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点着许多灯。 富莲不慌不忙地退回堂中,双手依旧合十。他身后的供案上,那方黑绸裹着的木匣,在灯下静静地卧着。台阶两侧那几个空心的人,也随着蓝泰上阶,缓缓合拢,把他围在了当中。 蓝泰立在阶上,并不急着动手。他背后是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自家人,可这一方小小的正堂里,却静得奇怪。那几个空心的人站在那里,不喘粗气,不换脚,连眼珠都少动,像一排立着的死人。麴梅在庄外说的那句话,此刻蓝泰算是亲眼看明白了——那些人的心,真是空的。 "你身边这些人,"蓝泰的目光扫过那几张没有表情的脸,"是隋铁手留给你的司天房刀。你信得过他们?" "信不过。"富莲笑眯眯地承认,坦然得叫人意外,"他们是隋大人的耳朵,也是隋大人的刀。搁在我身边,一半是护我,一半是盯我。蓝少庄主,你我心里都清楚——我跟隋铁手,从来不是一条心。" 蓝泰握刀的手没有松。 "你图什么,富掌柜?"他一字一句地问,"官,你有了。庄,你占了。粮,你囤了。可隋铁手当面问你到底图什么,你不肯答。今夜就我们两个,你不妨说个明白。" 富莲脸上的笑,慢慢淡了下去。 灯影里,他忽然抬起眼,那双平日眯成一条缝、看不见眼珠的细眼,此刻睁开了。灯火落进他的眼底,蓝泰心里一动——那眼神他认得。那是一种他每回从"河"里回来时,照镜子会看到的眼神。苍老,疲惫,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点点掏空。 "蓝泰,"富莲头一回,直呼他的名,声音也不再是那副和气腔调,"你以为,天底下被那只眼选中的,只你一个么?" 堂里静了一瞬。 "我七岁那年,"富莲缓缓道,"在我们村外一口枯井底下,见过跟你一样的东西。它没给我看什么时间长河——它给我看的是人。它叫我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心里最烂的那道缝:谁贪,谁怕,谁恨谁,谁夜里睡不着惦记着什么。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,在我眼里,全是亮的。"他顿了顿,"我用它,从一个饿肚子的孤儿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张正堂。你说,我图什么?" "你还没说。"蓝泰盯着他。 "我图活着。"富莲一字一顿,那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竟带着一股蓝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狠戾,"你现在的样子,就是我小时候看见的、那些被选中的人的样子。眼睛越用越亮,人越活越薄,看得越远,死得越快。麴家丫头没跟你说么?被这眼选中的人,没有一个活到头的。" 他突然抬手,指了指庄外——那是真定城的方向,隋铁手的大营所在。 "你觉得隋铁手为什么那副样子?人站在你面前,心却像个空洞,连你婆娘那双眼都听不出他的意思。"富莲的声音发凉,"因为他已经被用干了。司天房等了三代人,不是头一回选到人。隋铁手那样的,前头还有。一个个把自己的年岁喂给那只眼,喂到最后,人还活着,里头已经空了,就成了这么一个东西——不死,也不算活。蓝泰,你心跳漏拍那一下里的空,跟他身上那种空,是一回事。你再看下去,就是他那个下场。" 蓝泰没有作声。荞麦坡上麴梅说过的那句话,此刻在他耳边响起来。 "我不认这个命。"富莲的声音陡然沉下去,"凭什么它选中了我,就得拿我的年岁去喂它?我想通了一件事——这只眼,要吃年岁,那就别喂它我的。" 他一步步走到供案前,隔着黑绸,抚上那只木匣。 "这些年,我在做一件事:养眼。你就是我养的那条鱼。"他回过头,笑意重新爬上脸,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叫人发冷,"我围着山,一题一题地逼你看。你每看一眼,就替我把这珠子里的东西喂肥一分。等你把自己看干那一天,这只彻底醒过来的眼,就归我了。到那时候,看时间的是我,可付账的,是你——蓝泰,你替我死,我借你的命,活成一个不必再怕它的人。" 富莲说到这里,忽然又眯起了眼,重新拾起那副和气腔调,只是那腔调底下,藏着刀。 "蓝泰,我看得见你心里的缝。"他一步一步踱过来,声音软得像哄小孩,"你怕的不是死。你这样的人,早把自己的命看轻了。你真正怕的,是那丫头。你怕你哪一天沉进河里回不来,剩她一个人,孤零零守着一座山、两千口人,还有你这条命欠下的账。你怕她替你哭。你更怕——她为了拽你回来,把她自己那只眼,也一勺一勺舀干。" 蓝泰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 富莲看得分明,笑意更深:"你看,缝就在这儿。我这半年围着山,逼你一眼一眼地看,你以为我图的是耗你的命?我图的是叫她心疼。她越心疼,就越要替你分那份苦,越分,她那只引眼也越亮、越熟。等你俩的眼都熟透了,我一并收了——一主一引,双份的肥鱼。蓝泰,你护着她,倒替我把她也养进网里了。" 这几句话,像几根针,精准地扎进蓝泰心里最软的地方。他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凸起。他知道富莲说的不全是假的——这半年,麴梅确实为他熬干了太多。这就是富莲的眼:他不看时间,他看人心里那道流血的缝,然后往缝里下盐。 可蓝泰到底不是被人三言两语就能搅乱心神的人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双被河水掏得发苍的眼睛里,反倒静下来了。 "你说的都对。"他缓缓道,"可你漏算了一样。你只会看缝,不会看别的。你不懂,有些缝,不是拿来被人往里下盐的——是两个人一块儿,拿命去补上的。这半年,你逼我看,她替我记账;我沉河,她把我喊回来。你以为你在养两条鱼,其实你养出的,是两个谁也拆不开的人。" 富莲脸上的笑,第一次,彻底僵住了。 蓝泰终于明白了。 他和富莲,是一双眼睛裂出来的两条路。他拿命去看、去护;富莲拿别人的命去算、去夺。麴梅感的是人心的暖,富莲看的是人心的烂。三样东西,同出一源,走成了三个人。 "蓝泰,"富莲忽然又软下声来,那声音里竟有几分真切,"你我本是一路人。你比谁都懂这只眼的苦。你何苦拿命去填一座保不住的山、一群早晚要散的人?跟我走。把那丫头也带上。咱们三个,一个看时间,一个看人心,一个感人意——这天下,还有什么是咱们得不到的?何必在这小小一座庄子里,你死我活地互相磨?" 这是他头一回露出招揽的意思。连那双空心的刀客,都微微向他侧了侧身。 蓝泰看了他半晌,缓缓摇头。 "你看得见人心的烂,却从来不信人心里还有别的。这就是你我分开的地方。那山上两千口人,在你眼里是包裹,在我眼里是人。我抢这座庄,不是为了得到什么,是为了那些人能回家。这个理,你一辈子都看不懂。" 富莲的脸沉下来。 "所以你不杀我。"蓝泰缓缓道,"隋铁手要活眼,不许你杀我。可就算他许,你也舍不得杀——我死了,你这条鱼就死了,你养这半年,全白养了。" 富莲的笑僵了一瞬。 就是这一瞬。 蓝泰早看准了——满堂司天房的刀,是隋铁手的刀,奉的是"活眼、杀不行"的严令。这道枷锁,富莲挣不脱,隋铁手也挣不脱。这满堂的杀气,唯独伤不了他这条命。这半年压在他头顶的"杀不行"三个字,此刻成了他闯进这死地的护身符。 他没有退,反而向前一步,欺身直扑供案。 "拦住他!别叫他碰匣子——"富莲厉声。 那几个空心的刀动了。他们出手极快,快得没有半分预兆——因为麴梅在庄外就说过,他们的心是空的,连杀意都藏在那片"空"里,寻常人根本觉不出刀什么时候来。 就在刀尖前飞的那一瞬,蓝泰心里反倒异样的平静。他紧张的时候,人总是变得格外静。他左手那三根没知觉的指头掌不了刀,他就只用右手;他心跳每七八下要漏一拍,他就赶在那一拍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。这半年落下的一身毛病,到了这步,他都一样一样地算进了去。 可蓝泰身后,有一个人专等着这一刻。 陈虎从堂门外扑了进来。他一条左臂废着,抬不过肩,却把整个身子当成了盾。第一把空心刀捅向蓝泰后心,被他用右手的单刀死死格开,火星四溅;第二把从侧面来,他索性用那条废了的左臂硬生生撞了上去,刀尖穿臂而过,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,把那空心人劈翻在地。 "大当家,办你的事——"陈虎咬着牙吼,"这几把刀,我给你顶着!" 他那条早已废了的左臂,此刻又添了一道穿透的伤,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掉。他站都站不稳,却把右手那把刀舞得滞重。空心的刀客出手没有声息、没有预兆,可他们也有一样短处——心里空着,便也没有拼命的那股狠劲。陈虎是拿命去捣的,他们不是。一步换一刀,陈虎硬是把那几把无声的刀,都拦在了蓝泰身后。 蓝泰不再回头。他一把扯下供案上的黑绸。 木匣露了出来。匣盖没锁,他一手掀开—— 里头,一颗浑圆的石珠,正静静地睁着一道缝。缝里,一缕陌生又熟悉的光,缓缓地转动着,像一只刚睡醒的眼,此刻正回过头来,直直地,望进了蓝泰的眼底。 那一刻,蓝泰只觉得脑子里"轰"的一声,那条他熟悉的大河,不受他控制地,从石珠那道缝里,汹涌地灌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