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到的蓝家庄。 蓝泰认得他——两个多月前催"和籴"军粮的,就是这位。那时候他是个据理力争、临了却给蓝家庄减了半的催粮官,走的时候两人还算投缘,留下一句"粮在谁手里能救人就该在谁手里"。 可这回的赵安,跟上回大不一样了。 上回他风尘仆仆却还挺着腰板,一身官威。这回下马的时候,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,脸色青白,嘴唇冻得发紫,官服外头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讨来的破羊皮,形容狼狈得像个逃难的。跟着他的,也不是上回那队差役,只剩两个亲随,一样地面黄肌瘦。 蓝泰把他迎进正厅,添了炭,端上热汤。赵安捧着汤碗,手抖得厉害,喝了两口,眼圈就红了。 "蓝庄主,"他放下碗,声音发涩,"实不相瞒,赵某这回来,是……是来求你的。"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,双手捧着,郑重地放在桌上。那是一道诏书——朝廷催调各地义勇、乡兵南下勤王的诏书。 蓝泰没有立刻去接。 赵安絮絮地说了起来。这一个多月,天翻地覆。蒙古大军已经过了淮河,襄阳被围了好几年,眼看要撑不住;朝廷里贾似道当权,欺上瞒下,前线告急的文书压着不报,官家还蒙在鼓里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襄阳一旦失守,长江天险就洞开了,临安危在旦夕。朝廷这才慌了神,四处下诏,征调天下义勇南下。 "赵某奉命北上,走了一路。"赵安的眼泪掉进汤碗里,"蓝庄主,你不知道路上是个什么光景。有的县,官都跑光了;有的乡兵,诏书一到,连夜就散了。赵某从临安出来时,同行的一共七个使臣,如今……如今只剩我一个还在往前走。"他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蓝泰,"我听说蓝家庄一夜顶住一百多骑,我听说你结了七庄之盟,手底下有能打的丁勇。蓝庄主,我不瞒你,我是走投无路了,才厚着脸皮,来求你这一支兵。" 厅里静了下来。炭火噼啪地响。 蓝泰看着桌上那道诏书。明黄的绫子,朱红的印,在这漏风的北地正厅里,显得又华贵,又可笑。 他想起了古墓里看到的那条大河。南宋要亡。这不是他猜的,是他亲眼"看"过的——火,尸首堵住的运河,倒下的官军旗帜。他甚至在更远的画面里,看见过崖山,看见过海上那场把一个王朝彻底送进海里的大战。 带兵南下勤王,去救一个他明明知道救不活的朝廷。 这仗,从他"看"过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输了。他若带着蓝家庄和七庄的丁勇南下,那些人,那些他发誓要守的人,多半就要死在他明知没有结果的路上,死在千里之外的江南,尸骨都回不来。 可若不去呢? 蓝泰的目光落在赵安那双通红的眼睛上。这个人,明知是死局,还在往前走,一个人走,走到只剩他一个。朝廷是烂透了,可这烂透了的朝廷底下,还有襄阳城里守了六年不降的军民,还有赵安这样的人。 那一夜,蓝泰没睡。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坐到天亮。 掌心又烫了。这一回,他没有压。他把麴梅缝的那只小水囊放在膝头,凝神看了下去——他要看清楚,这一趟,到底有没有一线生机。 画面来了。他看见自己带着丁勇南下,看见长江,看见一座又一座陷落的城,看见蓝家庄的年轻人一个个倒在陌生的南方,看见陈虎……他猛地掐断了。喉咙里一阵腥甜,鼻血滴在水囊上。麴梅缝的针脚,被血浸红了一小片。 没有生机。南下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送。 天亮时,麴梅推门进来。她一夜没睡,眼睛也是红的——蓝泰用眼的时候,她"看"得清清楚楚,那水囊上的破口,又渗了一夜。 "蓝大哥。"她在他对面坐下,"你看过了。" "看过了。"蓝泰声音哑得厉害,"去,是死路。" 麴梅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他往下说。 "可是不去,"蓝泰望着祠堂里蓝家的列祖列宗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"我这心里,过不去。"他停了很久,"梅儿,你说,明知道是死局,那个赵安,他为什么还往前走?" 麴梅想了想,轻声道:"我昨儿摸过他的心。乱糟糟的,怕,也累,还有一股子……我说不好。不是傻。是他觉得,就算救不活,也得有人往那儿站着。" "就得有人往那儿站着。"蓝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 他终于站起身,走出祠堂。晨光刺眼,雪原白得发亮。他站在阶前,站了很久,然后回身,对等在厅里的赵安,做了他的决断。 "赵大人。"他把那道诏书,双手推了回去,"这兵,蓝家庄不能南下。" 赵安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"你听我把话说完。"蓝泰按住他的手,"南下勤王,我不去。不是蓝某惜命,是我这一庄一盟几千口人的命,我不能拿去填一个……填一条填不满的沟。这话难听,可我得说实话。" 赵安的眼泪滚滚而下。 "但是,"蓝泰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,"蒙古人开春必定大举南下。他们要过长江,就得先把粮道、把北边的钉子拔干净。蓝家庄,还有这七庄,就是钉在他们南下路上的钉子。我守在这儿,多钉一天,就多替南边挡一天。我不去江南跟你们并肩死,我在这北地,替你们守着后背。这是蓝某能做的,也是蓝某愿意拿命去做的。" 他叫人取来纸笔,当着赵安的面,写了一封信。信里不谈勤王,只陈北地防务,请朝廷莫要再抽调北地丁勇南下——北地的人守住北地,就是替江南争一线喘息。写罢,他把先前赵安减免军粮时给的那张州仓回执也附了上去,作个凭信。 "这封信,你带回临安。"蓝泰把信交到赵安手里,"呈得上去,是朝廷的福气;呈不上去,"他顿了顿,"你也算尽了力了。往后北地这一摊,蓝某担着。" 赵安捧着那封信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冲着蓝泰,也冲着这北地风雪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 "蓝庄主,"他哽咽着,"赵某替江南……替临安城里那些还不知死活的百姓,谢你。" 赵安走的那天,天放晴了,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。蓝泰送他到庄门外。临上马,赵安忽然回头,问了一句: "蓝庄主,你说句实话——这大宋,还有救么?" 蓝泰望着南边,望了很久。他"看"过那条大河,他知道答案。可他没有说。 "大人只管往前走。"他最后说,"路上多带件衣裳。江南的冬天,湿冷,比咱北边还钻骨头。" 赵安愣了一下,眼圈又红了。他没再问,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往南去了。那匹瘦马踏着残雪,一步一步,走进了明晃晃的天光里,走得很慢,却没有回头。 蓝泰站在庄门外,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 身后,麴梅轻轻走到他身边。 "你没告诉他真话。"她说。 "有些真话,说出来,人就走不动路了。"蓝泰收回目光,"他还得往前走呢。" 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点将化未化的雪的湿气。蓝泰握了握掌心里那只小水囊。远处,古墓的方向,那只眼今天没有喊他。可他知道,那条大河,正一刻不停地,往南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