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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万古之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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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泰是被陈虎叫醒的。 "庄主,东村的刘二麻子来报,说古墓那边出事了。" 蓝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昨夜没睡好,那个梦像根鱼刺卡在脑子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穿上衣裳,推开屋门。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,把他最后一点困意吹散了。 "什么事?" "刘二麻子说他今早去古墓那边的沟里捡柴,看见墓道口冒光。青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"陈虎搓着手,"他吓坏了,跑回来报信。" 青色。 蓝泰的拇指又开始摩挲食指关节了。梦里那只眼睛也是青色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备马,我去看。" "我叫几个人一起——" "不用。你跟我去就行。带上火把。" 两匹马出了东门,沿着昨天游骑来去的反方向走。古墓废墟在蓝家庄东北三十里处,骑马快的话一个半时辰能到。这条路蓝泰走过很多次,两旁的景色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——左边是一片枯死的枣树林,树干灰白,枝杈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;右边是干涸的河床,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干泥巴,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深坑,那是雨季时积水冲出来的。河床对面是一溜矮丘,起伏不大,但连绵不断,像大地上的褶皱。 走到半路时,太阳才刚升起来。华北的秋天早晨有种特别的清亮,空气像被洗过一样干净,远处的山脊线锐利得像刀割的。路边的草都枯了,黄澄澄的一片,踩上去沙沙响。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,看见马就飞快地跑远了,耳朵一颤一颤的。蓝泰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些。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丝很淡的腥气——那是昨天游骑留下的血腥味,还没被风吹散。 "你说那古墓是个什么来头?"陈虎骑在马上问。他不太识字,对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既好奇又害怕。 "不知道。"蓝泰说,"前朝留下的吧。也许更早。" "我听老辈人说,那下面埋的是个大官,被杀了埋在那儿的。" "老辈人还说月亮上有嫦娥呢。" 陈虎嘿嘿笑了两声,不再说话了。 古墓废墟出现在一片矮丘的背面。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大土包,上面长满了荒草,塌了半边的墓道口像一张合不拢的嘴,朝南开着。土包周围散落着碎瓦和石块,还有几根腐朽了的木头,大概是以前墓碑的底座,碑身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。 蓝泰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矮丘上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上。他往墓道口走了几步,停住了。 光。 刘二麻子没看错。墓道口确实有光,很微弱,但在阴暗的墓道里格外明显。青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又不像——萤火虫的光是暖黄色的,这个光是冷的,冷得让人觉得骨头缝里发酸。 "你在外面等着。"蓝泰对陈虎说。 "庄主——" "等着。" 蓝泰点燃火把,弯腰钻进了墓道。墓道不深,走了二十几步就到了墓室。墓室不大,也就两间屋子的大小,穹顶已经塌了一角,碎石落了一地。火光照亮了四面墙壁,那些残破的壁画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——似乎是人形,又似乎是山川河流,但都褪色得厉害,看不真切。 蓝泰的目光落在墓室最深处的墙壁上。 那只眼睛还在。 它嵌在石壁上,跟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大小如拳,发青色的材质,瞳孔深邃。但现在它在发光。就是刘二麻子说的那种青色的光,从眼睛的内部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 蓝泰站在原地看了它很久。火把上的火苗被墓室里的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。 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走上前的。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那个梦,也许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牵引力——就像河水流向低处,不需要理由。 他站在原地,脚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火把的光在他手里晃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影子比他本人大三倍,像一头弯腰驼背的巨兽。墓室里的空气发闷,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说不清的腐朽气息,像一间封闭了太久的屋子。 他走到那只眼睛跟前,离它只有一臂的距离。近距离看,那只眼睛的材质更像是某种玉石,但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玉石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指纹,又像年轮,一圈套一圈,越往中心越深。青色的光就是从最中心的瞳孔里透出来的。 他伸出手,第二次碰触了那只眼睛。 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。上次是冰凉刺骨,这一次是——温热。像摸到了一个人的皮肤,一个活人的皮肤。而且那只眼睛在跳动,有节律的跳动,跟心跳一样。不,不是它在跳,是他自己的心跳和它同步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突突地跳,频率跟那只眼睛一模一样。 蓝泰想缩回手。 缩不回来了。 他的手掌像是被焊在了那只眼睛上,一股力量从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手臂灌进他的身体。不是疼,而是一种涨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膨胀,要撑破他的身体。 然后他看到了。 画面。碎片的画面。像打碎了一面镜子,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场景。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城池在燃烧。城墙是白色的,火是红的,浓烟遮天蔽日。城楼上有人穿着龙袍在哭。——临安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是临安的,但他就是知道。 他看到一片大海。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,大船小船,战船渔船。船上的旗子写着一个"宋"字。然后海面上起了火,船一艘接一艘地沉下去,人也一艘接一艘地沉下去。水面上漂满了尸体,海水变成了红色。——崖山。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。 他看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站在煤山的一棵树下,穿着龙袍,脸上是绝望和疲惫。那人把一条白绫搭在树枝上,脖子伸进去,踢翻了脚下的凳子。——崇祯。又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名字。 画面越来越快,越来越碎。他看到了一座又一座城池建起来又倒下去,一面又一面旗帜升起来又落下去。他看到无数人在战火中奔跑、哭喊、死去。他看到华北平原上的麦田被马蹄踏烂了一遍又一遍,就像昨天的粟田一样。 最后他看到了那只眼睛。不是石壁上的,而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只巨大的眼睛,青色的,深邃的,正看着他。那只眼睛里映着整个时间——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全都在里面,像一条河。 然后眼前一黑。 蓝泰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墓室的地板上,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碎石上,隐隐作痛。火把已经灭了,墓室里一片漆黑,只有石壁上那只眼睛还在发着微弱的青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呼吸。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是湿的。不是汗,是泪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。 "庄主!庄主!"陈虎的声音从墓道口传来,带着焦急,"你没事吧?我听见里面响了一声——" "没事。"蓝泰撑着地面坐起来,发现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翻涌。临安的火,崖山的海,煤山的树。那些不是幻觉,他知道。那些是真实的——或者说,将会是真实的。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墓道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外面的世界跟里面完全是两回事——天是蓝的,草是黄的,风是干的。陈虎蹲在墓道口,脸都急白了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了一番:"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进去多久了?快半个时辰了!" "没什么。摔了一跤。"蓝泰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他扶着陈虎的肩膀站稳了,回头又看了一眼墓道口。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蓝泰回头看了一眼墓道口。青色的光已经灭了,那只眼睛恢复了沉寂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,在黑暗里等着。 回庄的路上,蓝泰一直在想那些画面。他试着把它们理出个顺序来。先是一座城池在燃烧——那是南边的都城,白色的城墙,他在心里默念,临安。然后是海上的一场大战,很多人死了,船沉了,海水红了。再然后是一个皇帝上吊——那个皇帝穿的衣服跟宋朝的不一样,龙袍上的龙纹更繁复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。崇祯。这个名字从哪里来的?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他知道那就是这个人。 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。但他看到了它们,就像看到了昨天发生的事一样真切。 蓝泰勒住马,站在华北平原的秋风里,看着远处蓝家庄的城墙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,每一寸都浸透了还没流出来的血。 "陈虎。" "在。" "古墓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" "是。"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进了蓝家庄的东门。城楼上的弓手跟蓝泰打了个招呼,蓝泰点了点头,翻身下马。他的腿有点发软,但他控制住了,没让人看出来。 回到屋里,蓝泰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新的宣纸。他拿起笔,把梦中看到的画面一一画了下来。燃烧的城池,海上的战船,煤山上的歪脖子树。画技不好,但意思到了。 他把画卷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 然后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,很久没有动。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磨来磨去,磨出了一道红印子。 万古。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。万古之眼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但它自己冒了出来,就像那些画面里的"临安"和"崖山"一样,他不需要理由就知道。 他看到了万古。万古也看到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