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东麓的官道上,一辆青布篷车正在赶路。 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,肋骨一条条凸出来,像搓衣板。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左腿微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,腰间别一把短刀。他叫麴义,是麴家村的人,此刻正不停地挥着鞭子,虽然那匹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催了。 篷车里面坐着一个姑娘。 麴梅蜷在车厢角落里,双臂抱着膝盖,头埋在胳膊间,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边脸。她穿着一件藕色的旧衣裳,袖口磨了边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没有首饰。车厢里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放着一个小包袱,那是她全部的家当。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,颠得车架嘎吱作响。麴梅的身体跟着一晃一晃,但她没有抬头。她在听。 不是听路边的声音,那些她不需要刻意去听——鸟叫、风声、马蹄、车轴,这些声音她闭着眼都能分辨。她在听的是另一层声音,一种从人身上发出来的、别人听不到的声响。 赶车的叔父麴义身上发出的是一种沉稳的嗡嗡声,像一把老旧的琴在低音区震动。那是焦虑。他嘴上不说,但他的心在紧绷,怕赶不到蓝家庄,怕路上遇到游骑,怕身后的追兵追上来。 麴梅把头埋得更深了。叔父的焦虑像一股潮水涌过来,她接不住也躲不开,只能缩成一团尽量少受些。这就是她的命——天生异瞳,左眼黑如常人,右眼却是淡琥珀色,像凝固的松脂。这只异色的眼睛给了她一种别人没有的能力:她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。 不是读心术。她听不到别人在想什么,但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,像感受温度一样直接。快乐是暖的,愤怒是烫的,悲伤是湿的,恐惧是冷的。每一种情绪都有不同的"味道",浓烈的能让她浑身发颤,微弱的也能在她心头掠过一丝涟漪。 正因为这个,她不喜欢跟人待在一起。人多了,情绪就乱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,咕嘟咕嘟往上冒,溅得她满身都是。 "梅丫头,喝口水。"麴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。 麴梅抬起头,接过水囊。她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皮囊的味道。掀开车帘的一角,她看到天色已经偏西了。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田地,光秃秃的,偶尔有几根断了的粟秆戳在泥里。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墨色的剪影。 "还有多远?" "快了。再有二十里就到蓝家庄。"麴义的语气在故作轻松,但麴梅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紧张,像绷紧的弓弦。他在害怕。 麴梅没有追问。她放下车帘,缩回角落里。 三天前,麴家村出了事。 那天夜里,麴梅是被右眼的灼烫感惊醒的。那种烫不是火烧的烫,而是一种从内部往外涌的灼热,像有人在她眼眶里点了一盏灯。她猛地睁开眼,看到窗外有火光——不是自家的灯,是院子里的火把。 她翻身下床,光着脚跑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院子里站着六七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刀,火把的光照得他们脸色发青。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一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,说话的声音很客气,但内容是冷的——他说麴梅是"妖瞳",必须交给"上面的人"处置,否则整个麴家村都保不住。 一支来路不明的人马趁夜闯进了村子,没有打旗号,没有通报,直接踹门搜人。他们要找的就是麴梅。领头的人说麴梅是"妖瞳",必须交给"上面的人"处置。麴义带着麴梅从后门跑出来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家的大门被踹烂了,院子里站着五六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刀。 麴义的父亲——麴梅的爷爷——留在屋里没走。老人家腿脚不便,走不了,也不愿走。他对麴义说了句:"带她去找蓝泰,他爹欠我一条命。" 这是麴梅最后一次听到爷爷说话。她当时扒着后门的门框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爷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背挺得笔直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老人的情绪传过来的是一种滚烫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决绝。像一把烧红了的铁,投进冷水里也不怕。 三天了。三天来他们昼伏夜行,不敢走大路,不敢投宿客栈,连吃饭都是在车上啃干饼。那匹枣红马已经快累死了,但麴义不敢停。那些黑衣人还在后面追——麴梅能感觉到。虽然她看不到追兵,但每当她闭上眼,右眼就会微微发烫,那是危险的预感,像一个看不见的火苗在后颈处舔舐。 "叔。"麴梅忽然掀开车帘。 麴义回头看她。 "前面有人。" 麴义勒住马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官道前方转过一个弯,确实有人——不是追兵,是一支商队。五六辆骡车,十几个伙计模样的汉子,打着"富"字旗号。 领头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,面容和善,笑眯眯的,穿着朴素得不像个商人,倒像个走亲戚的教书先生。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骡子上,见麴义的车停下来,远远地拱了拱手。 "这位兄台,前面可是往蓝家庄去的路?"他的声音温润,像温过的黄酒。 麴义没有放松警惕。他打量了对方一眼:"是。你也是去蓝家庄?" "正是正是。鄙人富莲,做粮米生意的,跟蓝家庄有些往来。这是给蓝家送秋粮的。"富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"兄台贵姓?" "免贵,麴。" "麴兄。"富莲点了点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篷车的车帘。那一瞬间,麴梅觉得有一根冰冷的针从车帘的缝隙里扎进来,直直地扎在她的右眼上。 不对。 这个人身上散发的情绪很奇怪。表面上他散发出的是和善、热情、信任——像一杯温热的茶,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。但麴梅的右眼感受到了另一层东西,藏在那些温暖情绪下面的,是一种极深的、极冷的寂静。像一口枯井。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,听不到回声。 那种寂静让麴梅的右眼一阵刺痛,她本能地缩回车厢深处,把车帘放了下来。 "麴兄是蓝家庄的亲戚?"富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。 "旧交。带小女去投亲。"麴义含糊地回答,一抖缰绳,"富兄,路窄,先走一步了。" "请便请便。"富莲让到路旁,笑眯眯地看着篷车过去。 麴梅缩在车厢里,感觉那道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,直到车子转过了弯,那股寒意才慢慢散去。她的右眼还在微微发烫,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刺痛了,而是一种持续的不安,像暴风雨前气压变低时的闷。 "叔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 "嗯?" "那个人,不简单。" 麴义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知道。富字旗,做粮米生意的……我在道上听说过这个人。叫富莲,到处收粮卖粮,跟很多庄子都有往来。人人都说他是个好人,价钱公道,从不短斤少两。" "但他不是好人。"麴梅说。 麴义没有回答。他夹了夹马肚子,枣红马加快了些步子。天色越来越暗了,路旁的田地变成了连片的阴影,风也冷了起来。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麴梅看到了远处的一团灯火。 那就是蓝家庄。 城墙在夜色中只是一道黑色的轮廓,但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发光的珠子,在黑暗中格外温暖。护庄河的水面反射着火光,波光粼粼的,像碎金子。 "到了。"麴义长出一口气,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。 城楼上有人喊了一声:"什么人?" "麴义,从麴家村来,求见蓝庄主!" 城楼上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:"开门。" 那是蓝泰的声音。麴梅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——沉稳,低沉,像深潭里的水。她从这个声音里感受到了一种东西,一种她在别人身上很少感受到的东西:平静。不是麻木的平静,不是伪装的平静,而是一种经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。 但在这层平静下面,她还感受到了另一层东西——一种很深的疲惫,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悲伤。 篷车穿过城门,停在了院子里。麴义先跳下车,然后转身把麴梅扶了下来。 麴梅低着头站在车旁,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。她的右眼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,但在这个距离和光线下,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。 "蓝贤侄。"麴义朝迎面走来的蓝泰拱了拱手,"故人之女,托付给你了。" 蓝泰看了看麴义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麴梅。他的目光在麴梅身上停了一瞬——不是审视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 "麴叔,路上辛苦了。"蓝泰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,"先进去说话。" 麴梅跟着蓝泰往里走时,右眼忽然又烫了一下。她微微侧头,朝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 官道的尽头,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边。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,什么都没有了。也许是她多想了。但她揪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 蓝泰走在前面。他不知道身后这个低着头的姑娘是什么来路,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从那姑娘身上传来的一种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共鸣,像两根调到同一个音的琴弦,一根震动了,另一根也会跟着震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。昨天触碰万古之眼的那只手,掌心还在隐隐发烫。 夜风吹过蓝家庄的城楼,火把噼啪作响。这个夜晚,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