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蓝泰划着舢板,从眷属船队那边回来了。 他半夜去求见管眷属船的将官,先被巡船当作奸细捆了半个时辰。管眷属船的是个姓苏的老都头,六十多岁,襄阳丢的时候他就在军中,一路退到这片海上,头发全白了。老头提着灯照他的脸,照了很久,忽然说:"上回夜里送水的,是你。" 绳子解了。蓝泰把要说的话,一字一句说了三遍:今日北军必倾力来攻,分四路,乘着潮;打到什么时辰,哪一片水先乱;乱起来之后,不要往外海跑,往西山根的浅滩走,贴着滩,北军的大船吃水深,进不来;从阵尾到浅滩,有半天的活口。 苏都头听完,半晌没作声,问:"你怎么知道?" "我守过城。"蓝泰说,"看得出来。你不用全信。你只把最破的三条船调到阵尾去,桨手换成还有力气的。真到了那个时辰,信一分,是一分。" 老头盯着他,忽然说:"你不是看出来的。"他摆了摆手,不等蓝泰答话,"我不问。送水的人,不会拿几千妇孺撒谎。去吧。" 蓝泰下船的时候,那个断了奶水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船舷边,远远朝他弯了弯腰。孩子在襁褓里咂着嘴,睡得很沉。 回到自己那条哨船,天边已经泛灰。两个北边后生一夜没睡,高个的二柱把橹绑结实了,闷声说:"哥,今天这一场,算捎上顺子哥那一份。"疤脸后生没说话,把钩杆的铁尖在船帮上磨了又磨。 麴梅坐在船头,红头绳还束着发。她把林隐娘留下的三包石灰蒙眼散揣进怀里,又把那只血水囊灌满了淡水——船上最后的淡水——系在蓝泰腰上。做完这些,她抬起头,朝北边的火墙望了一眼。 "今天不管听见什么,"蓝泰说,"别深听。" "嗯。"她应了,顿了顿,又说,"可我得听着你。" —— 辰时,北面的大船动了。 先动的是南端。十几条北船借着晨潮压向阵脚,宋军的楼棚上箭发如雨,火炮把海面砸起一柱一柱的水。打了一个时辰,北船退了。连环阵里响起一片欢呼,有人爬上棚顶挥着刀嚷,说鞑子不过如此。 然后,乐声顺着水漂过来了。 北军的帅船上,竟摆开了宴。隔着几里水,能望见船头张着的青罗伞盖,能听见丝竹、钟鼓,一板一眼,吹的还是江南的调子。宋军将士扒着船舷看,有人啐骂,有人竟真的松了一口气,说北人今日祭旗饮酒,不会再打了。 蓝泰立在船头,手心全是汗。 他知道那乐声是什么。是刀已出鞘,鞘上系着的一条红绸。 麴梅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"帅船上的心,一颗一颗,都是冷的。吃酒的人心是冷的,奏乐的人心也是冷的。满船只有一颗心是热的——热得像烧红的铁。它不在酒上。它在等一个时辰。" 正午。 乐声停了。 停得干干净净,像一根线被剪断。紧接着,潮转了。 北面的大船齐齐扯满了帆,借着退潮直压下来,帆鼓得像要炸开;南面的船队同时兜上来,堵住阵尾。号炮一声接一声,火箭拖着烟从半空里过,接舷的铁钩砸在船帮上,一片一片,像冰雹。 连环阵先破了一角。 大索砍不断。宋兵抡着斧头砍,索粗如臂,浸了半个月的海水,砍上去像砍铁。好容易砍断一根,两头的船各自一歪,反倒把旁边的船撞开一个豁口,北兵就从豁口里涌进来。火起来了。一条船烧着一条船,四围的楼棚原是起得像城堞,如今城烧起来,人没处跑,是一格一格地烧。 蓝泰的哨船贴着乱战的边缘走。他看见的每一样,都和河里看见的一笔不差:哪条船先烧,哪面帆先倒,哪一片水先红。他张着嘴,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——喊给谁听?十万人的碑,早在昨夜就刻好了,他是这世上唯一读过碑文的人。 麴梅攥着船帮,指节全白。她不敢深听,又不能不听。 "我梦见过这个。"她忽然说,声音在抖,"破庙那年冬天。一个笑眯眯的人影,提着黑灯笼,走在河上,一盏一盏,把河灯按进水里。"她转过脸来,"蓝大哥,那不是梦。是今天。海口那边——珠子睁圆了。灯每灭一盏,它就亮一分。" 未时过半,帝舟方向那面大旗折了。 旗杆断进水里的那一瞬,满海的喊杀声竟静了一息,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。随后哭声起来了,从眷属船队那边,一片连着一片,压过了金铁之声。 蓝泰朝阵尾望。烟火里,有三条破船悄悄脱了队,贴着西山根的浅水,一寸一寸往滩上挪。船帮上人挤着人,像三片压弯了的稻穗。 "苏都头信了。"麴梅轻声说。 "信一分,是一分。"蓝泰喉咙发干。他救不了这片海。他只救得动这三条船,和那半炷香。 他认潮,麴梅替他数时辰——他的时辰感早被河水泡坏过,是她一下一下,按着自己的心跳数的。数到申时,天忽然黑下来。风裹着雨点子砸在脸上,海面从铅灰变成墨黑,远处的火光反而更亮了。 "到时候了。"麴梅说。 —— 两条烧塌的大船搅死在一起,横在水面上,烟像一堵歪墙。烟墙后头,就是他在河里看见的那条水路。 蓝泰早一个时辰就把一条浸饱了水的粗索横在水路上,索身沉在水皮底下,两头拴死在残骸上。哨船藏进烟里。等。 等的这半晌,是蓝泰这辈子最长的半晌。远处,跳水的人越来越多,先是零星的,后来是整船整船的。哭声、诵佛声、唤儿唤娘的声音,顺着风一阵一阵刮过来。他不敢看,也看不过来。他只朝帝舟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雨幕里,有一个极小的白点,立在船头,像有人在整衣冠。 他把眼睛闭了一闭,再睁开。 麴梅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:"来了。" 烟墙后头钻出一条船。不大,八支桨,快得像一条鱼,不挂旗。船头立着一个青袍的胖子,怀里的木匣开着,匣里一团白亮,把他半张脸照得像纸。 "八个人。"麴梅盯着那条船,右眼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"四个是人。四个——是洞。" 灰船进了水路。左舷的桨先绞上了那条沉索,船头猛地一偏。二柱和疤脸后生同时发力,哨船从烟里撞出去,船帮咬着船帮,一声闷响。 "左舷,矮的那个先动!"麴梅喊。 蓝泰翻过船帮的时候,刀已经出了鞘。矮个的空心人果然先到,一刀无声无息地削过来,蓝泰矮身,刀锋贴着头皮过去,他反手一刀撩在那人肋下。没有叫声。空心人从来没有叫声,倒下去的时候像一条口袋。第二个从桅后转出来,麴梅的声音跟着到:"右边!"蓝泰旋身,两刀相格,火星子溅进雨里,他借着船身一晃,肩头撞过去,把人撞下了海。 肋上一凉。第三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,那一刀是横着抹过来的,他偏了半寸,皮肉翻开,没伤着骨头。他左手去格第二刀——三根木掉的指头没有扣住刀背,刀把在掌心里一滑。 就是这半瞬。 一团白灰劈面砸在那空心人脸上,石灰蒙眼散炸开,像一蓬雪。蓝泰反手补上一刀。 他回头。麴梅立在两船之间,手里还捏着撒空的纸包,浑身透湿,眼睛亮得吓人。当年在蓝家庄正堂,他慢了半拍,那一刀落在她的后腰上;今天她把那半拍,亲手补上了。 疤脸后生被第四个空心人捅穿了肩膀,闷哼着跪下去;二柱抡圆了橹,一橹把那东西砸下海,又用钩杆按进水里,直到水面不再冒泡。四个桨手早弃了桨,跪在船板上抖成一团。 富莲没有动。 他立在船头,怀里抱着匣,雨水顺着他圆润的下巴往下淌。满海的火在他身后烧,他脸上还是那个笑,跟这满海的火、满海的哭,一点都不相干。 "蓝庄主。"他说,"新婚第三日,携娘子赴宴。好兴致。" 蓝泰一步一步朝船头走。肋下的血混着雨水,顺着裤腿流。 "你拦不住潮。"富莲说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"你比谁都清楚。你看过了,对不对?看了几遍?两遍?三遍?潮水的时辰,风雨的时辰,一笔都改不了。既然改不了,你站在这儿做什么?" 他歪了歪头,细长的眼睛眯起来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往人心里看。 "我看得见你心里那道缝。"他慢慢地说,"你不甘心。你看过万古,凭什么只能活几十年?你半只脚已经踏在河里了,蓝泰。你我是一样的人。跟我走,珠子喝饱了今天这一海,就再不用喝你我了。到那时,年岁有的是,你想陪她多少年——" "我心里原先有缝。"蓝泰打断他,又走近一步,"怕撇下她,怕她替我耗干。你在正堂里点过的,都对。可你没看见后来。有人拿命把那道缝补上了。补缝的线,你没有。所以你看不见。" 富莲的笑淡了下去。 "线?"他低下头,看了看怀里的匣。匣里的白亮映进他眼睛里,他眼睛里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"我七岁就知道,这世上没有什么线。只有缝。人人身上都是缝,天下就是顺着缝裂开的。今天它裂到底了。你听——" 他侧了侧耳朵。风雨里,十万人的沉沦像潮一样,从四面八方往这条水路涌过来。 "十万人。够它一口喝饱。喝饱了,它就不用再喝我了。我就活成了——" "活成一个守着空井的人。"蓝泰说。 富莲脸上那点笑,彻底没了。他把手按在了珠上。 珠上那道缝,早已不是缝了。是一只睁圆的眼。它在船头大放光明,雨到了它周围就散成雾。麴梅在后面失声喊起来:"它在喝了!灯在灭——一把一把地灭!"黑沉沉的海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一缕一缕、一串一串地朝珠里涌,像百川归海。 蓝泰扑了过去。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富莲按珠的手腕,另一只手——那只三根指头没有知觉的手——整个按在了珠上。 白。 不是亮,是天地间没了别的颜色。雨声退出去,火声退出去,哭声退出去。他听见身后麴梅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,听见她喊"两个人一块儿",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条大船破着雨冲过来,船头有人嘶声吼—— "不许放箭!要活——" 后半个字没有了。 海不见了。船不见了。脚底下踩着的,是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