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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反攻之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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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麴梅坐在床上,一身冷汗久久没退。 蓝泰披衣起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他没有问"你看见什么了",他知道她要说,只是要缓一缓才能说得清。 "石珠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了那样东西,"蓝家庄那边,那颗一直闭着的珠子——裂了一道缝。有一样东西从缝里往外看,慢慢地转,像刚睡醒的人揉着眼睛找光。它在找。"她抬起头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也发着微光,"它往咱们这边找过来了。" 蓝泰沉默着,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。 "它能找到咱们么?"他问。 "我不知道。"麴梅摇头,"隔着几十里山水,我本听不到那么远的动静,可我听到了。它跟我,跟你的眼,是一路的东西。同源的东西,隔多远都能觉出彼此。它能觉出我,我怕它早晚也能觉出你,觉出这座谷。" 窗外的月色白得发冷。蓝泰起身,走到桌前,把那张七庄地图铺开。他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,左手三根没了知觉的指头搭在桌沿上,自己都不知道用没用上力。 "梅儿,"他说,"这么着,咱们守不住了。" 从前他还能守。山高路险,谷口三道哨卡,翟老头的弩阵能把进山的骑队射回去。富莲围着山慢慢煨,他就在山里慢慢熬,熬到蒙古大军腾不出手,熬到七庄民心彻底反过来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石珠睁了缝,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悬在头顶。他熬得起时日,熬不起那双眼睛哪一天把蓝家谷的门牌看清楚。 到那时候,隋铁手不必再带百骑试探,他会带大军,踩着准地方压上来。守,就成了坐着等死。 "富莲这一手,是要我一眼一眼把自己看干。"蓝泰的声音很平,"他出题,我作答。他围山,我救人;他下毒,我看火;他设伏,我看伏。我每接他一题,就短一截命。这么下去,不用他打进来,我自己先熬没了。" 他把手指点在地图上蓝家庄的位置,那里有一处图上早先标好的凸起,是当初富莲那张七庄地图上就有的记号,他至今没想明白那是什么。 "所以不能再这么应付他了。得反过来——我出题,叫他来接。" 麴梅走过来,站到他身边。 "你要打回去。"她说。 "打回去。"蓝泰点头,"趁石珠还只睁了一条缝,趁富莲还以为我在山里等死,趁隋铁手还没腾出大军。这三样,缺一样,这仗就没法打。三样凑齐了,就是现在。" —— 天一亮,蓝泰把山里能拿主意的人都叫到了聚义厅。 麴义、陈贵、翟老头,还有几个各队的头目。陈虎也来了。他左臂那一刀伤了筋,如今抬不过肩,改练右手单刀,人瘦了一圈,眼神却比从前更沉。 蓝泰没有绕弯子。他把要打回蓝家庄的话说了。 厅里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。有人担心兵力——山里丁壮五百六十,能打的更少;富莲在庄里有并来的乡兵七百,还有隋铁手随时能调的骑队。以少攻多,攻的还是有城墙护河的坚庄,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么? 说话的是个叫王二的队头,他并非怕死,只是怕白白搭上这五百多条命。"山里这些人,大半是去年从庄里跟出来的,还有一半是收拢的流民。大当家,他们好不容易在谷里安下家,垂了庄稼,你这一声打回去,打赢了还好,打输了,连这山里的窝也保不住。" 蓝泰没有急着反驳。他等厅里的声音都落了,才慢慢开口。 "王二说得对。打输了,谷也保不住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不打,这谷就保得住么?"他环视一圈,"石珠睁了缝,那双眼早晚把咱们谷口看个清楚。到那一天,隋铁手不再带百骑试探,他带大军,踩着准地方压上来。到那时候,咱们是连挑时候、挑地方的份都没有,只能蹲在谷里听人宰。" 他把刀鸢在地图上。 "现在不一样。现在富莲以为我在山里等死,隋铁手的大军还没动,石珠也只睁了一条缝。这三样,缺一样,这仗都打不得。现在三样凑齐了,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。与其在山里被人一口一口地喋干,不如趁他没防备,杀他个措手不及。" 厅里静了下来。王二也不再作声。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过来的人,听得出这里头的轻重。 "石头有石头的软处。"蓝泰等他们说完,才慢慢开口,"富莲那七百乡兵,是抽七庄的丁壮凑的。抽丁的时候各庄怎么骂他的,你们比我清楚。这些人不是他的兵,是他从各家各户手里硬夺来的人。刀架在脖子上练操,心里向着谁,得看那天临阵刀往哪边砍。" 他看向麴义。 "富莲最要命的软处,在人心。张洪。" 麴义点头。张洪硬顶过并仓,被州里一纸"匿田八十亩"的公文拿捏就范。那绳子一直套在他脖子上,何时勒,看富莲心情。这样的人,怀的是死仇。 "我要你走一趟。"蓝泰对麴义说,"用你的老关系,摸进去见张洪。别的先不说,就问他一句话:富莲那道匿田公文,是不是也套着旁人的脖子?孙老爷子被架空,李茂发去冬看着娃娃喝树皮粥、今春却眼睁睁看三千石粮北运——这些人心里,是不是都憋着一口气?" "是。"麴义几乎没有迟疑,"我这条跛腿走得慢,可这趟我爬也爬到。" —— 难的还是那一眼。 按共管的规矩,看不看、看什么、看多深,两人一起定。当夜,蓝泰和麴梅在灯下议了半宿。 "我得看一眼富莲的部署。"蓝泰说,"他七百乡兵怎么摆,哪几处是死忠、哪几处是硬凑的,粮草兵器囤在何处,隋铁手的骑队离庄多远——这些拿命换来的东西,够我排出一整套打法。可这一眼,深。" 麴梅捏着他的手腕,久久没说话。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眼要从他命里舀走多少。可她也知道,蒙着眼去攻一座坚庄,赔进去的是五百多条命。 "看。"她终于说,"但换个看法。"她抬眼,"你别看'一整套'。你看得越多、越深,河水灌进来得越凶。你只看三样最要紧的:一,隋铁手的骑队离庄几日路;二,庄里哪一处的乡兵最不肯替富莲卖命;三,富莲把石珠搁在哪儿。别的,咱们用脑子想,用麴义的信探,用人凑。眼,只补那三个咱们无论如何想不出来的窟窿。" 蓝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 "你比我会当这个家。" 那一眼,果然只看了三样。 河水打开,画面是碎的,跳的。他看见一队认旗——隋铁手的骑队并不在庄里,扎在真定城外的大营,离蓝家庄三日路;调他们来,得先请令,一来一回,误不了少工夫。他看见庄东的一处营盘,乡兵操着操着有人偷偷把刀往地上一插,蹲下歇脚,教头拿鞭子抽也抽不起劲——那是孙家屯抽来的丁,最不肯卖命的一处。他还看见了石珠——被富莲用一方黑绸裹着,收在正堂供案下头一只不起眼的木匣里,日夜不离身。 三样看完,他就收了眼。 这一回没有呕血,也没有沉河。只是收眼之后,他左边耳朵嗡嗡响了小半天,听人说话像隔着一层水。麴梅一直扣着他的腕子,把那本账在心里记下:又是一勺。 —— 麴义去了六天,回来的时候,带回了张洪的一句话。 "张洪说——"麴义压着嗓子,"'蓝少庄主哪天打回来,我这条命就哪天还给他。庄东的水门,夜里由我们孙家的人守。'" 蓝泰盯着地图上庄东水门的位置,正是他眼里看见那处最不肯卖命的乡兵营盘。两下一对,严丝合缝。 "还有一句,"麴义又道,"李茂发托张洪捎话——他说,当年祠堂上他帮富莲发难,是他这辈子最悔的事。他说他没脸求少庄主原谅,只求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。打起来那天,李家庄那一队,他保证不放一箭。" 厅里一片沉默。陈虎忽然重重一拳砸在桌上,独臂青筋暴起。 "打!"他吼,"憋了半年,早该打了!" 蓝泰没吼。他把翟老头叫到跟前。 "你那些弩,搬得动的,全带上。再赶造几架能推的、能烧的——攻庄不比守山,得有能砸城门、能越壕的家伙。"他顿了顿,"我给你半个月。" 翟老头咧开缺牙的嘴:"半个月?给我十天,我叫富莲那两扇庄门,认认京湖军器监的手艺。" —— 往后这十天,蓝家谷像一口烧滚的锅。 谷里的铁匠炉子昼夜不熄,翟老头带着一帮学徒赶造攻庄的家伙——能推的撞车、能勾墙头的长梯、能翻护庄河的木桥。他还捣鼓出一样新东西:拿陶罐装了火油,塞上浸油的麻布捻子,说是攻门时点着了掷过去,比刀枪还管用。陈贵领着丁壮,把这半年练的东西又练了一遍,专练夜里摸黑、翻墙、巷战——攻坚庄不比守山,得钻得进、退得出。 蓝泰白天在校场上,晚上就着灯排布局。他把富莲那七百乡兵,按各庄分成一块一块,标在纸上:哪几处是死忠的军官带着的、得硬打,哪几处是硬抽来的丁、临阵能策反;张洪守的庄东水门是突破口,李茂发的李家庄是缺口,隋铁手的骑队在三日路外——每一处,他都算了三遍。 夜深的时候,麴梅会端一碗热汤进来,坐在他对面,看他排兵。 "今天这一天,值不值两天?"有一夜,她忽然问。 蓝泰抬起头。这是他们在南坡定下的约——她替他记账,记他每一天活得值不值。 "值。"他说,"今天把庄东的打法定死了。这一定,往后能少死几十号人。" 麴梅低头,在一个小本子上,认认真真记了一笔。她记账的字歪歪扭扭——她从小没正经念过书,是这半年蓝泰一个字一个字教的。蓝泰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,灯火在她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跳。他心口那处漏拍的地方,忽然就不那么空了。 "梅儿,"他说,"这一仗打完,把富莲那张网撕开一个大口子,往后咱们就能松快些。我答应你,用眼的日子,往后会越来越少。" 麴梅没抬头,只是"嗯"了一声。她心里清楚,只要富莲还活着,只要那颗石珠还在,这话就作不得数。可她没有戳穿。有些话,说出来是给人添力气的,不是拿来算真假的。 —— 出兵的日子,定在六月十八,月黑。 蓝泰站在南坡上,看着谷里连夜赶造的器械、磨亮的刀、扎起的火把。麴梅走到他身边,把那只石头送的、缺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,塞进他怀里。 "石头说,给你们看家。"她轻声说,"这回带上它。看你的家,也看我的。" 蓝泰把布老虎揣进衣襟,正贴着心口那漏拍的地方。 "梅儿,"他望着山外蓝家庄的方向,那里此刻正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慢慢梳着,"这一回,是我出题了。" 夜风从荞麦坡上滚过,绿浪一层追着一层,像千军万马,正压着夜色,往山外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