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iBizMan永久免费
📚Log In
📋 Table of Contents36
🌐 Language

第8章 麴梅的秘密

中文

藏粮的事办得干净。三个夜里,二十个庄丁分批把三百石粟米运出了庄,进了古墓左近乱石岗上的旧地窖。窖口封上,压了新土,撒了草籽,做旧得连陈虎自己都说,来年开春长出草来,谁也看不出底下埋着三百石粮。 办完这件事,蓝泰反倒睡不安稳。 粮藏好了,可他心里那笔账还没算清。四百石交上去是喂了硕鼠,三百石藏起来是留了后手,剩下的将将够庄里过冬——这都是眼前能摸得着的。摸不着的是别的。富莲那句"实在人走不远",像根小刺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还有麴梅。 那姑娘来蓝家庄快一个月了。她帮他识破了细作,捉住了缺耳的汉子,两次在关口上救了场。可他到现在,还不知道她究竟是被什么人追杀,为的又是什么。她只说过被人叫作"妖瞳",说过她爷爷为了断后生死不明。别的,她不说,他也不问。 不问,是因为那是她的事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她的事,眼看要变成蓝家庄的事。 这个念头是那天夜里冒出来的。蓝泰在城楼上巡夜,看见西院的灯还亮着。快三更了。他站在楼上看了一会儿,那盏灯一直没灭。 第二天,他去了西院。 麴梅正在院里晒药。是几味安神的草药,麴义临走时留下的方子,说她夜里睡得不安稳,煎了当茶喝。她把药摊在竹匾里,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拨匀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 "我想跟你说件事。"蓝泰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,"也想问你件事。" 麴梅的手停住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去揪衣角——蓝泰这一个月看熟了,她一紧张就这样。 "你先说。"她轻声道。 蓝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这个人,话本来就少,要把一件从没对人讲过的事讲出来,更难。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三张折好的宣纸,摊在石桌上。 那是他画的三个画面。一座燃烧的城,城头飘着他不认得的旗。一片海,海上沉着数不清的船,桅杆像折断的筷子插在水里。还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上垂着一条白绫,白绫下面站着一个背影,穿着龙袍。 麴梅看着那三张画,没说话。她的右眼动了一下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。 "这三样,是我在古墓里看见的。"蓝泰说,"不是梦,是那只眼给我看的。一座城要烧,一支水师要沉,一个皇帝要吊死在树上。头两样,我算过时日,就在这几十年里。最后那样,隔得远,隔了快四百年。" 他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,头一回对一个人讲。他讲古墓,讲石壁上那只闭着的眼,讲他伸手一碰,眼睛睁开的那一瞬。讲他每用一次那只眼,就像被人从身子里抽走一口气。讲秋祭那夜他失了一夜的光阴,讲催粮那回他半炷香看不见东西。 "你说我身上有个口子在漏。"他看着她,"你说得对。我自己也觉得。可我停不下来。这个天下要塌,我看得见它怎么塌,我就没法当没看见。" 麴梅听完,很久没出声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药草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。 然后她说:"该我了。" 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当中,背对着蓝泰,抬头看天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几乎透明。 "我娘生我的时候,右眼就是这个颜色。"她说,"接生的婆子吓得把我扔在地上,说这是妖瞳,是灾星。我娘护着我,落下了病根,我三岁那年她就没了。我爹……我爹本来疼我,可村里人都说是我克死了娘。他后来也病了,临死前拉着我叔父的手,说把梅儿托付给你,别让她被人拿了去。" 蓝泰没打断她。 "我爹说的'被人拿了去',我小时候不懂。"麴梅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"后来我懂了。我这只眼,能看见人心里的东西——高兴、害怕、藏着的心思,我都能感觉到。这个你知道。可它还能看见别的。" 她转过身来,看着蓝泰。 "有时候,我能看见还没发生的事。不是像你那样,看见几十年后、几百年后。我看得很近,很短。就一小会儿,一炷香,或者小半天。危险来之前,我这只眼会发烫,然后我能'看'见它从哪个方向来。" 蓝泰想起来了。她刚到蓝家庄那天说过,官道尽头的黑暗里有人窥视。还有秋祭那天,她隔着两张桌子,就知道缺耳汉子要往门口挪。 "追我的人,"麴梅继续说,"就是冲这个来的。第一拨是江湖上的,有人出高价买我这双眼,说是能替人趋吉避凶。我叔父带我躲了三年,从河东躲到河北。后来来的就不是江湖人了。" 她顿了顿,手指又开始揪衣角。 "是官面上的人。蒙古那边有个万户,不知从哪听说了我,派人来抓。他们不叫我妖瞳,他们叫我'活卜'——活的卜卦。他们说,得了我,打仗就能先知道敌人从哪来,什么时候来。我叔父说,这种人要是得了我,我就再没有活路了——他们会把我关起来,逼我一遍一遍地看,看到我这只眼漏干、看到我死。" "就像你说的,"她抬起头,看着蓝泰,"水囊破了口子。用得狠了,是会漏死的。" 蓝泰的心沉了一下。 他忽然懂了。他和她,是一样的东西。他能看远,看几百年;她能看近,看一炷香。可代价是同一个——都要拿命去换那点先知先觉。天下人都想要这份先知先觉,却没人肯替他们担那份漏出去的命。 "我爷爷带我往北逃的那回,"麴梅的声音低下去,"就是被蒙古人的探子追。爷爷把我塞进一辆运炭的车里,他自己引着人往东边跑。我在炭堆里听见马蹄声、听见喊杀声,然后……然后就听不见了。叔父找到我的时候,说爷爷……没找着。" 她说到这里,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她这个人,好像连哭都是省着的。 "我到蓝家庄那天,在官道尽头看见的那双眼睛,"她说,"不是我吓自己。是真的有人跟到了这附近。他们知道我在这儿。蓝泰,我不是来投奔你们享清福的。我是把祸事带到你们庄上来了。" 蓝泰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站近了,能看见她眼睫上沾着的一点晨露,或者是没落下来的泪。他想说点什么宽她的心,可他这个人不会说那种话。他想了半天,说出来的是: "祸事不是你带来的。" 麴梅愣了一下。 "追你的人,抢粮的游骑,催粮的朝廷,笑眯眯的富莲——这些祸事早就在了,跟你来不来蓝家庄没关系。"蓝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"这世道就是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。你来了,不过是多了个一起在屋里躲雨的人。多一个人,不多。" 麴梅看着他,忽然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 这一回她哭了。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掉在竹匾里的药草上。她哭得很静,像是把攒了十八年的委屈,一点一点漏出来。蓝泰没有去碰她,就站在那儿,等她哭完。 院墙外,一只麻雀落在墙头,歪着脑袋看了看,又飞走了。 哭完了,麴梅用袖子抹了抹脸,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但人松快了些,像是卸下了背了很久的一副担子。 "我这只眼,"她说,"这一个月,一直在发烫。断断续续的。我起先以为是富莲。可这几天不一样了。烫得越来越勤,越来越凶。" 蓝泰的心一紧:"哪个方向?" 麴梅抬起手,指向北边。 "那边。"她说,"很远,但在往这边来。人很多,比上回来的那二十骑多得多。" 蓝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北边是连绵的荒原,荒原尽头是草原,草原尽头是那些因为白灾饿红了眼的蒙古游骑。 他想起催粮那夜,那只眼给他看的画面——河谷里黑压压的骑兵。他当时只当那是劫粮的。现在他不那么想了。 "什么时候?"他问。 麴梅摇了摇头:"说不准。快了。也许几天,也许十几天。烫到我睡不着的那天,就是他们到的时候。" 蓝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晨光已经爬上了房檐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他做了个决定。 "从今天起,"他说,"你不用再躲着人了。你这双眼,我不会拿它当刀使,也不会让别人拿它当刀使。但眼下这个坎,得你我一起过。你看得见近的,我看得见远的,两个人凑一凑,也许能替这庄子里六百多口人,多争一口活气。" 麴梅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 那一刻,蓝泰掌心的热和麴梅右眼的烫,又一次隔空连上了,像两根火折子凑到一处,"啪"地并成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 那火苗很弱,风一吹就晃。但它亮着。 当天夜里,蓝泰把陈虎和几个管事的叫到书房,没提麴梅的眼,只说自己得了确信的消息——北边有大股游骑要来,人数远胜上回。他要陈虎清点庄里的丁壮、弓箭、滚木、擂石,把护庄河的冰面凿开(这几天夜里已经开始上冻了),把东村烧毁的那道缺口用土墙抢先补上。 "这回不比上回二十骑。"蓝泰说,"上回是劫村,这回是攻庄。都打起精神。" 管事的们领命去了。书房里只剩蓝泰一个人。他吹了灯,坐在黑暗里,掌心又开始发烫。 他犹豫了很久。他知道再用那只眼,漏出去的又是一口气。可他想看一眼——看一眼这场仗,蓝家庄能不能扛过去。 最后他没用。 他想起麴梅说的话。水囊破了口子,是能补的,前提是别总往外倒水。他想,这一仗要真来了,庄里六百多口人,往后还有的是要他睁眼去看的坎。这口气,得省着漏。 他坐在黑暗里,一直坐到天快亮。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,刮得窗纸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吹着一支苍凉的号角。 要来了。他想。 而东院那盏灯,那夜灭得比往常更晚。富莲坐在灯下,手里捻着一封刚收到的信,信是从北边来的。他把信凑到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,然后双手合十,脸上又浮起了那个和善的、看不见眼珠的笑。 有些棋子,是时候动一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