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,就是至元三年的正月。 赵安走后没几天,麴梅开始睡不安稳。 起先只是夜里惊醒,坐起来,一身冷汗,右眼发烫。问她梦见了什么,她又说不上来,只说心里堵得慌,像有一片乌云压在头顶上,怎么也散不开。蓝泰只当她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,落下的心病,特意让王婶给她煨了几剂安神的汤药。 汤药没管用。到正月初十前后,她连白天都恍惚了。 那天晌午,她正在西院晒太阳,手里绣着一只香囊。绣着绣着,针猛地扎进了指头,血珠子冒出来,她却像不知道疼似的,直直地盯着院墙外头,脸白得像纸。守着她的婆子吓坏了,赶紧去叫蓝泰。 蓝泰赶到时,麴梅已经缓过来些,正低头吮着那根出血的手指,眼圈通红。 "看见什么了?"蓝泰蹲在她面前。 "没看清。"麴梅的声音抖着,"就是……一片乱。火,喊叫,还有粮。好多好多的粮,从各个庄子往一个地方涌。蓝大哥,是粮草,出事的是粮草。"她抓住蓝泰的袖子,"还有富掌柜。我摸不到他的心,可这几天,我总能'摸'到他周围的人——他手底下那些伙计。他们心里,藏着一股子……藏着杀气。压着的,等着放出来的杀气。" 蓝泰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。 这些天,庄里表面上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富莲用"吓粮—救粮"那一手,已经把周家洼、李家庄两个庄子的当家人,收拾得服服帖帖。蓝泰用"公义接济"这一手死死顶着,孙家屯、张家庄还稳在蓝家庄这边,可其余几庄,人心已经开始动摇。粮越紧,富莲那份"救命之恩"就越沉,蓝泰那份"不图回报的公义"就越轻——这世道,饿肚子的人,先记住的是喂饱他那一口的人。 麴梅这一场预感,像是替他把窗户纸捅破了。 "你能看清是哪一天么?"蓝泰问,"是什么由头?" 麴梅拼命摇头,眼泪掉下来:"看不清。蓝大哥,我这只眼,只能'预',不能'见'。我就知道快了,很快了,就在这几天,最多不过半个月。你信我这一回——他要动手了。他攒了这么久的劲,就等一个由头,把咱们蓝家庄,连根拔了。" 她越说越急,几乎是抓着蓝泰摇:"你先动手!趁他还没发难,你先把他拿下!等他动了手,就来不及了!我天天夜里都看见蓝家庄在烧,看见陈虎倒在地上,看见你——"她哽住了,说不下去。 蓝泰沉默了很久。 他何尝不知道富莲是心腹大患。他也何尝不想一刀了结。可他手里,到今天为止,还是没有一样能摆到台面上的实证。半枚铜牌,认不上主;"东南角"的失言,是诛心之论;富莲这两年往蒙古马市跑的行踪,麴义摸了个七七八八,可那也只是"跑得勤",一个粮商往马市跑,说破天也是本分。至于麴梅这只眼——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瞳姑娘的"预感",别说七个庄子,就是蓝家庄自己人,也未必肯信。 "梅儿,你听我说。"蓝泰握住她冰凉的手,"我信你。我一个字都信。可我信,不等于我能动。" 麴梅怔怔地看着他。 "你想想,"蓝泰的声音很沉,"我今天若不由分说,把一个救过周家洼两百石粮、在七庄有口皆碑的'仁义商人'拿下,会是个什么下场?周家洼、李家庄头一个不答应,会说我蓝泰嫉贤妒能、卸磨杀驴。七庄的盟,当天就散。蒙古人开春就要南下,盟一散,各庄就是一盘散沙,他们一个一个地拔,比富莲拔得还快、还狠。"他顿了顿,"到那时候,不用富莲动手,我自己就先把蓝家庄推进火里了。" "那就眼睁睁等着他先动手?"麴梅急得直落泪。 "不是等。"蓝泰摇头,"是让他先出手。" 麴梅愣住了。 "他要动手,必得有个由头,一个能让七庄都挑不出错的由头。"蓝泰一字一句地说,"就像他救周家洼,先散谣、再送粮,桩桩件件都占着理。他动我蓝家庄,也一定会占着理来。可是——"他眼里寒光一闪,"占理的事,是装出来的。装出来的东西,就有破绽。他动手那一刻,就是他把破绽露出来那一刻。我等的,就是这个。他先出手,我抓住他的破绽,当着七庄的面,把他这两年攒的'仁义',一层一层剥给大家看。到那时候,不是我要动他,是七个庄子容不下他。" 麴梅擦着眼泪,半晌,才带着哭腔说:"可那样太险了。你拿蓝家庄当饵……万一,万一你没抓住他的破绽呢?万一他这一手太狠,你还没反应过来,庄子就没了呢?" 这话戳中了蓝泰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 是啊,太险了。以蓝家庄为饵,钓富莲露破绽——这中间,只要有一步没接住,代价就是几千条人命。他这些日子夜里也在算这笔账,算得心惊肉跳。 "所以,"蓝泰站起身,走到院墙边,望着北边古墓的方向,"我得先知道,他从哪个方向、用哪一手动手。" 麴梅的心一沉。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。 "不行!"她一下子站起来,冲过去拉住他,"你不能再看了!你这个月已经看了三回,一回比一回伤得重!我给你缝的水囊,破口一天比一天大——蓝大哥,那不是水在漏,那是你的命在漏!你以为我看不见吗?你每看一回,你身上就'空'一块,就跟……"她声音发颤,"就跟隋铁手那种'空'越来越像。我怕有一天,我连你的心都摸不到了。" 蓝泰的身子僵了一下。 他转过头,看着麴梅那只琥珀色的、盛满了泪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古墓里那条大河,想起里头一茬一茬生、一茬一茬死的人。他这只眼,能看尽万古,却看不清眼前这个姑娘,是从什么时候起,把他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。 "梅儿。"他伸手,替她拭去脸上的泪,"我答应你。这一回,我不看。" 麴梅怔怔地看着他,不敢信。 "我不看未来。"蓝泰一字一顿,"我用别的法子。富莲的破绽,不在眼里,在他手底下那些人心里——那些,是你摸得到的。从今天起,你替我'听'着他周围的人。他们什么时候杀气最重,什么时候开始调动,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走——你替我盯着。你我两个,一个不看未来,一个盯着眼前,咱们把这条命,都攥在自己手里。" 麴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一回,却带着点别的东西。她重重地点头:"好。我盯着。我天天盯着,一刻都不错眼。" 那一夜,蓝泰召了陈虎、麴义、陈贵几个心腹,在祠堂密议到三更。他没提麴梅的预感,只说了三件事:一,蓝家庄的存粮、军械,从今日起分作三处秘藏,乱石岗地窖那三百石,加派暗哨;二,各庄若有"急需调粮"的信来,一律先报到他这里,他不点头,一粒不动;三,让陈贵挑十个机灵可靠的后生,扮作佃客、货郎,散到七个庄子里去,别的不干,只盯着一件事——富莲和他的伙计们,一举一动。 散会时,天快亮了。麴义临走,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"庄主,真等他先动手?" "等。"蓝泰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,"他这条蛇,盘了一冬天,也该出洞了。" 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 按理该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夜。可这一夜,蓝家庄没敢张灯。蓝泰站在城楼上,望着七个庄子的方向。别的庄子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火,唯独周家洼那边,灯火通明,热闹非常——听说是富掌柜掏钱,替周家洼办了一场上元灯会,答谢乡邻。 麴梅陪着他站在城楼上。夜风很冷,她忽然浑身一抖,一把攥住了蓝泰的胳膊。 "来了。"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右眼在黑暗里烫得发亮,"蓝大哥,那片灯火底下——杀气。好重的杀气。他借着办灯会……在调人。" 蓝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周家洼那一片喜庆的灯火,在漆黑的雪原上亮得刺眼,热闹得反常。 他慢慢握紧了城垛上的手。 蛇,出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