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泰把麴义和麴梅安排在了西院客房。 西院是蓝家庄待客的地方,三间青砖瓦房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。比不上正院宽敞,但干净整洁。被褥是新晒的,带着日头的气味。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盘点心——一盘炒豆,一盘红枣糕。茶壶是粗瓷的,壶嘴缺了一块,但茶是好的,带着一股炒过的粟米香。 蓝泰亲自领他们过来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路过正院时朝祠堂方向拱了拱手——家父大概还在祠堂里跟祖宗牌位说话,蓝老太公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祖宗上香,几十年没变过。蓝泰没叫他,有些事等天亮了再说。 安顿好之后,蓝泰在西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注意到那姑娘从头到尾没抬头看过他一眼,脚步轻得像猫,整个人缩在那件不合身的旧衣裳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。但她的叔父麴义走路时脚步很稳,虽然左腿跛,但重心控制得极好——这是个练过功夫的人。 麴梅坐在屋里的凳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揪着衣角。她能听到隔壁麴义和蓝泰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能感受到两股情绪从隔壁透过来——麴义的是紧绷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蓝泰的还是那种沉稳的平静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 但今天那块石头下面多了一点东西。一丝好奇。很淡的,像水面下的涟漪。 麴梅把头低得更深了。她不喜欢别人的好奇心,好奇心意味着关注,关注意味着注视,注视意味着他们会看到她的眼睛。 右眼。那只该死的琥珀色右眼。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村里的小孩叫她"妖瞳",朝她扔石子,追着她喊"妖瞳来了快跑"。她跑回家哭,母亲抱着她也不说话,只是掉眼泪。后来她学乖了,低着头走路,用头发遮住右眼,尽量不跟人对视。再后来她学会了另一种本事——用左眼看人,右眼感受人。 左眼看到的是皮囊,右眼看到的是心。两只眼睛合在一起,就是整个世界。一个吵闹的、混乱的、让人无处躲藏的世界。 门响了。有人敲门。三下,不急不缓。 麴梅从凳子上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才去开门。她习惯性地用头发遮住右半边脸,只露出左眼从门缝里往外看。 "麴姑娘,用些饭吧。"一个妇人的声音,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。 麴梅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圆脸,腰粗,端着一个木托盘。托盘上是一碗热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和一碗蛋花汤。热气从碗里冒出来,带着粮食的香气。 "我是庄上的管事婆子,姓王,你叫我王婶就行。"妇人把托盘放在桌上,打量了麴梅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——没看她的眼睛。这是个识趣的人。 "谢谢王婶。"麴梅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 "不用谢。有啥需要的就喊我,就在东边厨房。"王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出去了。 麴梅关上门,坐到桌前。粥是小米粥,稠稠的,金灿灿的,馒头是白面的,不是庄户人家常吃的粗粮。蓝家待客的规格不低。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,嘴里是面的甜味。三天没吃热饭了,这口馒头让她差点掉眼泪。 她一边吃一边听。隔壁的谈话声停了,门响了两下,蓝泰的脚步声往正院方向去了。他走路的声音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节奏均匀,像他的为人。 吃完饭,麴梅觉得身上暖和了些。她打来一盆水洗了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还是旧的,是麴义在路上一个村子买的,不太合身,但比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强。 天已经全黑了。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麴梅躺在床上,盖着有阳光味道的被子,身体终于放松下来。但右眼还在微微发烫,像一盏灭不了的灯。她知道这是预感,某种还没有发生的危险正在靠近。但也许只是今天见了太多人,情绪过载了。她这样安慰自己,慢慢闭上了眼。 第二天一早,麴梅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。 不是人声,是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。很短促,很利落,像布被撕裂。一下,又一下,有节奏地响着。她趴在窗前看了一眼,是蓝泰在院子里练刀。他穿着一身短打,赤着脚在石板上走,手里提着一把朴刀。刀不新,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,但磨得很亮。 他练得很慢。每一刀都像在写毛笔字,起笔、行笔、收笔,清清楚楚。但麴梅能感觉到每一刀落下来时空气里那种锐利的切割感——如果快起来,这一刀能把人劈成两半。 麴梅看了一会儿,从他的情绪里感知到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。不是练给别人看的,是练给自己看的。每一刀都在跟自己说话,在确认自己的手还稳、心还定。 蓝泰收刀时,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。 麴梅赶紧缩回去,心跳加速。她不确定蓝泰有没有看到她——窗帘只掀了一条缝,但那道目光像一把刀,准确地切进了缝隙里。 早饭时,蓝泰在西院石桌旁摆了饭。麴义也在。三个人围着石桌吃粥啃馒头,谁都没说话。秋天的早晨很凉,但槐树的叶子还稠密,挡住了大部分风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石桌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 吃完饭,麴义起身去喂马。蓝泰和麴梅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半桌子的碎馒头渣和几颗红枣。 "麴叔说了你的事。"蓝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 麴梅低着头,手指揪着衣角。 "你不用怕。到了蓝家庄,没人能动你。"蓝泰说这话时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麴梅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是一种坚硬的东西——不是热情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承诺。他说保护你,就保护你,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感情。 "多谢蓝庄主。"麴梅的声音还是很轻。 "叫我蓝泰就行。庄主是家父。" "蓝……蓝泰。" 蓝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他的目光扫过麴梅的头顶——她一直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揪衣角,揪得很用力,指节都发白了。 "你不用一直低着头。"蓝泰说,"我这人不爱看人,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,扯平了。" 麴梅愣了一下,忽然觉得想笑。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觉。她没有抬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 就在这时,蓝泰的右手掌心突然一阵发烫。就是那只触碰过万古之眼的手。那种烫和昨天在墓室里的不同,不是灼烧的烫,而是一种共振——像两根调到同一个频率的琴弦,这一根响了,另一根也在微微颤动。 蓝泰看向麴梅。在那一瞬间,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确定了一件事:这个低着头的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,跟古墓里那只眼睛是同一个来源。 "你的眼睛。"他说。 麴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。她整个人缩了一下,像被踩到尾巴的猫。 "不用怕。我不看。"蓝泰移开了目光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,"但我猜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。我手上也有些不一样的东西。也许咱们可以聊聊。" 风吹过槐树,叶子哗啦啦响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蓝泰的脸上,又落在麴梅低着头的发顶上。 麴梅没有说话。但她揪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。 她从他身上感知到的那种东西——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好奇——不是带着审视的好奇,而是带着理解的好奇。像两块从同一座山上崩落的石头,在山脚下重逢了。 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抬起头。 只抬了一点点,但蓝泰余光看到了她的右眼。淡琥珀色,在秋天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暖光,像一滴凝固的松脂。那只眼睛的瞳孔跟他见过的任何人的眼睛都不一样——不是圆的,而是微微呈椭圆形,像猫的眼睛,又不像。那种颜色让他想起了古墓石壁上那只眼睛的青光,不完全相同,但有一种内在的呼应,像同一首歌的不同段落。 蓝泰的掌心又烫了一下。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,像是有人在掌心点了一根火柴。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,把那股热度攥在手心里。 他什么都没说,起身去倒茶了。走到茶壶旁边时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心跳平复下来。身后传来麴梅重新低下头的细微声响——衣料摩擦的声音,头发垂落的声音。 石桌上,一片槐树叶子落下来,正好落在麴梅面前的碗里,浮在茶水上面,像一只小小的船。 蓝泰端着茶碗转身时,麴梅已经站起来了。 "我帮你收。"她说。声音还是很轻,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。她伸手去收石桌上的碗碟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惯了家务的人。蓝泰注意到她的手很白,指节细长,不像干过粗活的手。但指尖有茧——是绣花留下的那种薄茧,不是干农活的厚茧。 "不用。"蓝泰说,"王婶会收。" 麴梅的手缩了回去。又去揪衣角了。 蓝泰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:"明天我要去东村收粟米,你要是闷了,可以在庄里转转。后院有个小花园,是我娘在世时种的,秋天还有几朵菊花。" 他说"我娘在世时"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麴梅的右眼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湿意——那是悲伤,被压得很深的悲伤,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偶尔冒一根芽出来又缩回去了。 "好。"麴梅点了点头。 蓝泰端着茶碗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时,麴梅还站在石桌旁,看着碗里那片槐树叶子。叶子是黄的,边上卷起来了,泡在茶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 她用指尖碰了碰那片叶子。茶水是温的。 这个叫蓝泰的人,她从他的情绪里感知到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。平静是表面的,底下是疲惫、悲伤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孤独。一种很深的孤独,不是身边没有人那种孤独,而是心里装着一个谁也分享不了的秘密那种孤独。 她认识那种孤独。因为她也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