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佛爷崖。 崖如其名,远看像一尊盘膝的大佛,低着头,肩上驮着雪。崖底下背风的谷地里,先到的人已经搭起了十几个窝棚。蓝泰和麴梅赶到的时候,是晌午,谷口望风的后生一眼认出马上的人,扯着嗓子往谷里喊:"庄主到了——庄主到了——" 喊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。窝棚里的人涌出来,男女老少,站了一坡。没有人欢呼,许多人在抹眼泪。 麴义迎上来,嘴唇哆嗦着,只说出一句:"大队,到了一百二十九口。" 一百三十七口出来的,路上没了八个。三个是伤重不治,两个老人熬不住冻,一对母子在渡沁水的时候,冰塌了。麴义把八个名字写在一块木牌上,一个一个念给蓝泰听。蓝泰站在雪地里听完,摘了帽子,朝着来路的方向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 陈虎是被陈贵他们抬进山的,命保住了,人瘦脱了相,左边的胳膊抬不过肩膀——胸口那三刀里有一刀伤了筋。他躺不住,第三天就拄着根木头棍子出来转,见了蓝泰,牛眼睛一红,单膝就要往下跪,被蓝泰一把架住了。 "庄主,庄子没守住。" "人守住了。"蓝泰说,"庄子是砖头垒的,人才是蓝家庄。" 在佛爷崖落下脚,头一件事是活命。 鹰嘴崖和另一处秘藏的粮,陆陆续续起运进山,省着吃,够这些人撑到四月。可蓝泰很快发现,要吃饭的嘴,远不止一百二十九张。 太行山里,到处是人。 有蒙古兵过境时逃进山的整村整村的百姓,有去年白灾里从北边逃荒下来的边民,有溃散的宋军残卒,还有活不下去落草的汉子。佛爷崖下起了炊烟,不出十天,四面八方的人就摸过来了。起先是三三两两来讨口吃的,后来拖家带口,再后来,一天能来几十口。 麴义愁得睡不着:"粮就那么些。这么吃法,撑不到三月底。得想法子,把人挡回去。" "挡不住的。"蓝泰站在崖顶上,看着谷里星星点点的火堆,"人往活路上走,跟水往低处流一样,是挡不住的。" "那就得饿死在一处!" "不。"蓝泰摇头,"人不是嘴,人是手。一张嘴吃饭,两只手能干活。挡人是死路,用人才是活路。" 第二天,佛爷崖立了三条规矩,木牌子戳在谷口,请识字的先生念给每一个进山的人听: 一,入谷者,登名造册,报清来处。孤身来历不明者,谷外结庐,观三个月。 二,谷中无闲人。丁壮编队,操练、伐木、垦荒、打猎;妇孺编组,缝补、烧饭、照看伤病;匠人另册,铁匠木匠皮匠,工钱加倍——粮就是工钱。 三,不抢掠,不扰民。凡下山祸害村寨者,逐出山谷,永不再收。 规矩立起来,人心反倒定了。逃难的人什么都缺,最缺的是个"准头"——今天不知明天的事,才最熬人。如今进了佛爷崖,只要肯出力气,一天两顿稀的能见底,这就是乱世里天大的体面。 垦荒的队伍开出去了,在向阳的山坡上烧荒备耕,种的是耐寒的荞麦和粟。打猎的队伍编了三班,太行山里野猪狍子不少,隔三差五能开一回荤。最让蓝泰意外的是匠人——进山的人里竟藏着两个铁匠、一个会打造弩机的老军匠。老军匠姓翟,原是京湖军器监的人,襄阳吃紧那年溃散北逃,在山里躲了两年。他看了蓝泰画的图样,蹲在地上抽了半天旱烟,说:"料够的话,一个月,给你出二十张弩。" 丁壮的操练,蓝泰亲自抓。 能战的丁壮,头一个月点出了三百一十人。蓝家庄的老底子九十多人是骨干,打散了编进各队带新人。蓝泰练兵不练花架子,只练三样:听号令、走山路、结小阵。他把当年跟蒙古游骑对阵的亏和账,一条一条掰开了讲——骑兵怎么冲,冲起来怕什么,什么地形进得来出不去。 陈虎胳膊抬不起来,改教刀盾,用右手一只胳膊教,照样把一帮后生撂得满地爬。 麴梅也有了差事。 进山的人鱼龙混杂,登名造册挡得住懒汉,挡不住细作。富莲的悬赏还挂着,司天房的文书还在各州县贴着,佛爷崖的炊烟这么大,不可能没人惦记。每逢有来历含糊的人入谷,麴义问话,麴梅就坐在隔壁,隔着一层薄板墙"听"。 二月里,她"听"出来三个。 两个是官面上派来踩盘子的泼皮,问出破绽,赶下山了事。第三个不一样。那是个货郎打扮的中年人,说话滴水不漏,麴义盘了半个时辰没盘出毛病,麴梅在墙那边却出了一身冷汗——那人心里头静得反常,像一口深井,问到"从哪儿来"的时候,井底翻上来一丝极淡的快意。 送走人,麴梅只说了四个字:"富莲的人。" 蓝泰没有抓他,反倒吩咐下去,让他"混"进了伐木队,又故意让他"听"到了一些话——佛爷崖存粮不足千石,丁壮不满二百,弩机造不出来,蓝泰的伤时好时坏。半个月后,那货郎寻了个由头下山了。 "放长线。"蓝泰对麴义说,"富莲信了这些,就不会急着进山来。我们要的就是时候。" 时候。什么样的时候,蓝泰自己也说不清。 他只知道队伍在一天天成形。三月中,谷中在册的人口过了两千,丁壮五百六十,翟老头的弩出到了第三十张。荒坡上的荞麦下了种。谷口的哨卡从一道加到了三道。人们开始管这地方叫"蓝家谷",管蓝泰叫"蓝大当家"——他纠正过几回,让叫回庄主,没人听,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。 三月十九那天夜里,出了一桩事。 蓝泰做了一个梦。不是寻常的梦——他一躺下就觉出不对,那种熟悉的、被什么东西攥住后领往水里按的感觉,从枕头底下漫上来。他想挣,挣不动。 万古之眼,自己睁开了。 自从正月里答应麴梅,他再没动过用眼的念头,那只眼在他身体里安分了两个月,此刻却不由分说,把他拖进了时间的大河。 河水浑黄。他看见的不是南边,不是临安,而是脚下这片山。 他看见太行山的沟沟壑壑里,火光一处一处地亮起来,像佛爷崖谷口的火堆,只是多,多得数不清。他看见扛着锄头镰刀的人从四面八方的山口涌出来,看见打着各色旗号的队伍在华北的平原上汇成洪流。画面一晃,年月变了,衣裳变了,旗子上的字他认不全,只认得一个"红"字通天彻地——头裹红巾的人潮冲开州县的城门,把骑马的老爷们掀下马来。再一晃,又是几十年后,还是这片太行山,还是这样的火,打的旗号又换了,山还是这座山,涌出来的人还是这样的人。 一茬又一茬。烧了灭,灭了烧。 最后一个画面停了很久:一个看不清脸的汉子站在山口,身后是望不到头的人流,脚下是烧塌的关隘。那汉子回过头来,朝着蓝泰"看"了一眼——隔着上百年的光阴,那一眼不可能落在他身上,可蓝泰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。他认得那种眼神。老太公咽气前有过,陈虎拄着枪不倒的时候有过,佛爷崖下每一个领了工、吃上饭、把腰杆重新挺起来的流民眼里,都有过。 眼是自己闭上的。蓝泰从铺上坐起来,一摸嘴角,有血,不多。窗纸外头,麴梅的声音带着惊惶:"蓝大哥!" 她披着衣裳冲进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右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"你看了?你答应过——" "不是我看。"蓝泰喘匀了气,"是它让我看。" 麴梅怔住。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,慢慢地,眉头松开了——这一次的"漏",比以往哪一次都轻,几乎像是那只眼睛小心翼翼地,只推开了一道门缝。 "它让你看什么?" 蓝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披衣起身,推开门。三月末的夜风已经带了一点点软意,谷里几百个窝棚黑沉沉地卧着,哨卡上两点火光。再过一个多时辰,天就该亮了,垦荒队要上坡,猎队要进林子,翟老头的锤子会准时响起来。 "它让我看这座山。"他说,"梅儿,我原先想的,是夺回蓝家庄,给爹上一炷香,给庄里人一个家。今天它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蓝家庄不是头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这世道往下走,富莲那样的人会越来越多,蓝家庄那样的事会一件接一件。光夺回一个庄子,救不了几个人。" 他望着谷口那两点火光,很久,说了下半句: "可是这山里的火,能传。一处火留住一处人,一处人守住一处地。它给我看了几百年——几百年里,这座山就没让这样的火断过。咱们这一堆,也不能断。" 麴梅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,可她能"听"见——谷里两千颗心,沉沉地、安稳地跳着,像埋在雪底下过冬的种子。 "不会断的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