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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朝廷催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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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祭过后第五天,官差到了。 先到的是两匹快马,马上的差役举着一面小旗,进庄就喊:"朝廷天使到——蓝家庄接旨意——"喊声又尖又急,把街上晒粮的庄户人都喊得直起了腰。半个时辰后,正主的车驾才慢悠悠进了庄门:一辆青布围的官车,前后二十来个兵,兵甲不齐,有几个连鞋都是草编的。 车里下来的官员三十多岁,文官袍子浆洗得发白,面皮白净,颌下无须。他站在车边掸了掸袍角的土,抬头看了一眼蓝家庄的门楼,神色说不上是什么——像是疲惫,又像是歉意。 这人叫赵安,京湖制置司派下来的催粮官。 正厅里,香案摆上,文书展开。赵安念文书的声音四平八稳,但越念,厅里越静。 朝廷要粮。名目叫"和籴",说是买,价钱是市价的三成,还不给现钱,给的是会子——那纸钱在北边早就没人认了,一贯会子买不来两个炊饼。摊到蓝家庄头上的数目是:粟米八百石,限十日内运至县仓,逾期以抗籴论处。 八百石。 蓝泰站在下首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,心里在过账。今年秋收,全庄入仓的粮满打满算三千二百石。听着多,但庄里连佃户带庄丁六百多口人,要吃到明年麦收,人嚼马喂,至少两千四百石。再刨去种子、刨去给游骑烧掉的东村那部分补窟窿、刨去给守庄丁壮的加饷——能动的余粮,不到四百石。 交八百石,等于从六百多口人明年的嘴里,硬抠出四百石去。 冬天会死人的。不是打仗死,是饿死。老人先死,然后是最小的孩子。 "蓝庄主?"赵安念完了,见蓝泰不接话,轻声催了一句。 "大人一路辛苦。"蓝泰躬了躬身,"请后厅用茶。粮的事,容我跟大人细说。" 老太公在后厅等着,一见面就要行大礼,被赵安一把扶住了。老头子这辈子敬的就是朝廷二字,嘴里连声说着"应该的应该的,食君之禄"——蓝泰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 茶过一巡,蓝泰开了口:"大人,八百石,蓝家庄拿不出。" 老太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:"泰儿!" "父亲,让我把话说完。"蓝泰从袖里取出一本册子,摊开放在赵安面前,"这是今年的粮账。入仓多少,人口多少,牲口多少,一笔一笔都在上面。上月十七,蒙古游骑犯境,烧了东村七间房、粮囤两座,账上也记着。大人是读书人,一算便知:交足八百石,明年开春,这庄里要饿死人。" 赵安低头翻那本册子。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,手指在几个数字上停了停。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 "蓝庄主,"他终于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,"你这本账,我信。不瞒你说,我这一路走了十一个庄子,家家都是这本账。有的比你还惨。" "那大人还催?" "我不催,上头催我。"赵安把册子合上,声音低了下去,"襄阳围了快一年了。城里……城里已经在吃人了,这话不好听,但是实情。朝廷调不出粮,就往民间刮。我知道刮下去是什么——是把明年的种子都刮走。可我一个催粮官,官不过八品,我能怎么办?" 这话说得太直了,直得不像官场上的话。老太公愣住了,蓝泰也多看了这位赵大人一眼。 当天夜里,蓝泰在书房设了一桌小席,只请赵安一人。 三杯酒下去,赵安的话就多了。他说起临安,说起朝里那位平章军国重事贾大人如何在葛岭斗蟋蟀,说起前线的军报送进去如何石沉大海,说起他一个同年在扬州守城,去年冬天写信来讨棉衣,信到了,人已经没了。 "蓝庄主,你说怪不怪,"赵安端着酒盏,眼睛有些红,"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,考了功名,一心想着致君尧舜。如今我干的差事,是从饿肚子的人嘴里往外抠粮食。抠出来的粮,十成里能有三成运到襄阳,就算老天开眼。" "剩下七成呢?" "路上'耗'了。"赵安冷笑,"怎么耗的,你我心知肚明。" 蓝泰给他满上酒,慢慢问:"大人看,襄阳守得住么?" 赵安不说话了。他盯着酒盏看了很久,忽然反问:"蓝庄主,你觉得呢?" 那一晚送走赵安之后,蓝泰独自在书房坐到了后半夜。 他知道答案。不是猜的,是看见过的。枕头底下那三张宣纸上,画着燃烧的临安、崖山的沉船、煤山的白绫。襄阳守不住,临安守不住,这个朝廷守不住——他都知道。可知道了又如何?眼下这八百石粮,还是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 交,庄里明年饿死人;不交,"抗籴"两个字扣下来,官府发兵来拿人,庄子照样完。 他吹了灯,闭上眼,把心思沉下去。这一回他学乖了,没有去问那些大而无当的事,只盯着一件:这批粮,交上去之后,会怎么样。 掌心的热又一次爬进眼睛。 黑暗裂开。他看见一支运粮的车队在官道上走,认得出是县仓的旗。看见车队过一道河谷,看见两边坡上冒出黑压压的骑兵——不是官军。看见押粮的兵一哄而散,看见粮车被赶着往北去了,车辙在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印子。画面最后,是县仓门口,一个胥吏模样的人在账册上写字,笔尖一勾,八百石粮就在纸面上"运抵前线"了。 蓝泰猛地睁眼。 这次的反噬比上次凶。他眼前一片漆黑——不是屋里黑,是眼睛看不见了。他扶着桌沿坐着,不敢动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,视力才一点点渗回来,先是灯窗的轮廓,然后是桌上的墨盒。他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。 粮交上去,也到不了襄阳。半路就会被劫,或者在账册上被"耗"掉。饿着自己庄里的人,去喂路上的豺狼和县里的硕鼠。 这就是那只眼给他的答案。 第二天一早,蓝泰在井台边打水洗脸,一抬头,麴梅站在几步外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。 "枣汤。"她把碗递过来,"王婶灶上煨的,我讨了一碗。" 蓝泰接了。汤是温的,枣是秋祭剩下的枣,甜味熬进了水里。他喝了两口,听见麴梅轻声说:"你昨夜又用了。" 不是问句。蓝泰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 "这回漏得比上回多。"麴梅看着他,琥珀色的右眼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,"你身上那个口子,比秋祭那回大。蓝泰,水囊破了口子,是能补的——前提是你别总往外倒水。" "有些事,不看不行。"蓝泰说。 "我知道。"麴梅低下头,手指揪着衣角,"我只是……你要是倒空了,这庄子里六百多口人,看谁去。" 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蓝泰站在井台边,把那碗枣汤慢慢喝完了,连碗底的枣肉都吃了。很甜。他想,这大概是那笔账单之外,少有的进项。 当天上午,蓝泰去见赵安,开门见山:"大人,我出四百石。" 赵安皱眉:"文书上是八百。" "八百石,庄里见骨头。四百石,庄里过得去,我也认了朝廷这份差。"蓝泰把一份新写的呈文推过去,"这上面写明:蓝家庄遭虏骑焚掠,粮囤被毁,恳请减免其半。东村烧掉的房子还在那儿,大人可以亲自去看,也可以叫左近庄子的人来问。另外——" 他顿了顿:"这四百石,我不送县仓。我出车出人,自己押去州里的大仓,当面交割,讨一张州府的回执。" 赵安眼皮一跳:"你信不过县仓?" "我信不过路。"蓝泰看着他,"大人这一路催来的粮,最后运到襄阳几成,大人比我清楚。我这四百石是庄里人嘴里省下来的,我不想它'耗'在半道上。" 厅里静了半晌。赵安盯着蓝泰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涩:"蓝庄主,你要是在朝里做官,不出三年,就会被人整死。"他提起笔,在呈文上签了押,"减半,准了。责任我担。回执的事,我给你写封信,你去州仓找仓使,提我的名字。" 他搁下笔,又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:"能多留一石在你们庄里,就多留一石吧。这年头……粮在谁手里能救人,就该在谁手里。" 送走赵安的车驾是三天后的事。老太公对减免一事始终梗着,念叨了几天"有负朝廷",但当王婶算出交足八百石之后每口人明年要少吃多少粮时,老头子也不念叨了,只是长长地叹气。 富莲是在赵安走后第二天来找的蓝泰。 "蓝庄主这一手,漂亮。"他笑眯眯地坐下,双手合十在胸前拱了拱,"减半交割,自押州仓,讨要回执——滴水不漏。不过,四百石交出去,庄上冬储怕也紧了吧?我那边正好有条路子,江南的糙米,水路转陆路,一个月能到。价钱嘛,看在蓝庄主的面子上,我一文利都不赚。" "一文利都不赚,富兄图什么?"蓝泰问。 "图个交情。"富莲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"乱世里,粮是小事,交情是大事。" 蓝泰端起茶,没有答应,也没有回绝,只说容他想想。富莲也不催,聊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。走到门口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说:"对了,那位赵大人,倒是个难得的实在人。可惜啊——"他摇摇头,"实在人,走不远。"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。蓝泰站在厅里,半天没动。 富莲怎么知道赵安是个实在人?赵安在庄里这三天,富莲跟他统共没照过一次面。 夜里,蓝泰做了两件事。 第一件,他叫来陈虎,让他挑二十个牙口紧的庄丁,这几天夜里分批把三百石粮悄悄运出庄,运到北边古墓左近那片乱石岗——那里有蓝家早年避兵灾时挖的旧地窖,除了老太公和他,庄里没人知道。粮入窖,封口,做旧。名册上,这三百石记作"虫蛀霉变,折损"。 第二件,他站在院里,朝南望了很久。 夜空干净,星星低得像要掉下来。一千多里外的南边,是襄阳,是临安,是他画在宣纸上的那座燃烧的城。他想起赵安的那句"粮在谁手里能救人,就该在谁手里",又想起画面里那个在账册上勾笔的胥吏。 这个天下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,人人都看见它在漏,人人都只顾着把自己脚下那块地方垫高一点。 蓝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有一点余温,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火。 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只眼让他看见这些,到底是要他救什么——救这间屋子,还是救屋檐底下,自己够得着的这几百口人。 风从北边来,带着土腥气。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