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三,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小雪。 雪不大,天擦黑时开始下,到二更天,地上薄薄积了一层,像撒了一把盐。庄里静得早,家家闭户,只有城楼上的火把和四角望楼的灯还亮着。按蓝泰新立的规矩,护庄河上三座桥天黑就吊了起来,夜岗加了一倍,庄丁裹着老羊皮袄在垛口后面缩着,呵出的气在眉毛上结霜。 麴梅是被烫醒的。 不是渐渐地热,是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贴在了她右眼上。她从炕上弹坐起来,捂着眼,指缝里全是汗。画面撞进来了,又急又碎:雪地,马蹄,火,很多火,一支火箭钉在茅草顶上,一个孩子在哭,还有水声——有人在蹚水,很多人,压着声音蹚水。 水声。护庄河。 她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屋。西院到正院的路上雪滑,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正院书房还亮着灯,她一头撞开门,蓝泰正伏在桌上看那张七庄地图。 "来了!"她扶着门框喘,"骑兵!好多!他们在蹚水——不走桥,蹚水!西边!西边水浅!" 蓝泰站起来的时候,凳子倒了他都没听见。 "多久?" "不知道……画面里雪比现在厚一点点——半个时辰?最多半个时辰!" 蓝泰抓起刀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半步,回头说了一句:"去祠堂,帮王婶把老人孩子归拢进地窖。你的眼睛今夜别停。" 然后他消失在雪夜里。 铜锣是在一刻钟后敲响的。三短一长,敲了三遍——这是蓝泰半个月前就跟全庄人操练过的号令:敌袭,各归各位。庄子像一口被踹了一脚的蜂箱,先是嗡的一声乱,然后迅速地、按着练过的路数流动起来:妇孺往祠堂跑,青壮往城墙跑,王婶站在祠堂门口,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数人头,嗓门压过了所有哭声:"不许挤!娃儿抱好!粮袋子都撂下,人进去就行——" 蓝泰站上北门城楼时,雪正好停了。 云里漏出半个月亮,雪地上一片惨白。北边二里外,黑压压一线骑影正沿着缓坡下来,没有火把,没有号角,马蹄裹了布,踏在雪上只有闷闷的一片碎响。 陈虎在垛口后面眯眼数了数,倒吸一口凉气:"一百……不止,一百三四十骑。庄主,这不是抢一把就走的路数,这是要拔庄子。" "传令。"蓝泰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,"弓手不许放空箭,进五十步再射。火油罐搬到北门和西墙。西墙水浅那段,陈贵带三十人过去,尖桩再往水里楔一排——" "尖桩上月就楔过了。" "再楔一排。"蓝泰盯着那片骑影,"他们知道水浅在哪儿。" 陈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分量,脸黑了:"他娘的,有内鬼?" "先打仗。"蓝泰说,"账,活下来再算。" 游骑的头一波试探来得很快。三十来骑贴着北门外一箭之地兜了个圈子,忽然齐齐拨转马头,斜刺里冲着城门放了一轮火箭。火箭拖着红尾巴掠过护庄河,钉在门楼和临街的草顶上。北门内两户人家的屋顶腾地烧起来,火光冲天。 "救火队!"城下有人喊。早就编好的救火队——十几个半大小子和婆娘——顶着湿棉被冲过去,挠钩拉草,泼水的泼水。这也是练过的。 蓝泰站在城楼上没动。他在看。 火箭是佯攻。北门外那三十骑射完就退,退得干脆,一点恋战的意思都没有。烧屋顶是为了让庄里乱,让人都往北边看—— "庄主!"麴梅的声音从城楼下传上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,站在楼梯口,右手死死捂着右眼,指缝里那只眼亮得吓人,"不是北门!他们的心思都在西边——北边这些人心里是'散'的,西边过来的那些,心是'攥着'的!主力在西墙!" "知道了。回祠堂去!"蓝泰朝城下吼,"陈虎,带你的人,西墙!" 西墙的仗,是整个夜里最恶的一段。 九十多骑在西墙外下了马,推着几十面门板扎的挡箭牌,踩着河里的冰碴子往里蹚。水浅处只到大腿根,可水底下楔着两排削尖的枣木桩,头一排人踩上去,惨叫声撕开了夜幕。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首往里挤,箭从墙头攒射下去,火油罐砸在挡箭牌上,火苗子贴着水面烧,整段护庄河像烧开了锅。 陈虎在墙头来回地跑,嗓子喊劈了。有两架飞梯搭上了墙,他抡着朴刀剁梯子,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肋叉子钉进肩膀,他把箭杆掰断,接着剁。墙下庄丁的血和敌人的血淌在一处,把雪泡成了暗红色的泥。 祠堂那边,出了岔子。 王婶清点人头,数来数去少一个——她自己的孙子石头,七岁,方才火起的时候跟着人流跑散了。有人说看见他往家跑,说是回去抱他那只狗。 祠堂地窖里的人拦不住,王婶疯了一样要出去。是蓝老太公按住了她。 "你坐着。"老头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"我去。" "太公!外头在打仗!" "打仗的地方在墙上。"老太公已经掀了棉帘子,"石头家离祠堂三十步。我这把老骨头,三十步还是走得动的。" 雪地里,老太公找到石头的时候,那孩子正蹲在自家门槛上,抱着狗,吓得连哭都不会了。老太公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裹住他,牵着他的手往祠堂走。 三十步。走出二十步的时候,西墙方向溃下来一股敌骑——七八个骑兵见占不着墙头,绕着庄内放火制造混乱,正撞见这一老一小。 后来活下来的庄丁说,他们从没见过太公那样。老头子把孩子往墙根的柴垛后头一塞,自己拄着拐站到了巷子中间,站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雪里的旗。马队冲过来,他不躲,扯着嗓子骂,骂的是蒙古人听不懂的官话,骂声把好几个庄丁引了过来——也把刀引了过来。 蓝泰赶到的时候,巷子里的敌骑已经被绞杀干净。老太公躺在雪地上,胸前一片黑红。石头没事,缩在柴垛后面,连狗都没撒手。 "爹。"蓝泰跪下去,把老头子半抱起来。 老太公的眼睛还睁着,看见儿子,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。他的嘴动了动,声音已经不成个儿了,蓝泰把耳朵贴过去,才听清。 "庄子……给你了。"老头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"我守了一辈子……规矩。你别学我……你守人。规矩没了能再立……人没了……就没了……" 他的手在蓝泰的手背上拍了拍。像小时候教他握弓那样,拍了两下。第三下没有拍下来。 雪又开始落了,落在老人睁着的眼睛上。蓝泰伸手,替父亲把眼合上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跪着,跪了能有十个数那么久。然后他把父亲的身子轻轻放平,站起来,捡起自己的刀。 "庄主……"跟来的庄丁们看着他,没人敢说话。 "抬太公回祠堂。"蓝泰的声音哑得厉害,但每个字都稳,"其余的,跟我上西墙。" 那一夜后半段的蓝泰,庄里人后来提起来都要停一停筷子。他不再守在城楼上调度,他提着刀站到了西墙垛口的第一线。哪里的梯子搭上来,他就在哪里。有他在的那段墙,没有一个敌人爬上来过。麴梅在祠堂门口远远望着西墙上那个身影,她不用异瞳也知道那里面烧着什么。 三更过半,麴梅又一次违了他的吩咐。 她从祠堂门口一路小跑到西墙根下,仰着头嗊着嗓子喊蓝泰的名字。蓝泰从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,满脸都是烟灰和别人的血。 "东南角!"麴梅指着庄子另一头,"有一小撮人,七八个,心思和别人都不一样——别人是来拼命的,他们是来找东西的!心里想的是'进去',不是'杀人'!" 东南角是全庄防守最薄的一段——那边紧挨着乱石岗,地势高,河面窄,历来被认为骑兵上不来。蓝泰心里一沉:乱石岗,地窖就在那个方向,古墓也在那个方向。 "陈贵!带十个人,东南角,快去!" 陈贵的人赶到时,那七八个黑影刚翻过墙头两个。一阵短促的搏杀,翻进来的被截杀在墙根,墙外的丢下同伴退进了雪夜。打扫尸首的时候有人发现,死者里有一个不是蒙古人——皮甲里头穿的是汉人的夹袄,手里没兵器,只有一把螺钥、一盘绳子,和一个空的、内衬黑绸的小布套。 布套里装过什么,没人知道。这件事当夜报到蓝泰那里,他只来得及吩咐一句"东西收好,尸首先别埋",西墙的飞梯又搭上来了。 四更天,敌骑退了。 不是被杀退的——一百多骑攻一座有备的庄子,本就没有卯足了拔下来的意思,伤亡过了三成,带队的头目一声唿哨,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在雪原上留下一地人马尸首和渐渐远去的闷雷似的蹄声。 庄子里,火一处处熄下去。 没有人欢呼。清点的结果一趟趟报上城楼:庄丁战死十七人,伤四十多,陈虎肩上中箭但死活不肯下火线;东街烧了十一间房;北仓一座粮囤着了,扑下来的时候,一囤粮烧去大半。 还有太公。 天蒙蒙亮的时候,全庄的人都聚到了祠堂前。老太公的遗体停在门板上,身上盖着他那件深色团花袍子——就是秋祭那天穿的那件。王婶跪在旁边,搂着石头,哭得直不起腰。六百多口人,黑压压站了一片,雪落在人们头上肩上,没有人拂。 蓝泰站在门板旁边,面对着全庄的人。他看着一张张熏黑的、带伤的、流泪的脸,很久,才开口。 "太公走了。"他说,"他是为庄里的孩子走的。从今往后,蓝家庄,我当家。" 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说:"这个家,我拿命当。" 没有人应声。但六百多人,不知是谁先跪下的,一片一片地,全跪下了。雪地里跪倒的声音,沉沉的,像大地叹了口气。 而这一切,东院客房的窗后,有一个人从头看到了尾。 昨夜最乱的时候,富莲的伙计们出人意料地能打,救了半条街的人,富莲自己还"恰好"指给陈贵看了西墙一处将塌的墙垛,着实立了功。庄里人提起富掌柜,都说是个仁义人。 只有富莲自己知道,昨夜三更,趁着满庄火光,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翻进了东院,把一只巴掌大的铁盒放在了他的桌上,一句话没说,又翻墙走了。 此刻,富莲背着窗户的微光,把铁盒打开了。 盒子里衬着黑绸,绸子上卧着一枚东西——石头质地,鸽卵大小,形状浑圆,表面有一道细细的、闭合的缝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 富莲双手合十,对着它,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古老的音节。 那道缝,似乎颤了一下。 窗外,雪落在蓝家庄的断墙和血泥上,落在祠堂前跪着的六百个人身上,白茫茫的,盖住了一切,又什么都盖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