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莲是在第二天午后到的蓝家庄。 他的车队比麴梅的篷车排场大多了——六辆骡车,满载着粮袋,车上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边角上的"富"字印记。十几个伙计赶着骡子,嘴里吆喝着粗犷的号子,尘土扬了一路。骡子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一看就是养得好的牲口。光这一队骡车和伙计的排场,就不是普通粮商能拿出来的。 城楼上的弓手老远就看见了车队,跑来报信。蓝泰吩咐开门,自己到正院客厅等着。 客厅不大,三间通堂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得一般,但胜在干净。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,插着几枝秋天的干芦苇——这是王婶的手笔,她总觉得空着不好看。蓝泰坐在主位上,手边放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。 富莲跨进门时就笑。不是那种生意人的假笑,是那种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笑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上翘,双手合在胸前微微一拱。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是温暖的、谦逊的、让人放松的。如果麴梅在这里,她会感到一层厚厚的棉花裹在富莲身上,软绵绵的,什么也摸不到。 但麴梅不在这里。她在西院。 "蓝庄主,好久不见!"富莲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,"今秋新收的粟米,给您送了二十石来。今年的成色好,颗粒饱满,您看看。" "富兄客气。"蓝泰起身还礼,"请坐。" 两人分宾主坐下。王婶端来新沏的茶,退出去时看了富莲一眼——这个微胖的粮商笑眯眯地朝她点了点头,客气得不像话。 "蓝庄主,"富莲喝了口茶,赞了声好茶,然后话锋一转,"听说前两天有游骑来犯?" 消息传得倒快。蓝泰心里动了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:"富兄消息灵通。" "做粮食生意的,耳朵不灵不行啊。"富莲笑着搓了搓手,"二十骑不算多,但也不是小事。我一路过来,听人说今年游骑比往年频繁,草原上闹了白灾,牛羊冻死了一片,蒙古人饿急了就往南跑。" 白灾。蓝泰想起来了,去年冬天特别冷,冷得护庄河都冻透了底。如果草原上更冷,那游骑的劫掠只会越来越多。 "富兄这次来,不只是送粮吧。"蓝泰直说了。他不喜欢绕弯子,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他注意到富莲的伙计们卸粮时动作整齐,不像普通脚夫,倒像受过训练的兵——虽然穿的是粗布短打,但站姿和步法都有章法。 富莲的笑意更深了:"蓝庄主痛快。实不相瞒,我这次来,是想跟您谈一桩生意。"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是一张地图,手绘的,画的是蓝家庄周边七个庄子的分布。每个庄子的位置、规模、常备武力都标得清清楚楚。 蓝泰看了那张图一眼,没说话。 "我做了十年粮食生意,走遍了华北的大小庄子。"富莲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"这七家庄子,我都有往来。说句不好听的,各家各户,单打独斗,都撑不了多久。但如果联合起来……" "富兄是说联合?"蓝泰的语气平淡。 "不敢不敢,我就是个做生意的,联合不联合是各位庄主的事。"富莲连忙摆手,"但我能做的是粮草。七庄联合,需要的粮草不少。我这边有渠道,可以从南边调粮,价钱公道。" 蓝泰看着那张地图,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磨了两下。这张图画得太细了。每个庄子的常备武力有多少人、几匹马、几把弓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连每个庄子离最近的水源有多远都标了。一个粮商,不会花这种功夫去画这种图。 除非他不是单纯的粮商。 蓝泰面上不动声色,把地图推回去一点:"富兄这图画得细致。" "做生意的嘛,到处跑,顺脚就画了。"富莲笑着摆手,"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。" "富兄想得周到。"蓝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容我想想。" "当然当然。"富莲把地图留在桌上,又笑了,"不急,不急。我在蓝家庄住两天,咱们慢慢聊。" 富莲住进了东院客房。蓝泰给他安排的是东院最好的一间屋子,朝南,采光好,窗户正对着后院那几株老槐树。富莲谢了又谢,说蓝庄主真是厚道人。 当天傍晚,蓝泰去东村收粟米回来,路过西院时看到麴梅站在老槐树下。她手里拿着一片树叶,对着夕阳看。琥珀色的右眼在夕光中亮得像一盏灯。 蓝泰站住了。 他想起昨天早饭时的那个瞬间——他掌心发烫,她抬起头,那只异色眼睛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那种共振感至今还在,像一根极细的线,系在他和这个姑娘之间。 "看什么?"他走过去问。 "叶子。"麴梅把树叶翻过来给他看。叶子的背面有一只瓢虫,红色的壳上七颗黑点,正在慢慢地爬。"它在往叶子尖上走,走到尖上就会飞。" 蓝泰看了一会儿。瓢虫爬到了叶子尖上,停下来,然后展开翅壳飞走了。两个 人站在树下看着它飞进夕阳里,谁也没说话。 "今天那个人。"麴梅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大了些,"东院住的那个。" "富莲?" "嗯。"麴梅的手指又开始揪衣角了,她低着头,似乎在组织措辞,"他身上……我说不上来。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。像是……像是一个人穿着两层衣裳,外面那层是暖的,里面那层是冷的。我摸不到里面那层是什么,但我知道它很冷。很深的那种冷,不是冬天的冷,是……"她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"是井底的冷。你把手伸进一口深井里,水面是温的,但再往下,深处的冷是另一个东西。" 蓝泰听她说完,沉默了。她用的比喻很具体,不是随口说说的。这意味着她感知到的东西让她不安。 蓝泰的拇指停住了。 "你确定?" "我的眼睛不会骗我。"麴梅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。 蓝泰没再问。他站在槐树下想了很久。一个被麴梅的异瞳感知到"内外不一"的人,带着一张标注了详细军力的地图来谈联合——这不是巧合。 "我知道了。"蓝泰说,"你不用跟他接触。" 麴梅点了点头,转身回屋了。 蓝泰站在槐树下,看着东院的方向。东院的窗户亮着灯,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。富莲大概在整理他的东西,或者在写什么。 蓝泰的手掌又开始发烫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——什么都没有,但那种热度是真实的。他想起了万古之眼给他看的那些画面:燃烧的城池、沉没的战船、上吊的皇帝。那些是未来的事,但也许,通往那个未来的路,就从眼前这个人开始。 他转身走向正院。有些事需要跟父亲商量,虽然老头子多半会反对。 果然,蓝老太公听完之后,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三下。 "地图?每个庄子多少兵都标了?"老太公的眼睛眯了起来,"这不是粮商干的事。" "我也这么想。" "他要谈联合?" "是。他说能从南边调粮。" 老太公冷笑了一声:"调粮?他拿什么调?南边的粮比北边贵三成,他做慈善?这里头有鬼。你小心点。" "我知道。" "知道就好。"老太公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,"那个麴家的丫头——你多留心。她要是真有什么本事,用好了是把刀,用不好是祸根。" 蓝泰没接话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,但他不喜欢把人比作刀。麴梅不是刀,她是一个被追杀的、害怕跟人对视的姑娘。 老太公走了。屋里只剩蓝泰一个人。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桌上那张富莲留下的地图。灯火跳了一下,地图上那七个庄子的标记忽明忽暗。张家庄、李家庄、赵家堡、孙家屯、周家洼、吴家营、蓝家庄——七个庄子,像七颗棋子散落在华北平原上。谁能把它们串起来,谁就掌握了这一片地方的话语权。 他伸手把地图拿起来,对着灯火看了一会儿。纸很薄,但墨迹很重,是用好墨画的。他又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时,感觉到了一处微微的凸起,在蓝家庄标记的位置上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什么也没刮下来。也许只是纸的纹理。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了袖子里。不管富莲是什么来路,这张图对他有用。七庄联合的构想,正好需要这样一张图。 窗外,东院的灯灭了。蓝泰不知道的是,富莲灭灯之后并没有睡。他坐在黑暗中,双手合十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出来,但如果有人能看见,会发现那不是一个和善的笑容。 他在等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不在蓝家庄,但很快就会到。 富莲闭上眼,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不是汉话,也不是蒙古话,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。他念完之后,黑暗中他身后的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 很快就灭了。 夜深了。蓝家庄在夜色中沉睡,城楼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。护庄河的水面映着星光,静悄悄的。两个各怀心事的人,一个在正院,一个在东院,隔着几百步的距离,各自在黑暗中睁着眼。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很快地安静下来。秋虫在草丛里叫得正欢,不知疲倦地叫着。冬天的脚步声已经从北边传来了,带着铁和血的气味。 暗流在蓝家庄的地下涌动,谁也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冒出来。也许明天。也许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