麴梅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,是上山后的第九天。 那天早上有雾,她扶着竹篱站了一会儿,看林隐娘在药圃里摘紫苏。日头从竹梢上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她眯起左眼,忽然说:"蓝大哥,我能听见山下了。" 蓝泰正在劈柴,斧子停在半空。 "不远。"她自己先补了一句,像是怕他高兴过头,"从前能听三里,如今顶多半里。可半里也是听见了。山道上有个挑柴的,心里在骂他兄弟分家分得不公。"她说着自己笑了,"骂得可难听了。" 林隐娘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土:"气回来了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得拿日子去换。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,急不得。"她看了蓝泰一眼,"急也没用。" 蓝泰把斧子放下,没说急,也没说不急。可当天夜里,林隐娘把他叫到当中那间屋,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——正是他那只空的黑绸布套。 "你们下山之前,我把这个的用处教给你们。"她说。 "它不是个空套子?" "套子是死的,里子是活的。"林隐娘把布套翻过来,油灯底下,内衬上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纹路泛着一层暗光,"这叫哑纹。我师门册子上记过——前一世封蜕的人,怕珠子在土里还朝外张望,招来不该来的东西,就用这种纹路织了套子罩住它。珠子找人,不是拿眼看,是顺着'亮'找。你们两个,一个主眼一个引眼,在它那儿就是黑夜里的两盏灯。" 她把布套推到蓝泰面前。 "叫她贴身带着。哑纹罩不死你们的亮,可罩得住大半——好比灯外头蒙一层雾。珠子再看你们,就看不真了。只知道你们在南边,不知道在哪座山哪条街。" 蓝泰捏着那只布套,半天没说话。这东西他贴身带了一年多,只当是个解不开的闷葫芦,原来是件救命的物事。 "当年司天房的人进古墓,取了蜕,为什么不取套子?" "两样可能。"林隐娘说,"一是不识货。二是不敢碰——哑纹蒙珠子的亮,也蒙人的。心里空了大半的人碰这个,怕是像瞎子再蒙一层布,难受得很。" 蓝泰心里一动。空心人怕这个。他把这一条默默记下了。 —— 第十一天,顺子下山采买,天黑透了才回来,进门就把背篓一撂,脸色不对。 "庄主,城里不太平。" 他压着嗓子说了三件事。一件,米价三天涨了两回,米行门口排的队拐了三道弯,说是江北的漕船不敢动了。二件,江边的船户传话,北兵的大军已经压到江上,沿江的州县一夜三惊,跑反的人拖家带口往南涌,临安城门口的难民一天多过一天。 "第三件呢?" 顺子咽了口唾沫:"有人打听咱们。操北边口音的,好几拨,客栈、药铺、城门口都问遍了——问的是一男一女,从北边来,男的高个,女的蒙着右眼。出手阔得很,问一句话就赏钱。回春堂的老掌柜托相熟的脚夫捎话上山,叫咱们千万别下去。" 屋里静了。麴梅坐在灯影里,手指无声地掐着衣角。 "是富莲的人。"她轻声说,"不是司天房。司天房找人不用这么问——他们有珠子。满城撒钱打听的,是怕珠子看不真,拿人腿来补。" 蓝泰点头。布套贴身这几日,果然起了用。珠子蒙了雾,富莲就只能用最笨的法子。可最笨的法子,往往也是最缠人的法子。临安城拢共就那么大,北边来的、女的蒙眼的,撒出几十个人、几百贯钱,早晚问得到西山脚下。 "不能连累这里。"蓝泰说,"明天我们就走。" "走不了。"林隐娘在门口说。她不知站了多久,手里端着药碗,"今夜就有人上山。我傍晚去后崖收药,望见山下岔路口有三个人蹲了两个时辰,不生火,不说话,不挪窝。蹲功这么好的,不是猎户。" 蓝泰霍地站起来。 其实他早有准备。上山第三天起,他就把三条山道都收拾过了——道窄处埋了响竹,干透的竹节掩在浮土底下,踩上就是一声脆响;林子里齐膝高拉了细麻线,线头拴着铜铃,挂在背风处。这是太行山里防夜袭的老法子,他闭着眼都会做。 他把院里的灯全灭了,安排麴梅进里屋,靠墙角坐,手边放一把短刀。顺子守后门。林隐娘倒是不慌,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小包药粉递给蓝泰:"石灰拌的蒙眼散,泼脸上管半炷香。我是医者,不杀人,可也没说过不许人自己撞我的药。" 三更天,西边山道上,咔的一声脆响。 紧跟着,铜铃没响。 蓝泰伏在窗下,回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麴梅:"有人吗?" 麴梅闭着眼,凝神听了片刻,摇头:"没有。半里之内,一个人心都没有。" 蓝泰的后颈一下子凉了。 响竹响了,人心没有。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,踩得响竹子,却发不出心声。 "来了。"他说,"是空心的。你听不见的,才是最要命的。守好里屋。" 他提刀出了后窗。 夜里没有月亮,竹林黑得像泼了墨。蓝泰不找人,找线——他自己布的麻线,位置他记得。他伏在第二道麻线后头三步远的一块石头后面,把呼吸压到最低。心口那一下漏拍空得发慌,左手三根指头照旧没有知觉,他把刀柄缠了两圈布,用剩下的两根手指和手掌死死扣住。 风过竹梢,沙沙地响。 沙沙声里,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过来,快得不像人。麻线绷断的一瞬,铜铃刚一颤,蓝泰的刀已经出去了。他没砍那黑影——他砍的是黑影落脚必经的那一步。刀锋进肉的手感传上来,那东西闷哼都没有一声,反手一刀削回来,寒气贴着蓝泰头皮过去。两个人在黑里绞了三个回合,蓝泰矮身、别腿、肘击,把他撞进身后的陷坑——坑底是削尖的竹签。 这回有声音了。不是叫,是竹签穿透皮肉的钝响。 第二个从侧面来。蓝泰躲第一刀,躲不开第二刀,左肩上挨了一下,热的。他就势滚进竹丛,摸出林隐娘那包药粉,扬手泼出去。那东西不怕疼、不出声,却怕这个——石灰进眼的一瞬,它的身法乱了半拍。半拍够了。蓝泰的刀从它肋下进去,搅了半圈。 第三个没有来找他。 第三个直奔屋子。 蓝泰追到院门口的时候,只看见里屋的门帘一掀。他的心整个沉下去——麴梅听不见它,一点都听不见—— 里屋没有灯。麴梅靠墙角坐着,右眼上蒙的布早就取了,那只蒙着灰翳的眼睁着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黑。 可就在门帘掀起的那一瞬,她"看见"了。 不是看见人。是看见一团比黑更黑的东西——满屋的黑是活的、温的、有呼吸的黑,唯独那一团,是死的,冷的,是黑夜里的一个洞。那个洞朝她扑过来。 她没多想,往左边一倒。 刀尖钉进她方才靠着的墙里,木屑崩了她一脸。下一瞬,蓝泰从门口撞进来,人和刀一起把那黑影钉在了墙上。 火折子亮起来的时候,那东西还没断气。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胸口透着刀,一双眼平平静静地看着房梁,像躺在自家炕上。 蓝泰蹲下去:"谁派你们来的。" 那人的嘴角居然动了动,扯出一个笑:"富大人说……珠子睁大了……你们,跑不掉……" "司天房的令,是抓活的。"蓝泰盯着他,"你们下死手。" 那人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看了蓝泰一眼,那眼神里空荡荡的,竟带出一丝讥诮:"北边的令……两只眼,活的,囫囵的……那是北边的令……"他喘了一口,声音低下去,"富大人的令……男的,伤了不妨……女的,抓活的……先送他那儿……不送北边……" 说完这一句,他胸口那点起伏就平了。 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。林隐娘不知何时立在门口,看着地上的尸首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 "缝。"麴梅先开的口。她的声音还有点抖,可话说得很清楚,"富莲跟司天房,令都不是一道令了。司天房要两只活眼送北边,他要把我先扣在自己手里。他背着司天房伸手了。" "他从来就没打算把眼交上去。"蓝泰慢慢地说,"养蛊养砸了,他改了章程——扣下引眼,主眼就得自己送上门。他知道我一定会去。" 他看着那具尸首平静的脸,忽然想起富莲说过的话:有人拿这只眼护人,就有人拿这只眼吃人。这话如今又添了一层——吃人的,连一起吃人的都要算计。 这就是缝。富莲教会他看缝的。 —— 天亮之前,三具尸首埋进了后山。蓝泰的左肩上了药,不深,可林隐娘包扎的时候说了一句:"再慢半拍,就是骨头。"蓝泰没接话。慢半拍这三个字,是他身上一道好不了的疤。 早饭的时候,林隐娘宣布她也要走。 "山上待不得了。今夜来了三个,埋了;下回来三十个,你埋得过来么。"她把一个布包推给麴梅,里头是三个月的丸药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,"药按方吃。右眼不许急着用——灯芯自己往回长的时候,你去挑它,它就断了。昨夜那种时候是没法子,往后不到那种时候,蒙着。" "道长去哪儿?"麴梅问。 "我这一脉,每逢眼动,得有人把这一世的始末记进册子。"林隐娘望着墙上那张星宿图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它取下来,慢慢卷起,"从五代到如今,册子上记了六世。我等你们上山,等的是把该说的说给你们;往后,我要去该去的地方,看该看的事,把第七世记完。兴许还能见着。" 她把星宿图揣进行囊,又看了蓝泰一眼。 "临走教你最后一样。"她说,"那只眼,近来越来越自己睁,你当它是坏了,锁它、押它。我告诉你——它不是坏了,是急了。它等的那件事近了,近得它自己都按捺不住。你锁得住一日两日,锁不到头。真到了那一天,别跟它拧。你们两个一起,陪它把那件事看完。" "看完了呢?" 林隐娘背起行囊,跨出篱笆门,头也不回。 "看完了,它欠你们的,兴许肯还。" —— 蓝泰他们是当天晌午下的山。进城不走西门——西门有人打听——绕到北关水门,混在逃难的人流里进的城。麴梅换了妇人装束,右眼的蒙布改成了一方遮半脸的旧头巾,像个害眼病的村妇。人流里全是北边口音,挑担的、背筐的、抱孩子的,一张张脸上都是同一种灰白。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 城门内侧的墙上,一边贴着募兵的告示,一边贴着安民的告示。募兵的那张前头没有人。安民的那张前头也没有人。人流从两张告示中间涌过去,只顾低头走路。 麴梅拉着蓝泰的袖子,忽然低声说:"满城的心,比上回更慌了。上回是水底下一层凉气,这回,凉气冒到水面上来了。" 蓝泰嗯了一声,把她的手拢进自己袖子里。 —— 同一天,钱塘江口,一艘挂着安抚司灯号的官船泊在江心。 舱里点着极好的银霜炭,暖得像春天。富莲穿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,盘膝坐在锦垫上,膝前搁着那只木匣。匣盖开着一条缝,缝里透出的光,比在蓝家庄正堂时宽了一指有余,幽幽地映在他脸上。 舱门开了,进来的人带进一股江风。铁灰色的斗篷,铁灰色的手。 "三个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"隋铁手立在舱门口,不坐。 "是我借的人,折了算我的账。"富莲双手合十,笑得温温和和,"大人放心,没动用房里一兵一卒。" "房里的令,你是知道的。"隋铁手的声音像两块铁在磨,"两只眼,活的,囫囵的。开春大军过江,破城之前,人要到手。" "急什么呢。"富莲拈起茶盏,吹了吹,"大军一动,临安就是砧板上的鱼。鱼已经在砧板上了,何必这时候伸手进水里去捞,白湿一只袖子。"他抬起眼,细长的眼缝里笑意不动,"等城破那一日——满城的人心,全是缝。跑的、藏的、卖的、降的,一条街一条街都是缝。那时候下网,一网就齐了。" 隋铁手看了他很久。舱里静得能听见炭花的轻响。 "富大人,"他忽然说,"你的袖子里,别藏别的东西。" "我的袖子里,"富莲笑着摊开两只手,掌心朝上,干干净净,"只有一双替房里办事的手。" 隋铁手又站了片刻,转身出去了。江风灌进来,吹得炭火一暗。 富莲坐着没动,慢慢把木匣的缝又推开了一线。石珠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他望着那点光,像望着一口井。 "再等等。"他轻声说,不知是对珠子,还是对自己,"快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