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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富莲发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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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夜的后半夜,陈贵的人回来了两拨。 头一拨是从周家洼灯会上挤出来的,浑身酒气,话却清醒得很:灯会散场时,富莲手底下的伙计没有回客栈,三三两两,分头往李家庄、赵家集、周家洼后山去了。第二拨更让人心里发凉——有一队人,二十来个,趁着夜色出了周家洼北口,赶着两辆空车,直奔乱石岗方向。 "乱石岗。"蓝泰站在祠堂里,手指按在七庄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,半天没动。 地窖里那三百石粮,是他去年瞒着朝廷、瞒着七庄藏下的救命底。知道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 麴义脸色变了:"他怎么会知道?" "东南角。"蓝泰淡淡地说,"隋铁手问过东南角。他们本来就是一张网。"他直起身来,"不用拦。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" "庄主!那是三百石粮!" "那是三百石粮,也是他要的'理'。"蓝泰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,"他挖出这批粮,才好当着七庄的面,说我蓝泰私藏。让他挖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个理,能占到几成。" 话是这么说,那一夜蓝泰没有合眼。他把陈虎叫来,把庄里能战的丁壮重新排了岗,西墙的暗门检查了三遍,又亲自去西院看了麴梅。麴梅也没睡,坐在灯下,右眼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。 "杀气散开了。"她轻声说,"原先聚在周家洼,这会儿,散成了好几股。有一股一直往北去了。还有一股……"她抬起头,"绕到咱们庄子南边来了。蓝大哥,南边。" 南边。蓝家庄的南门,是正门,也是守得最严的门。杀气不去薄弱的西墙,反倒奔着最严实的南门来,这不合常理。 蓝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忽然明白了——不合常理的事,只有一个解释:南门里头,有他们的人。 半枚铜牌。认不上主的那半枚铜牌。 他心里一沉,一张张脸从眼前过。南门的岗,是库房管事蓝忠排的。蓝忠是族里的远房叔辈,管了十几年库房,账目从没出过错,老太公在世时最信他。夜袭那晚,他也在墙上搬过石头。 蓝泰闭上眼。他想不出证据,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越来越响。 "陈虎。"他说,"从现在起,南门的岗,你亲自带人换下来。换的时候客气些,就说过节辛苦,请他们喝酒。蓝忠那里——派两个人,'伺候'着他,一步不离。" 陈虎领命去了。蓝泰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一点点泛白。 他有一种预感:他布下的这些手,接得住一半,接不住另一半。 天亮没多久,李家庄的信使到了,马跑得口吐白沫。信是李家庄当家人李茂发的,字写得客客气气,事情却大:说昨夜有人在乱石岗掘出大批藏粮,事关盟约,兹事体大,请盟主蓝泰即刻赴周家洼祠堂,七庄当家人共议。 麴义把信摔在桌上:"鸿门宴!明摆着的鸿门宴!庄主,不能去!" "不能不去。"蓝泰说,"我是盟主。七庄议粮,盟主不到,那三百石粮就是我不打自招。他要的就是我不去——我不去,理就全是他的了。" "那也不能就这么把头伸过去!" "我去,庄子交给陈虎。"蓝泰一样一样地交代,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出行,"梅儿锁在西院,王婶陪着。西墙暗门的钥匙,给陈虎和梅儿一人一把。我若午时三刻还没回来,或者庄里见了火——不要等我,开西墙,往北走,去乱石岗西边的鹰嘴崖,那里有第二处藏粮,麴叔知道路。" 麴梅站在廊下听着,手指把衣角揪得发白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拦。她只是走过来,把一样东西塞进蓝泰怀里——是那只缝了又缝的水囊。 "你答应过我的。"她说。 "我记着。"蓝泰说,"这回不用眼。这回用命。" 周家洼的祠堂里,七庄的人到齐了。 气氛不对,蓝泰一进门就觉出来了。往常他这个盟主进来,各庄当家人总要起身拱手,今天,起身的只有张洪和孙老爷子,其余几个,屁股都没抬,眼神躲躲闪闪。祠堂外头,站的不是各庄的随从,是清一色周家洼和李家庄的壮丁,一个个手按在腰刀上。 富莲坐在下首,还是那身朴素的棉袍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见蓝泰进来,他站起来,深深一揖,脸上竟带着悲痛:"蓝庄主,富某有罪。有一件事,富某瞒不住,也不敢瞒了。" 好戏开场了。蓝泰在主位坐下,一言不发。 富莲双手合十,声音沉痛:"昨夜,有乡民报说乱石岗一带夜里有动静,富某职责所在,带人去查——查出了这个。"他一挥手,外头壮丁抬进来四只麻袋,当众割开,黄澄澄的粟米淌了一地。"乱石岗旧地窖,藏粮三百石。粮袋上的印记,是蓝家庄的。" 他又捧出一本账册,正是去年秋后蓝家庄报给联盟的粮账:"诸位请看,蓝家庄的账上,去年霉变损耗,恰好三百石。一边是账上'霉'掉的三百石,一边是地窖里埋着的三百石——诸位,这一冬天,周家洼断过炊,李家庄的娃娃喝过掺了树皮的粥。咱们勒紧裤腰带的时候,盟主的粮,在土里埋着。" 祠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。 "蓝庄主,"李茂发拍案而起,"结盟那天,是你亲口立的规矩——各庄粮数不瞒报!你自己怎么说的,自己怎么做的?" "这粮,是有的。"蓝泰开口了,声音不高,祠堂里却一下子静下来,"去年八月藏的。那时候还没有盟。朝廷和籴要八百石,我交了四百,藏了三百。为的什么?为的是万一朝廷再催、蒙古再来,华北这块地上,还有一口活命粮。"他环视一圈,"这粮我瞒了,是我的错。可这粮一粒没动过,也一粒没打算独吞。诸位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分——" "分?"富莲叹了口气,摇头,脸上的悲痛又深了一层,"蓝庄主,事到如今,您还只说粮。那这个,您怎么说?" 祠堂门口,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进来。 宽袍缓带,左手上一只黑皮手套。隋铁手。他今天没穿上回那身行脚打扮,穿的是一身官服——蒙古人治下的官服。他手里托着一卷文书,当众展开,声音又干又冷: "司天房海捕文书。麴氏之女,妖瞳惑众,窥测天机,钦命缉拿。查,此女现匿于蓝家庄。窝藏钦犯者,同罪。" 祠堂里死一样的静。 蓝泰坐在主位上,反倒笑了。他等的破绽,来了。 "诸位。"他站起身,指着隋铁手,一字一句,"都看清楚了。这位大人穿的,是大元的官服。拿的,是大元的文书。请他进这个门的,是富掌柜。"他转向富莲,"富掌柜,两年了,你往蒙古马市跑了十七趟,我一直没问。今天不用问了——七庄歃血那天,碗里的血还没干。你结的是宋人的盟,请的是元人的官。你告诉大家,你到底是哪边的人?" 富莲脸上的悲痛纹丝不动,只轻轻叹了口气:"蓝庄主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宋室自身难保,七庄几千口人命,总要有条活路。富某认元人的官,是为大家找活路。您藏粮、藏钦犯、还往临安递军情——"他从袖中抽出一页抄件,"这是您托赵大人带南边去的信吧?陈说北地防务。蓝庄主,您给南朝递北地军情,元人治下,这是灭门的罪。您找的,是死路。" 蓝泰瞳孔一缩。信的内容,居然一字不差。 张洪拍案而起:"放屁!蓝庄主要是想害大家,夜袭那晚他就不用拼命了!"孙老爷子也颤巍巍站起来。可更多的人低下了头。李茂发别过脸去。周家洼的当家人搓着手,讷讷地说:"富掌柜救过咱全庄的命……这,这总是真的……" 饿过肚子的人,先记喂饱他的人。蓝泰早就明白这个理,可亲眼看着它应验,还是像一把钝刀在割。 "拿下蓝泰,"隋铁手把文书一收,"押去交割。" 四下壮丁围上来的那一瞬,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唿哨——是麴义。这个精瘦的跛腿汉子不知何时摸到了房上,一把火扔进了祠堂后头的草料棚。火光冲天而起,人群大乱。张洪趁乱掀翻了长案,扯着嗓子喊:"蓝庄主,走!" 蓝泰不是没想过拼。可他看了一眼满祠堂的乱人——这里头大半是被裹挟的庄稼汉。他咬了咬牙,翻身出窗,麴义牵着马等在墙外。 马跑出三里地,蓝泰回头望了一眼蓝家庄的方向。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 庄子上空,黑烟已经起来了。 南门。到底还是南门。后来他才知道,就在七庄议事的同一时刻,蓝忠支开了换岗的说辞,从库房暗窖里放进去三十个人——那些人是灯会上扮脚夫的,刀藏在粮车夹层里。陈虎的人堵在南门瓮城里厮杀,蓝忠亮出了怀里另半枚铜牌,打开了库房,一把火点了粮仓。陈虎一杆枪杀透瓮城,一枪把蓝忠钉在库房门上,自己身中三刀,硬是拄着枪不倒,吼着让人开西墙暗门。 蓝泰赶回来时,接应的陈贵在半路拦住了他:"庄主,别回去了!西墙开了,麴姑娘带着王婶、石头他们出来了,在鹰嘴崖等您!陈虎哥断后,他说……他说庄子丢了能夺回来,您要是折在这儿,就什么都没了!" 蓝泰勒住马,看着那片他生在这里、长在这里、他爹埋在南坡的庄子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 他想起用眼时见过的那个画面——陈虎倒在血泊里。他答应过麴梅不再看未来,可未来还是自己找上了门。 "陈虎——"他嗓子哑得不成声。 "陈虎哥没死!"陈贵眼睛通红,"弟兄们抢出来了,伤得重,抬着走的!庄主,走啊!" 雪原上,北风卷着烟灰扑过来。蓝泰最后看了一眼南坡的方向,爹的坟头就在那片火光底下。 "爹,"他在心里说,"庄子丢了。可人,我带出来了。您说过,规矩没了能再立,人没了就没了。" 他调转马头,往鹰嘴崖去。 崖下背风处,麴梅裹着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袄,正踮着脚朝路口望。看见马上的人影,她一下子冲了出来,跑到近前,却又站住了,只是仰着头看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蓝泰翻身下马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 "庄子没了。"他说。 "人在就行。"麴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"我祖父说过,庄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蓝大哥,人在,就什么都在。" 火光在几十里外的夜空下明明灭灭。这一夜,蓝家庄改姓了富。而雪原上这一小队踩着积雪往北去的人影,谁也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