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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临安攻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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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城南清波门里赁了半座小院。房东是个开茶肆的寡妇,只问租钱,不问来历。院子后墙外就是一条河汊,泊着一条不起眼的旧划子——那是蓝泰进城第三天就买下的。先看退路,再看床铺,这个习惯救过他太多回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。秋深了,又入冬。 麴梅的气,按林隐娘的方子,一点一点往回收。到落头一场雪的时候,她能自己提半桶水,能听一里半,右眼上的灰翳淡了一丝——还是看不见东西,可明暗有了,人从窗前过,她知道是个影子。她不去挑那根灯芯,蒙布照旧蒙着,只在每晚睡前解开,对着油灯认一认那团黄晕,像看一个久别的故人。 坏消息却比雪来得密。 先是说江上的大军过了江,沿江州县,有的开门,有的跑官,一天一个地名。后来说独松关外围吃紧。再后来,常州的消息进了城。 那天蓝泰在米行门口排队,前头一个绸缎铺的伙计正跟人说话,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。满街的人都听见了那两个字。屠城。守了两个月的常州,破了,城里没剩下什么活人。 米行门口那条拐了三道弯的长队,从头到尾,静得像坟地。 当夜,麴梅坐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蓝泰问她怎么了,她说:"满城的心,今夜都在说同一句话。" "哪一句?" "下一个是不是我们。" —— 朝廷下了勤王的诏。诏书写得极恳切,说的是天下勤王,来的人却屈指可数。城里传得最多的名字只有两个,一个文丞相,从江西带兵来了;一个张枢密,从海上带兵来了。旁的地方,诏书发出去,像石头丢进了深井。 城里开始编义勇。北边逃难来的青壮,凡肯拿枪的,编入各门协守。蓝泰带着顺子和十几个北边后生去投了军——他不图官身,报名的时候连姓都改了一笔,只说是真定府逃来的庄户。 管城北外栅这一段的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都统,姓焦,脸上一道从眉骨劈到腮的旧疤,襄阳撤下来的老卒。他把蓝泰这队北人上下打量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他们的手上。 "庄稼人?" "庄稼人。"蓝泰说。 "庄稼人的手上没有这种茧。"焦都统嗤了一声,也不点破,"北边来的,跟北兵见过仗的,比城里这些少爷兵金贵。你们这一队,归我直管,守外栅东段,兼哨探。" 外栅在城北皋亭山方向,一道半人高的木栅加壕沟,护着城外最后一片民居和往北的官道。蓝泰接手的第一天,就把那一段全走了一遍,回来跟焦都统提了三条:栅前的枯苇要烧掉,免得敌骑借着遮蔽摸近;壕沟里下尖桩;东头那座石桥,桥面太宽,要用大车和土袋堵成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口。 焦都统听完,盯着他看了半晌:"你守过城。" "守过庄子。"蓝泰说。 "一样。"老都统咧开那道疤笑了笑,"庄子丢了么?" "丢过一回,又夺回来了。" "好。"焦都统拍了拍他的肩,"这座城要也能这样就好了。" —— 腊月里,北兵的前锋游骑到了皋亭山外。 头几天只是远远地看,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在山脚下转,像狼围着圈打量羊栏。城头的人一日数惊,夜里常有人放空箭,射得栅外草木皆兵。 真正的血仗,是腊月廿三夜里来的。 那夜下着冻雨,北边官道上先是滚过来一股溃兵——独松关方向撤下来的败卒,几百号人,丢盔弃甲,哭爹喊娘地往栅门涌。焦都统在栅上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:"不能全放!溃兵里头掺着追兵——传令,开窄口,验过放人!" 话音没落,溃兵后头的黑暗里,马蹄声就到了。 北兵的游骑就衔在溃兵尾巴上,借着乱往里冲。窄口前立时绞成一团,哭喊、马嘶、刀斧入肉的声音搅在冻雨里。蓝泰守的正是东头石桥的窄口。他不许自己队里的人出栅,就守着那道拿大车和土袋堵出来的两人宽的口子,放人、验人、砍马。火把在雨里嘶嘶地烧,照见桥面上的血水一层一层往壕沟里淌。 有一骑北兵纵马直撞窄口,马快得像一道黑烟。蓝泰不接他的刀——他矮下身,一刀砍的是马的前腿。人马一起翻过土袋滚进来,后生们十几根长枪一齐落下去。 这一夜他们守住了,放进来四百多个溃兵,栅前躺了几十匹马、几十个人,敌我都有。天亮的时候冻雨停了,蓝泰靠着土袋坐下,才发觉右手僵得张不开——不是伤,是一夜攥刀攥的。左手那三根指头照旧什么都不知道,倒省了疼。 顺子给他递水囊,忽然说:"庄主,你看城里。" 蓝泰回头。晨光里,临安城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,飞檐高塔,脂粉一样的雪。城头上旌旗招展,看着极威武。可他们这些在栅外流了一夜血的人都知道,那些旗多半底下没有兵,是虚张的。 "打了一夜,"顺子喃喃地说,"城里知道么?" 蓝泰没答。他想起麴梅那句话——满城的心都在问,下一个是不是我们。可真到血流到城根底下了,那城又装作听不见。 —— 麴梅没闲着。 她在城隍山下的粥棚帮工,施粥,也照看伤兵。起先蓝泰不肯,怕人多眼杂,她说了一句话,蓝泰就没再拦:"我这双耳朵,搁在家里是浪费。伤兵里要是混进来空心的,粥棚比咱家院子先知道。" 她如今听人心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是听"有",如今她学会了听"没有"。满城的人心像一锅滚水,恐慌、算计、盼头、念想,咕嘟咕嘟翻着泡。她不去一个个地听了——她听那锅水里有没有"洞"。空心人走到哪里,哪里的人声再吵,底下都有一块死寂跟着挪。像大雪地里一个化不掉的黑窟窿。 腊月廿八那天傍晚,她正给一个伤兵喂药,手忽然停了。 一个洞,进了粥棚北边的人流,正贴着人群,往城北去。 往外栅去。往蓝泰去。 她放下药碗,抓过灯笼就走。两人早就约好了暗号——她提灯上城根,灯火三长两短,是"洞近了";灯往哪边引,洞就在哪边。 那夜外栅正乱。北兵在西段佯攻,火把喊杀声全堆在西边,东段石桥这头只留了蓝泰一队。混乱里,一小股"溃兵"打着南边口音求收容,衣甲残破,血污满脸,一共七个。验放的后生看不出破绽,回头请示。蓝泰提着火把过去,一个一个照脸。 照到第五个的时候,城根下的黑暗里,一点灯火亮起来。 三长。两短。灯往东引。 蓝泰手里的火把纹丝没动,嘴里照旧问着话,人却已经退了半步——第五个"溃兵"的手从破袄底下抽出来的那一瞬,他看清了那不是刀,是一副带索的挠钩。 要抓活的。 蓝泰把火把摔在他脸上。 后头的事快得像一阵风。挠钩擦着他肩膀过去,钉进土袋;蓝泰欺身进去,肘、膝、刀柄,三下放翻一个;顺子带人围上来,长枪封住桥口。七个"溃兵"里有五个是真溃兵,吓得趴在地上抱头。动手的是两个。另一个见事败,翻身要跳壕沟,被栅上两张弩钉在了沟沿上。 动挠钩的那个被按在地上,从头到尾没有出声,没有求饶,也没有挣扎,像一截被按住的木头。蓝泰扯开他的衣领——贴身挂着一面铜牌。 火把凑近了。蓝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 铜牌是完整的,可那纹样、那铸口、那牌子边缘一圈细密的星点——他认得。他怀里那半枚铜牌,蓝忠拿命换来的那半枚,跟这一面,是一个炉子里出来的东西。 司天房的腰牌。 原来如此。原来当年蓝忠身上那半枚,根子在这里。原来早在富莲登门之前好几年,那张网就已经撒到蓝家庄了——夜袭、古墓、内应,一环一环,全是一只手在暗处收线。 "不是富莲的人。"当夜回到小院,蓝泰把那面铜牌放在桌上,声音很平,"富莲说等城破下网。司天房等不得——他们信不过富莲,自己动手了。" 麴梅盯着那面铜牌看了很久,忽然说:"他们俩的缝,越来越宽了。" "宽就好。"蓝泰说,"缝宽了,我们才有地方下脚。" —— 正月里,北兵合围,三面皆是营火,夜里从城头望出去,山上像落了一天星。 城里反倒诡异地平静下来。该跑的官,前几个月就跑了,有一夜跑了几十个,印都挂在衙门里没人接。该吵的和战,也吵不动了。太皇太后的手诏贴在朝天门外,说的是"我朝三百余年,待士大夫不薄",字字泣血,看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,看完了,各自散去,谁也不说话。 正月十八那天,蓝泰在栅上当值,看见一队车马出了北门,仪仗齐整,往皋亭山元营方向去了。 "文丞相。"焦都统立在他旁边,声音哑得厉害,"奉旨出城,去北营……谈。" 谈什么,谁都明白,谁都不说。 两天后,消息回来了:文丞相在北营里跟伯颜争执,被扣下了,放回来的只有随员。而另一路的消息跟着进城,像最后一根压断房梁的稻草—— 朝廷的降表,已经递出去了。 那天傍晚,焦都统把外栅各队的头目召到一起。老头子站在栅楼上,背着手,看着北边的连营看了半天,回过身来,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像一条黑虫。 "都统,"有人哆哆嗦嗦地问,"降表都递了……咱们这栅,还守不守?" 焦都统没有骂人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把葫芦递给身边的人,示意传下去。 "守。"他说,"递降表是城里老爷们的事。守栅,是咱们的事。哪天北兵进了城,接了防,咱们再放手——那叫交割,不叫弃守。" 酒葫芦一个手一个手地传过去。传到蓝泰手里的时候,已经快空了。他灌了最后一口,辣得眼眶发热。 栅外,冻土上的积雪映着元营的火光,一线一线的红。栅内,临安城华灯初上——都到这个时候了,这座城的灯,竟还是亮的,脂粉气的、丝竹声的、天塌下来先唱完这一曲的亮。 蓝泰忽然想起湖边那一夜,那只眼给他看的画面:满湖的灯,最后都到了海里。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多快。现在他知道了。 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