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不能久留。 那里藏着粮,却藏不住人。从蓝家庄西墙逃出来的,连丁壮带妇孺,拢共一百三十七口,还有一个躺在门板上人事不省的陈虎。这么一大队人,踩在雪地里的脚印像一条线,明晃晃地指给追兵看。 正月十七清早,蓝泰把人分了。 "麴叔带大队,走西边绕王屋山北麓,进太行。"他蹲在雪地上,用刀尖划着道,"路远,但山口多,撒得开。陈贵带四个人护着陈虎和伤号,走中间的柏崖沟,沟深,骑兵进不去。粮食按人头分下去,每人背七日的口粮,鹰嘴崖窖里剩下的,封死洞口,做好记认,来日再取。" "那你呢?"麴义问。 "我带梅儿走东边官道。"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。麴义急了:"东边是官道!追兵头一个搜的就是官道!" "所以我走东边。"蓝泰说得很平静,"富莲要的是我和梅儿。海捕文书上画的是梅儿的影,赏格上写的是我的名。追兵咬的是我们两个,我们往东去,把他们往东引,你们往西走,才走得脱。" 麴义还要争,蓝泰摆了摆手:"麴叔,一百三十多口人,交给你了。二月初二,太行山里,佛爷崖下会齐。到不了的——"他顿了顿,"活着的等三天,三天不到,就不用等了。" 分手的时候,麴梅去看了陈虎。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躺在门板上,脸白得吓人,三处刀伤都在前胸——他到倒下都没把后背给过人。麴梅把手拢在他手腕上,闭了一会儿眼,睁开时对陈贵说:"他心口的火还旺。是条打不死的牛。路上别让伤口冻着,能活。" 陈贵重重点头,眼圈红了。 石头挣开王婶的手跑过来,往麴梅怀里塞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老虎,旧得掉了一只耳朵。"梅姐姐拿着。"小孩仰着脸,一本正经,"太公说过,布老虎看家。你跟蓝大哥没家了,让它给你们看着。" 麴梅蹲下来抱了抱他,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脸。 两拨人马,一西一东,在雪原上分开。走出去老远,麴梅回头望,那一队黑点还在白茫茫的天底下慢慢地挪。她忽然想起来时的路——去年秋天,也是这样一辆车、几个人,把她从死人堆里送到蓝家庄。不到半年,她又上路了,只是这一回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 东边官道上,蓝泰和麴梅两人一马,专拣人多的时候走,人少的时候藏。 蓝泰把麴梅的右眼用布蒙了,对外只说妹子害了眼疾。海捕文书画影图形,画的就是那只异瞳,蒙住了,画像就成了废纸。他自己倒不好遮掩,眉骨上那道旧疤太扎眼,只好把老羊皮袄的领子立起来,帽檐压得低低的,扮作贩皮货的行商。 头两天还算太平。第三天,在一处叫十里铺的集镇上,出了事。 镇口贴了新告示,一群人围着看。蓝泰牵着马从边上过,听见有人念:"……逆贼蓝泰,私通南朝,窝藏妖人,火焚义仓,戕害盟众……生擒者赏银三百两,献首级者赏二百两……" 火焚义仓。戕害盟众。蓝泰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。烧粮仓的是富莲的人,如今这笔账,倒扣到了他头上。三百石粮的事做底,这谎便扯得圆——七庄的人如今怕是真信了:蓝泰私藏在先,狗急跳墙烧仓在后。 富莲这条蛇,咬人从来都是连皮带肉,把名声一并咬碎了咽下去。 "走了。"麴梅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,声音压得极低,"别看了。看告示的人里,有两个心跳得不对。" 两人牵马出镇,刚拐上官道,麴梅蒙着的右眼底下忽然一烫。 "上马!"她失声道。 蓝泰不问缘由,抱她上马,自己翻身而上,一鞭子抽下去。身后镇口处,果然响起了唿哨——三骑从镇子里追出来,再远处的土坡后,又转出来四骑,斜着往官道前头包抄。 七骑。都是快马。蓝泰这匹驮了两个人的老马,跑不过。 他不往前跑,反而拨马下了官道,往东南边的丘陵地里钻。那边沟壑纵横,去年秋天他来收过皮货,地形在他肚子里。七骑在后头追,他专拣窄沟走,硬生生把七骑拖成了一条线。转过一道梁,他忽然勒马,把麴梅塞进一丛枯灌木后头,自己伏在梁上,取下了背上那张硬弓。 追在最前头的一骑刚露头,弦响箭到,那人应声栽下马。第二骑冲过来,又是一箭,射的是马,马一翻,把人压在沟底。后头五骑一下子勒住了——沟窄,尸首堵着路,天又擦黑,谁也不知道梁上还有几张弓。 僵了一炷香的工夫,五骑退了。 蓝泰从梁上下来时,手是抖的。不是怕,是虚。从正月十五到今天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。麴梅从灌木后头钻出来,一把扶住他,什么也没说,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。 当夜下起了冻雨。 雨点子砸在身上,转眼结成一层冰壳。这样的天,人在野地里过夜是要没命的。两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天黑透了,才在一道山坳里望见个黑黢黢的轮廓——一座破庙。 庙不知是供谁的,神像塌了半边,剩半张漆皮剥落的脸在黑暗里看人。屋顶漏了几个窟窿,好在西墙角还有一小片干地方。蓝泰把马牵进来拴在梁柱上,寻了些断椽子、干草,打着火镰生起一小堆火。 火光起来的那一刻,麴梅才发现他嘴唇是青的。 "你发热了。"她伸手探他的额头,被烫了一下。 "没事。"蓝泰说,"睡一觉就好。" 哪里睡得着。冻雨浇了半天,又放了一场血勒了一场弓,这一病来势汹汹。到半夜,蓝泰烧得说起了胡话,一会儿喊陈虎顶住西墙,一会儿喊爹别去,翻来覆去,又攥着拳头说粮不能动,那是过冬的粮。 麴梅把两个人的干粮袋都枕在他脑后,把自己那件旧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,坐在旁边,用雪水浸了布巾,一遍一遍给他敷额头。 火堆哔剥地响。破庙外头,冻雨敲着枯树,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声音。 她看着火光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这个人,前几天还是七庄的盟主,几千人的主心骨,说话的时候,祠堂里没人敢喘大气。如今庙也破,天也冷,他躺在草堆里说胡话,攥着拳头护着一袋根本不存在的粮。 麴梅忽然就哭了。没有声音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这只眼是个祸害。爹娘因它死的,满门因它烧的,一路逃到蓝家庄,她夜夜想的都是:但凡沾着我的人,都没好下场。蓝家庄破的那晚,她站在鹰嘴崖底下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又是因为我。海捕文书上画的是她的眼。没有她,富莲纵然发难,何至于把"窝藏钦犯"这顶死罪扣下来。 "梅儿。" 她一惊。蓝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看着她。烧还没退,眼睛却是清明的。 "我没有后悔过。"他说,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"你在想什么,我猜得到。我告诉你——收留你那天,我爹说,麴家于蓝家有恩,这是本分。后来我知道了你的眼,我想的是,这姑娘跟我一样,揣着个别人不懂的东西,孤零零的。再后来——"他停了停,喘了口气,"再后来庄子破了。庄子破,是因为富莲要吞七庄,不是因为你。没有你,正月十五那晚我看不见南门的杀气,庄里那一百三十七口,一个也走不脱。梅儿,你不是灾星。你是我从这场大祸里,捞回来的最要紧的东西。" 麴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却笑了一下:"什么东西,人还能是东西。" "是。"蓝泰也扯了扯嘴角,"顶要紧的那种。" 他烧得没了力气,说完这几句,眼皮就沉了。迷迷糊糊间,他觉得有一只凉凉的手伸过来,攥住了他的手。他反手握住。 那一夜的后半夜,冻雨停了。 麴梅靠着墙根,握着他的手,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匀下来,烧一点点退下去。她不敢睡,右眼一直"张"着,像一盏灯,照着这座破庙方圆三里——三里之内,但凡有一颗带着杀气的心靠近,她都会知道。 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迷糊了一小会儿,梦见一条大河。河上漂着千千万万的灯,每盏灯是一个人。大多数灯漂着漂着就灭了,无声无息。只有极少几盏,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倔强地在黑水上明灭。她认得其中一盏——那盏灯的光,是蓝泰的模样。而河的极远处,站着一个笑眯眯的人影,手里提着一只黑灯笼,正一盏一盏地,把河上的灯往灭里按。 她惊醒了。庙里的火堆只剩红炭,蓝泰睡得沉了,额头的汗干了,烧退了。 晨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,斜斜的几道,照在塌了半边的神像上。麴梅坐在光里,看了很久身边这个人,然后轻轻把石头给的那只布老虎,从怀里掏出来,摆在两人中间的草堆上。 缺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歪歪地坐着,替他们看家。 这里不是家。可是她想,人在哪儿,家就能在哪儿。 正月二十四,两人绕开重镇,折向西北。远远地,太行山的轮廓从雪雾里一点点显出来,青黑色的山脊连绵起伏,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 "进了山,"蓝泰勒马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"就是另一番活法了。" 麴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来路上空空荡荡,官道伸向天边,蓝家庄在看不见的远处。她把布老虎往怀里按了按。 "走吧。"她说,"二月初二,佛爷崖。别叫麴叔他们等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