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祭定在九月廿八。 这是蓝家庄一年里最大的日子。秋粮进了仓,猪养肥了,新酒也开了坛。按祖上传下的规矩,这一天要在祠堂前的空场上摆开祭台,谢天、谢地、谢祖宗,然后全庄人一起吃一顿。附近几个庄子的庄主也会来,带着礼,喝着酒,把一年里的恩怨在酒桌上抹平——抹不平的,至少也搁一搁。 庄里从廿五就开始忙。王婶领着十几个婆娘蒸糕,蒸的是枣泥糕,一屉一屉从灶房里抬出来,甜香飘出半条街。杀猪的地方设在东村口,两口大锅从早烧到晚,孩子们围着锅台转,等着讨一块刚出锅的下水。陈虎带人搭戏台——其实没有戏班子,就是搭个台子,让庄里几个会唱的上去吼两嗓子,图个热闹。 麴梅站在西院门口看了很久。 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场面。麴家人丁单薄,逢年过节也就是叔父带她烧几炷香。眼前这种热闹——满街的人,满街的笑声,孩子追着狗跑,婆娘们隔着半条街喊话——她起初有些发怵。太多人的情绪一齐涌过来,欢喜的、忙碌的、藏着小算计的,像涨水一样把她泡在里面。 但泡了一会儿,她发现这水是暖的。 "姑娘,别站着呀。"王婶端着一屉糕从她面前过,顺手塞给她一块,"尝尝,今年的枣好。" 麴梅捧着那块糕,糕还烫手。她小口咬了一下,很甜。 蓝泰是在廿六的夜里用的眼。 他本来没打算用。上次在古墓里,那只眼给他看了三个画面,事后他躺了半天才缓过来,那种被抽空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。这东西不能常用,他隐隐知道。 但廿六下午,陈虎来报了一件事:张家庄那边有些不对。 张家庄在蓝家庄上游十里,两庄共用一道石堰分水。堰是三十年前两家老庄主一起修的,分水口的宽窄有定规,石头上凿着记号,三十年没出过事。可这几天,张家庄那边有人在传话,说蓝家庄趁着秋收前偷偷动了堰口,把水往自家渠里多分了三成,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"哪天夜里动的手、几个人去的"都有人说得出来。 "放屁。"陈虎气得脸红,"咱们谁去动那玩意了?庄主,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去张家庄说道说道?" "你去了就是打架。"蓝泰说。 他坐在灯下想了半个时辰。谣言这种东西,来得没头没尾,但传得这么齐整、这么有细节,就不是风刮来的,是有人一句一句喂出去的。谁喂的?图什么?他想不透。张家庄庄主张洪是个火炭脾气,一点就着。秋祭那天他要是带着火气来…… 蓝泰吹了灯,坐在黑暗里,闭上眼。 他不知道该怎么"用"那只眼,上次在古墓里是它自己找上来的。但这次,当他把心思沉下去,沉到那个问题上——秋祭那天会出什么事——掌心的热度就自己升起来了,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进眼睛里。 黑暗裂开了一道缝。 他看见祠堂前的空场,看见祭台,看见张洪红着脸站在人群里骂,唾沫星子飞出来。看见张洪身后的庄丁抄起了扁担,看见陈虎拔了刀。画面晃了一下,像水面被石头砸破——他看见血,看见一个张家庄的后生倒在祭台边上,看见张洪抱着那后生嚎,看见两庄的人隔着一条街对峙,看见冬天,看见游骑再来的时候,张家庄闭门不出,蓝家庄孤零零地烧…… 画面碎了。 蓝泰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桌上,鼻子里有股腥气。他抬手一抹,是血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——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吹灯不久。 一夜,就这么没了。 他坐了一会儿,等那种四肢发飘的感觉退下去,然后用凉水洗了脸,把血迹擦干净。他在心里把看到的画面过了三遍。冲突是从张洪发难开始的,但真正让事情失控的,是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"蓝家庄仗势欺人"——他记得那个声音的方向,记得张洪身后那张脸。一张生面孔,短须,左耳缺了一角。 张家庄的人,他这几年见得多了。没有这么一号人。 廿七一早,蓝泰叫来陈虎,交代了三件事。 第一件,带两个可靠的人,现在就去石堰,仔仔细细查一遍分水口,查完了别声张,守在那儿。 第二件,备一份礼,去张家庄请张洪廿八早上提前半个时辰来,就说蓝泰有旧账要跟他当面算清。 第三件,秋祭那天,庄丁不带刀。 "不带刀?"陈虎眼睛瞪圆了,"庄主,张家庄要是来闹事——" "不带刀。"蓝泰说,"棍子放在祠堂后面,用得着再拿。但我估计用不着。" 陈虎去了。中午回来报:分水口果然被人动过,靠张家庄那边的一块分水石被撬起来重新垫过,垫高了半寸——水就往蓝家庄这边多流。手法不糙,但撬痕是新的,石缝里还塞着半张烟叶,是南边来的烟丝,庄里没人抽这个。 "有人想让张家庄看到'证据'。"陈虎咂摸过味来了,"先动手脚,再放风声,等张洪自己去查,一查一个准——这他娘的是要让两家庄子结死仇啊。" "把石头照原样放回去。撬痕别动,烟丝收好。"蓝泰说,"守着,看有没有人再来。" 没有人再来。廿八到了。 秋祭那天天气好得出奇,一丝云都没有。祭台上摆了猪头、新粮、新酒,香烧起来,白烟笔直地往天上走。老太公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深色团花袍子,拄着拐站在祭台前,念祭文的声音又高又亮,全然不像个六十岁的人。庄民乌泱泱跪了一片,跟着磕头。 麴梅跪在人群靠边的地方。磕完头抬起脸来,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这么多人,这么多情绪,此刻竟然是齐的——都是一样的、朴素的、盼着明年也能这样跪在这儿的心思。她活了十八年,头一回泡在这样的水里。 张洪是提前半个时辰来的。 他进门的时候脸是黑的,身后跟着七八个庄丁,个个绷着脸。蓝泰在祠堂偏厅等他,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块烟丝,一张纸。 "蓝泰!"张洪一进门就拍桌子,"你别跟我来虚的!石堰的事——" "石堰的事,我请张庄主先看看这个。"蓝泰把烟丝推过去,"分水石是被人动了,动的人往你们那边垫高了半寸,水往我这边流。撬痕是五天以内的,石缝里塞着这个——南边的烟丝,我庄里没人抽,张庄主可以查查你庄里有没有人抽。" 张洪愣住了。他抓起烟丝看了看,又抬头看蓝泰:"你什么意思?水往你家流,你倒先跟我说?" "因为动手的不是我的人,也未必是你的人。"蓝泰说,"有人想让咱们两家今天在祭台前见血。张庄主,你庄里最近是不是来了外人?短须,左耳缺一角。" 张洪的脸色变了。 "你怎么知道?"他脱口而出,"半个月前来的,说是逃难的,姓刘,肯干活,我看他可怜就收了……他这几天是一直在念叨石堰的事……" 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说了。张洪不傻,他只是脾气快。他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下去,又一层层涨上来——这回是臊的。他带来的那七八个庄丁,方才在门外还攥着拳头,这会儿面面相觑。 "那水——" "堰口已经照老记号复原了。"蓝泰说,"另外,今年天旱,你们庄的地在上游高处,吃水本来就紧。我做主,入冬前这一个月,分水口给你们放宽一指。就当是给令堂贺寿——听说老太太下个月七十?" 张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半晌,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:"他娘的!我张洪差点让人当刀使了!"他站起来,冲蓝泰一抱拳,抱得极重,"兄弟,今天这顿酒,我喝到底。" 那天的秋祭,后来庄里人念叨了一年。张洪喝红了脸,拉着蓝泰非要拜把子,被蓝泰不动声色地岔过去了。戏台上庄里的后生唱走了调,底下笑倒一片。王婶的枣泥糕不够分,孩子们为最后一块打了一架,又哭又笑。 只有一件事,没几个人注意到。 酒过三巡的时候,麴梅悄悄挪到蓝泰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"人群东边,槐树底下,有个短胡子的人。他耳朵缺了一块。他从进来就在看你,他心里……"她顿了顿,"他心里在害怕。很怕。他没想到今天会是这样。" 蓝泰没有回头。他端着酒碗,像是在跟身边的张洪碰杯,只用嘴角问了一句:"他现在要走?" "在往门口挪。" "陈虎。"蓝泰放下碗,声音不高,"东边槐树下,短须的,请他留下来喝杯酒。" 那个缺耳朵的汉子在庄门口被四个庄丁客客气气地"请"住的时候,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被带到偏厅,蓝泰和张洪一起进去,问了半个时辰。汉子起先咬死了说自己就是个逃难的,后来张洪把烟袋往桌上一摔——从他随身的包袱里搜出来的烟丝,跟石缝里那半张,一模一样。 汉子瘫了,可问到是谁指使的,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不知道名姓,是在县城客栈里搭上的,一个中人,给了五两银子,交代了要做的事和要说的话。中人长什么样?普普通通,笑眯眯的,说话和气。 "笑眯眯的。"蓝泰重复了一遍。 他心里有个影子一闪。但只是影子。天下笑眯眯的中人多了。 富莲那天全程都在。他作为庄上的贵客,坐在第二桌,喝酒,鼓掌,给周围的庄户人夹菜,人人都说这位富掌柜真是没架子。缺耳汉子被带走的时候,他也伸着脖子看,跟着众人一起摇头感慨:"世道乱了,什么人都有啊。" 麴梅隔着两张桌子看了他一眼。 还是那团棉花,厚厚的,暖暖的,什么也摸不到。但就在缺耳汉子被押过富莲那一桌的时候——只有一瞬,短得像灯花爆了一下——她觉得那棉花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。不是慌,不是怕。 是一丝被人搅了局的、冷冷的不快。 一瞬之后,又是棉花。富莲笑眯眯地转过头来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,还举了举杯,隔空敬了她一下。麴梅低下头,手指把衣角揪出了一道褶。 夜里散了席,蓝泰送张洪出庄门。张洪在马上又拱手:"兄弟,往后你蓝家庄的事,就是我张家庄的事!"马蹄声远了,蓝泰站在门口没动。 麴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 "你早就知道今天会出事。"她轻声说。这不是问句。"廿七那天早上,你脸色白得吓人,鼻子底下有没擦干净的血。你也……看见了什么,对不对?" 蓝泰沉默了很久。庄门上的灯笼在风里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。 "那天我说过,"他终于开口,"我手上也有些不一样的东西。等哪天安生了,我讲给你听。" "不用等安生。"麴梅说,"我就是想告诉你——你用那东西的时候,身上有个地方在漏。像水囊破了个口子,往外渗。我看得见。"她抬起头,琥珀色的右眼在灯笼光里静静的,"别总用它。" 她说完就回西院去了。 蓝泰站在原地,掌心又开始发烫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觉得这只眼给他的东西,也许每一样都标着价钱,只是账单还没送到。 而东院的灯,又是全庄熄得最晚的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