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iBizMan永久免费
📚Log In
📋 Table of Contents36
🌐 Language

第25章 南下江南

中文

出了太行山,天地一下子就宽了,可这宽阔里,处处是疮痍。 蓝泰赶着那辆铺了厚草垫的马车,走的是南下的官道。麴梅躺在车里,时睡时醒。醒的时候也不大说话,只是睁着那只还认得出光的左眼,看车篷顶上晃动的日影。她那只右眼,如今蒙着一层布,布底下的眼睛,连白日的亮和黑夜的暗都快分不清了。 头三天,蓝泰几乎没合眼。夜里他把车停在避风的土坡后头,几个后生轮班守着,他自己就坐在车辕上,隔着车帘听麴梅的呼吸。那呼吸轻得像一缕烟,他生怕一个不留神,那缕烟就散了。 他不敢用眼。 从前用眼,是两个人一起定——看不看、看什么、看多深。可如今麴梅昏昏沉沉,定不了这个数。他心里比谁都急,急着想看一眼临安那位名医到底救不救得了她,急着想看一眼富莲抱着石珠去了哪里,可他忍着。他答应过她,眼归两个人管。她管不了的时候,他就替她把这只眼锁死。这是他能替她守的,最后一样东西。 —— 越往南走,路上的人越多,也越惨。 第五天,他们遇上了一支溃败的队伍。那是南边打散了的一股宋军,衣甲不整,兵器丢了大半,一个个面黄肌瘦,走路都打晃。带队的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军官,见了蓝泰这一行有马有车,先是握紧了残刀,待看清车里躺着个重伤的姑娘,才慢慢松了手。 "往哪儿去?"老军官哑着嗓子问。 "临安。"蓝泰说,"求医。" 老军官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"临安……"他喃喃着,"你还往临安去。北边的鞑子,一座城一座城地啃过来,襄阳丢了,樊城丢了。临安?临安的老爷们,还在西湖上听曲子呢。" 他啐了一口,领着他那队残兵,往一个说不清的方向去了。 走出几步,那老军官又回了回头。 "当兵的一句忠告。"他看了一眼车里的麴梅,"这世道,有个好好护着的人,比什么都强。城丢了可以再夺,人没了,就真没了。我那些弟兄,一半不是死在箭下,是死在心里那口气散了。你这口气,别散。" 这话像一块石头,压在了蓝泰心上。他看着那背影远去,心里明白,那老军官说的不是麴梅,是他自己。蓝泰站在原地,看着那队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他知道,那些人不是去打仗,是去找一个能活命的地方,可这天下,已经没有那样的地方了。 麴梅在车里,忽然轻轻"嗯"了一声。 蓝泰赶紧掀帘。她醒了,左眼望着他,气息微弱:"刚才……那些人的心,我听了一耳朵。"她顿了顿,"全是空的。不是隋铁手那种空——是没盼头的那种空。他们心里,什么都不剩了。" "你别费神听这些。"蓝泰替她掖了掖被角,"养着。" "蓝大哥,"她却不肯停,"你从前给我看过枕头底下那三张画。崖山,海里的死人,还有那个吊在树上的黄袍人。我那时候不信,觉得那么远的事,跟咱们有什么相干。"她的左眼里,慢慢蓄起一点泪,"这一路我看明白了。那不是远处的事,那就是眼前这些人的下场。一茬一茬地往那个坑里走。" 蓝泰没说话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比出发时更凉了。 —— 往南又走了几日,景象一日惨过一日。 有村子整个空了,屋门大开,灶是冷的,院里的野狗见了人也不叫,只是耷拉着尾巴躲开。蓝泰在一处空村的井边打水,井台上还撞着一只断了提绳的水桶,桶里长满了青苔。他想起蓝家谷里那口井——当初富莲的细作要往里头下砒药,差一点毒了一谷的人。那时候他拼了命也要保住一谷人的活路,可眼下这一村一村的死寂,他只能路过,什么也做不了。有的村子还有人,却是老得走不动的老人,守着一村的空屋,等着饿死。蒙古的游骑像蝗虫,来一趟,就把能带走的粮、能带走的人,一并卷了去。剩下的,就这么在原地慢慢地枯。 有一回,蓝泰在一处渡口,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两个用草绳捆着的孩子,草绳上插着一根草标——那是卖儿卖女的意思。女人不哭也不喊,只是麻木地坐着,谁走过来,她就抬一下眼。蓝泰摸了摸怀里,把随身带的干粮和几串钱,全给了她,没要她的孩子。 "你带着娃,往哪儿逃都行,别往北。"他说。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。蓝泰扶不住,也没去扶,转身就走了。他知道,他救得了这一个女人一顿饭,救不了这天下万千个这样的女人。这份无力,比刀砍在身上还疼。 回到车上,麴梅正靠着车壁坐着——她这几日偶尔能撑起半个身子了。她看着蓝泰铁青的脸,轻声说:"你救不过来的。" "我知道。"蓝泰闷声道。 "可你还是给了。"她的左眼弯了弯,那是这一路他头一回看见她像是要笑,"这就是你跟富莲不一样的地方。他看人心的缝,看见的全是能利用的贪和怕。你看人心,看见的是人还能不能活。同一样东西,你俩看出来的,是两个天下。" 蓝泰看着她。车外是荒芜的田,灰败的天,可这车里,那点微弱的光,还没灭。 "梅儿,"他说,"你多撑些日子。等治好了你的眼,我带你去看点别的。不是这些。总有还没烂透的地方。" "好。"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声音越来越轻,"你记着账……到临安,还有多少天……我这一路,值不值……" "值。"蓝泰替她答,"每一天都值。" —— 又走了半个月,官道两旁的荒凉,渐渐让给了水田和垂柳。 风里有了湿润的、带着水汽的味道。远远地,能看见白墙黑瓦的村落,河汊纵横,乌篷船在水上慢悠悠地摇。这是江南了。这里离前线还远,还没被战火烧到,田里有青苗,市集上有人叫卖,仿佛北边那片人间地狱,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 他们在一个水镇上歇了半日,买药、换船。镇上的酒楼里,有人在划拳,有人在听曲,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唱着柔软的南曲。跟蓝泰同来的一个后生,在北边饿死过爸妈,听得红了眼,低声骂了一句:北边那么多人在死,这里还有心思唱曲子。 蓝泰没接话。他知道这并不是这些听曲人狠心。他们不知道,或者不愿知道——北边那口锅,早晚要煮到这里。他枕下那张画里海上的死人,就是从这样的酒楼、这样的曲子里,一路退到崖山去的。他看着那些笑脸,心里只觉得凉。 可蓝泰的心却一点没松。 他太清楚了。他枕下那三张画里,海里那些黑压压的死人,就是从这样的江南、这样的临安,一船一船退到海上去的。这里的安稳,是暂时的,是向老天借来的,早晚得还。这满城的歌舞升平,底下压着的,是南宋最后的那点气数。 麴梅的病,也在这时候重了。 进江南的第三天夜里,她忽然烧了起来,烧得说胡话,一会儿喊她祖父,一会儿喊蓝泰的名字,一会儿又对着黑暗里喊"回来、回来"——那是她拽他出河时喊的话,如今轮到她自己往那条河里沉,倒把这话喊给了自己。 蓝泰一夜没敢阖眼,用凉水一遍遍替她敷额头。天快亮时,她的烧总算退了些,人也昏昏睡去。蓝泰坐在船舱里——他们已经换了水路,雇了条乌篷船,昼夜兼程往临安去——听着船底哗哗的水声,第一次,他动了破诺用眼的念头。 就看一眼。就看一眼那位名医在不在、救不救得了她。 那位名医,是麴义走盐路时听人提过的。说临安城外有个道姑打扮的隐居名医,叫林隐娘,悯病不悯人,上门求医的不知凡几,她看不看,全凭一时的心思。蓝泰不知道这位名医能不能治麴梅这样的病——既伤了里头的元气,又伤了那只与石珠抢过人的引眼。但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:能看出麴梅这病不寻常的人,或许本就知道那只眼、那颗珠的根底。也许,连他和富莲、麴梅三个人同出一源的因果,那位名医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。 他甚至已经闭上了眼,那扇通往大河的门,就在眼前。可临到要推开的时候,他又停住了。 他想起麴梅在庄外说的话:剩下的,得拿你自己的眼、自己的手去接。他想起她拿命替他记的那本账。他要是这时候偷偷用了眼,这本账,就作废了;她拼了命护下来的那个"两个人一块儿",就散了。 他睁开眼,没有看。 "再撑撑。"他对着舱里沉睡的人,也对着自己,低声说,"临安就在前头了。这条河,咱们俩谁都别急着下。" 船行到天亮,麴梅醒了一回。她扭头看向船外,那只还看得见光的左眼,映进了一江水色。 "到江南了。"她轻轻说,声音虽弱,却比前几日稳了些,"水这么软,风这么暖。跟北边,像两个世道。" "嗯。"蓝泰把她扶着坐靠些,"等你好了,咱们就在这样的地方找个村子,种几亩田,你听听好人的心,我不再看那条河。" 麴梅笑了一下,没接这话。她心里明白,只要那颗石珠还在富莲手里,只要司天房还惦着那双"活眼",这样的日子就只能想想。可想想,也是好的。人总得有个盼头,才熬得下眼下这条苦路。 船头,撑船的老艄公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。江面上起了薄雾,雾里,隐隐约约,露出了远处一座大城的轮廓——飞檐,高塔,还有一片望不到边的、灯火将熄的繁华。 临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