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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破庄之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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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八,月黑。 这一夜没有星,天上压着一层厚云,连风都是闷的。蓝泰选这一晚,为的就是这一层云——月黑,人才摸得进去。 一千二百人从蓝家谷出发,分三路下山。一路由陈贵带着,绕到庄西去虚张声势,把富莲那些乡兵的眼光往西边引;一路由翟老头护着器械,走大道后跟;蓝泰亲自带的三百人,是刀尖上的刀尖,直插庄东。 行前,蓝泰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一眼太行山的方向。那里有他们苦心结起来的家。可他知道,不把前头这座庄抢回来,身后那个家,早晚也保不住。 蓝家庄外三里的一片高粱地里,伏着三百多人。高粱刚过人头,风一吹,绿浪掩着刀光。蓝泰蹲在最前头,左手三根没知觉的指头攥着刀鞘,攥得再紧也感觉不到那份凉。麴梅就在他身后半步,闭着眼,右眼那点琥珀色的光在黑暗里若隐若现。 她把感知放到了极处。 "庄墙上的更夫,四个。"她低声报,"东南角楼两个,一个在打盹。庄东水门里头,有一伙人心是热的、是稳的——那是张洪他们,在等。"她顿了顿,声音一沉,"可我提醒你一句,蓝大哥。正堂那一片,我听不真。有'空'。不止一颗。" 蓝泰点头。他早料到了。富莲身边,少不了隋铁手留下的那种"空心人"——司天房的刺客。麴梅听不见他们的意图,就等于战场上有一片盲区。这片盲区,只能靠人去填。 "陈虎。"他低声唤。 "在。"独臂的汉子从黑暗里应声。 "你带一队,专盯富莲身边。麴梅听不见的'空人',就是你的活。他们出手快,你替我把这几把暗刀接下来。" "接得住。"陈虎把右手的单刀往地上一顿,"我这条左臂废在庄里,今晚回来讨。" 蓝泰又把各路的头目叫到跟前,把这一仗怎么打,从头到尾,再对了一遍。庄东水门由张洪从里头开,头一队摸进去先拿下东南角楼、抹灭警讯的灯;翟老头的撞车等里头得手、外头喊杀一起,再砸庄东正门;陈贵那一路的虚声势,只许敲锣打鼓、吹号角,不许真撑上去叫丁壮搭命。 "记住,"蓝泰压低声音,"咱们不是来屠庄的。墙上那些乡兵,十个里有八个是七庄被硬抽来的丁,是咱们的乡亲。能吓不杀,能降不杀。要杀,先杀那些拿鞭子抽他们上墙的。" 众人应下。高粱地里一片寂静,只听得风过粮叶的沙沙声。 —— 三更。 庄东水门"吱呀"一声,从里头开了。 没有喊杀,没有火光,那扇本该落闩下锁的水门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了一道缝,缝里探出一盏罩着黑布的灯,晃了三晃。 那是张洪的信号。三晚前,麴义就把这盏灯、这三下的数,与张洪对得一清二楚。 蓝泰一挥手,伏在渠边的第一队人猫着腰,顺着放干了水的护庄河沟,一个接一个地摸进了水门。守水门的乡兵没有一个动手——那是孙家屯抽来的丁,张洪早打过招呼,此刻齐刷刷地把刀往地上一插,蹲到墙根去了。 半年前的正月十五,蓝忠就是这样,从里头替刀手开的庄门。半年后的这一夜,庄门又从里头开了,只是这一回,开门的人向着蓝泰。 第一队摸进去,直扑东南角楼。等角楼上那盏警讯的灯笼被人一把摁灭的时候,蓝泰知道,头一步成了。 可庄子毕竟是庄子。响动终究瞒不了太久。 四更不到,庄西的乡兵营盘先炸了锅。有人吹响了牛角号,呜呜地划破夜空。富莲那七百乡兵,毕竟是七百条人手,就算不肯卖命,被军官逼着,也能提刀上墙。庄墙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,把半边天照得通红。 翟老头的家伙这时候派上了用场。 他带人推上来两架蒙了湿牛皮的"撞车",几十条汉子喊着号子,把包了铁的巨木一下下砸向庄东的正门。庄门后头富莲的人往下扔石头、泼滚油,翟老头早备下了带钩的长梯和遮箭的木栅,一队顶着,一队砸门。"咚——咚——"的闷响,一声比一声近。 "东门顶不住了!叫西边的乡兵过来堵!"庄墙上有军官在嘶吼。 可西边的乡兵挪得极慢。李家庄那一队,占着庄西北的一段墙,弓上了弦,却没有一支箭往下射——李茂发说到做到,那一箭,他到底没放。少了这一段墙的火力,蓝泰的人顺着钩梯,硬是在东墙上撕开了一个口子。 就在这乱当口,庄内一处马房起了火。那是陈贵那一路的声东击西——他在庄西敲锣吹角、放了一把火,把富莲头一拨赶去堵墙的乡兵,整整拖到了庄西。庄东这一面,一时反倒空了。 蓝泰抓住这一口气,一声令下,钩梯同时搭上东墙。 陈虎第一个攀上墙头。 他左臂抬不起来,就用牙咬住梯绳,右手单刀开路。上了墙,一刀劈翻一个乡兵,反手又格开一杆枪。他杀得不快,却极稳,一步不退,硬生生在墙头替后头的人撑开一片立足之地。有认得他的乡兵,看清了这独臂汉子是谁,握刀的手就软了——半年前守庄身中三刀、一枪钉死内应的陈队长,回来了。 "是陈虎!蓝家庄的人打回来了!" 半年前那一夜,多少乡兵亲眼看着这个汉子身中三刀、一枪钉死内应、断后撑着让妇孺先走。那时候他们还在蓝家庄当差,如今却被富莲抽成了拦他的兵。人心这东西,本就不是拿鞭子能抽得出来的。这一声嗔,把最后那点强撞的心,也撞散了。 这一嗓子,比撞车的闷响还厉害。庄墙上本就三心二意的乡兵,登时乱了。有人扔了刀就往下跳,有人干脆掉转枪头,朝逼他们上墙的军官戳去。 乱到极处,庄东的正门终于在翟老头的撞车下裂了缝。第三下砸上去,门闩咔嚓一声折断,两扇包铁的大门朝里塌开半边。翟老头扔了撞车的绳头,回身抄起一只点着的火油罐亲手掷进门洞,火苗轰地窜起一人多高——那是他连夜赶造的火器,专烧门后堵门的柴草。门洞里守门的乡兵被这一把火烧得连滚带爬往后退,再没人敢近前。 张洪就在这时候露了面。 他本是七庄里最硬的一条汉子,被富莲一纸匿田公文拿捏了半年,憋着一口血仇。此刻他领着孙家屯十几个后生,从水门那边杀出来,专挑富莲留下督战的军官下手。一个平日里最横、最爱拿鞭子抽人的乡兵教头,被张洪一把揪住领子按在墙根,一刀捅了进去。张洪红着眼,冲着满墙乱窜的乡兵吼: "都是七庄的爷们!他富莲抢咱的粮、夺咱的丁、把咱的娃逼得喝树皮粥!今夜少庄主回来了,谁还替那姓富的卖命,谁就是七庄的孬种!" 这一吼,把半座庄墙上的人心,彻底吼塌了。乡兵成片成片地放下刀,蹲到墙根去,任由蓝泰的人从他们身边涌过。 —— 麴梅一直贴在蓝泰身边,替他"看"着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。 "左边巷子,三个热心的往你这来,是慌兵,不用管。"她一手扣着他的腕子,一手扶着墙,右眼渗着细汗,"右前方那间粮仓,里头有热心——是被关起来的人,慌得厉害,回头救。" 蓝泰依着她的话,一路推进。她这只眼,就是他半座战场的耳目。 庄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抵抗的只剩下富莲从各处提拔上来、得了他好处的那几个心腹,还有那些平日里横惯了、今夜不杀人也活不了的乡兵教头。蓝泰的人一路打、一路喊:"放下刀的不杀!蓝家庄只讨富莲一个人的账!"这一嗓嗓喊下去,降的人越来越多,抵抗的人越来越少。 可越往庄子深处去,麴梅的脸色越白。可越往庄子中心去,她的脸色越白。 "蓝大哥……"她忽然停下,死死攥住他的胳膊,"前头,正堂那片……'空'越来越多了。我数不清,一片都是空的。像走到了井群里,脚底下全是黑窟窿。"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惧色,"我到这儿就是聋子了。再往前,你的命,我替你顶不住。" 蓝泰握住她的手。 "顶到这儿,够了。"他说,"剩下的这几步,我自己走。" 麴梅没动。她握着他的袖子,手指发白。 "蓝大哥,"她低声说,"里头那些空心的人,我听不见,你的眼,今夜也不能再看了——你先前已经开了一回了。剩下的,得拿你自己的眼、自己的手去接。"她抬起头,那只琥珀色的眼里含着泪,"你答应我,活着回来。今天这一天,我还要给你记账。" 蓝泰帮她把握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。 "回来。"他说。 他把她交给陈贵,叫他护着退到粮仓那边去救被关的人。他自己,提刀,一步步往那片她"听不见"的黑暗里走。 庄子的中心,蓝家庄的正堂。老太公从前挂猎弓的地方,如今挂着蒙汉双语的委任状。正堂门口的灯笼,一盏都没灭,照得阶前一片惨白。台阶两侧,静静地立着几个人——不吵,不动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 那就是麴梅口中的"空"。司天房的刀。 蓝泰在阶下站住。 正堂的门,从里头,不紧不慢地开了。 富莲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双手合十,笑眯眯地立在门里,像在自家门口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客。他身后的供案上,一方黑绸裹着的木匣,搁在最当中。 "蓝少庄主。"富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,"半年不见,你瘦了,也……老了。"他摇摇头,那笑意里竟带出几分真切的怜惜,"我就说,你会自己走回来的。你看,我等着,你果然来了。" 蓝泰握紧了刀。台阶两侧那几把"空心"的刀,一步不动,却像随时会出鞘。他左手那三根没知觉的指头,搭在刀鞘上——今夜这一战,最险的一步,才刚刚开始。 "富掌柜,"蓝泰一步踏上台阶,"半年前,我在这院里输给了你的人心。今夜,我来讨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