送去的人,就再没回来过。"他忽然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着章君和祝河,"直到半年前,冷爷接了新差事。封先生说,不用再寻了,人他已经挑好了——一个姓章的,一个姓祝的。冷爷问,要死的活的。封先生说——" 麻六学不来那个腔调,可他复述那句话的时候,棚里三个人,连带他自己,都觉得后颈发凉: "'要走着的。让他们自己走过来。'" 章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 从泉州的铜匣,到县城的茶馆,到这座蟒骨洞——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伙穷凶极恶的匪类斗智,走一步防三步。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,从头到尾,人家连"斗"的兴趣都没有。抢海图是假的,逼他们上路是真的;追杀是假的,驱赶是真的。他们不是漏网的鱼,是被人拿鞭子不轻不重地抽着、往圈里走的羊。 "泉州动手抢图的,也是你们?" "是,也不是。"麻六说,"冷爷接的令是'惊一惊,别伤着'。那半张图要真抢来了,冷爷才要掉脑袋呢。封先生的原话,冷爷酒后念叨过——'图在他们手里才是图,在我手里,是废纸。'" 祝河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"今天在雨里,他跟冷九说了什么?" 麻六浑身一抖。 "封先生说……"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'洞里的东西他们既然取着了,山这一段就算完了。往后只许跟,不许拦。'还说……"他看了祝河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皮,"'看好那个姑娘。她要是掉一根头发,冷九,你就把你这颗头,自己拧下来。'" 炭火又爆了个火星。祝河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章君伸过手,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按了按。 后半夜,雨停了。麻六挨不住乏,歪在草堆里睡死过去。三人围着炭火,谁都没有睡意。 章君就着炭光,把两块残图取出来,并排铺在膝上。他没有拼——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这两块图一旦合拢,就有什么东西会随之合拢,再也拆不开了。他只是细看那两道裁口。裁口齐整,是快刀一气割开的。把一张活人性命系着的图裁成三截、分藏三处,这不是藏宝的路子,是防贼的路子——防的还不是寻常贼。四百年前割图的那个人,防的到底是谁,他已隐隐有了个不敢深想的答案。 “图在他们手里才是图,在我手里是废纸。”封阳这句话,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碾。这句话里藏着一把钥匙:封阳自己,碰不得这张图,或者碰了也没用。这个强大得能把十三条船变空的人,偶有他自己迈不过去的门槛。这道门槛在哪儿,就是他们三个活命的指望。 "郭老哥,"章君低声说,"你在这一带人头熟。封阳这个名字——不是'封先生',是'封阳'——你可听过?" 郭大有捻着炭棍,在地上划拉了半天,忽然想起什么:"名字没听过。可你这么一问,我倒想起个人来。石门坳有个瞎眼的老倌,姓艾,九十多了,早年在海上讨生活,后来瞎了眼,才搬进山里投奔外孙。这老倌年轻时是跑南洋的火长,肚子里的海上掌故,比县志都全。他要是也不知道,这闽地就没人知道了。" 天亮后,三人押着麻六,绕小路去了石门坳。郭大有伤得不轻,却咬牙撑着带路——他说这一段山里还有冷九的眼线,早一天出去,早一天活命。 艾老倌的家在坳子最深处,三间土屋。老人瞎了几十年,耳朵却尖得很,人还没进院,他就在屋里说:"郭家娃子,带了三个生人,一个带伤,一个带血,还有一个——"老人顿了顿,浑浊的白眼珠转向门口祝河站的方向,"带着海。" 屋里坐定,章君奉上带来的烧酒。老人喝了三盅,听章君提起"封阳"两个字,握着酒盅的手,稳稳地停在了半空。 停了很久。 "这个名字,"艾老倌缓缓地说,"我十岁上头一回听见,是我阿公说的。我阿公十岁上头一回听见,是他阿公说的。"老人把酒盅搁下,"你们后生算算,这是几辈子的事了?" 屋里没人接话。 "我阿公的阿公,给人做水手,跑吕宋。"老人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"他说,海上有条规矩,天黑以后,遇上一条不点灯的黑船,别看,别喊,把自家的灯也灭了,凭它过去。那条船上的人,姓封。他收人的货,收人的船,有时候,收人。跟他做过交易的船主,发得快,败得更快——败的时候,家里总要少一个人。少的那个,生死不知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" "我阿公那一辈,海上还是这条规矩。到我这一辈,还是。"老人转着酒盅,"民国十一年,我在'金顺兴'上做火长,亲眼见过一回。夜里,雾大,一条黑船从我们船舷边过。船老大是个七十岁的老海狗,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,愣是让全船人熄了灯,跪在甲板上,头都不许抬。我年轻,胆大,从缆桩后头偷偷瞄了一眼——" "船头上站着个人。长衣裳,白净脸,看不出岁数。" "我阿公形容过那个人。一模一样。"艾老倌的白眼珠一动不动,"后生,你们算算,从我阿公的阿公,到我,这中间隔着上百年。上百年,人换了四五辈,他没换。" 土屋里,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斜插进来,照着浮尘乱滚。明明是大白天,几个人却像坐在冰窖里。 "老人家,"章君的声音有些干,"就没人……动过他?" "怎么没有。"老人笑了,那笑比哭还冷,"光绪年间,潮州帮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,纠合了十三条船,几百号亡命徒,在南澳外海围他那条黑船。我阿公说,那天夜里,南澳的渔民听了一夜的动静——不是炮响,不是喊杀。是几百个人,哭。哭到后半夜,海上就静了。第二天,十三条船,顺着潮水,一条一条漂回港里。船好好的,货好好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十三条空船。" 老人摸索着,又给自己满上一盅,一口干了。 "后来,再没人动过这个念头。海上人给他起了个讳称,不敢叫名字,只叫'封老爷'。再后来,连'封老爷'都不敢叫了,就叫——'那位'。"老人朝着章君的方向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却像看穿了他怀里的铜匣,"后生,老倌我眼睛瞎了,心不瞎。你们身上带着的东西,和那位,是一路的。听老倌一句劝——东西沉到海里,人回头,还来得及。" 章君沉默了很久,起身,恭恭敬敬给老人斟满了酒。 "多谢老人家。"他说,"可我爹在前头。我得去接他。" 艾老倌不再劝了。他就着那盅酒,又慢慢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: "也是。躲,是躲不掉的。那位挑中的人,从来不是他去找的,是他等的。他等谁,谁就得来,早一年晚一年罢了。"老人的声音低下去,"就像四百年前,他也是这么,等来了他自己。"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。章君还想追问,老人却摆了摆手,靠着墙,像是睡着了。 离开石门坳,已是傍晚。麻六被他们留在了艾老倌外孙家养腿——这个吓破了胆的汉子死活不肯再回冷九那儿,说回去也是个"没了"的下场,情愿伤好后隐姓埋名,回赣南老家种地去。 下山的路上,三人都不说话。走到垭口,山风浩荡,能望见东边极远的地方,一线灰蒙蒙的亮——那是海。 "章大哥。"祝河忽然停下脚步。 章君回头。夕阳的余烬落在姑娘脸上,她望着那线远海,眼睛里有种章君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明白。 "艾爷爷最后那句话,你听懂了吗?"她轻声问,"'四百年前,他也是这么等来了他自己'——" "棺材里那位老船工说,'回来的,已经不是我了'。"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,"庙门前推门的那个人,浮雕上被铲掉的那一幅,活了几辈子的封先生……章大哥,我总觉得,这些说的,是同一个人。他推开了那扇门,门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——从那天起,林九霄死了,回来的,是别的东西。" 山风呜呜地刮过垭口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 章君望着天边那线海,望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祝河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。 "我们去旧港。"他说,"找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