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iBizMan永久免费
📚Log In
📋 Table of Contents36
🌐 Language

第12章 结盟大会

中文

腊月初八,蓝家庄祠堂。 天还没亮透,祠堂里就烧起了三大盆炭火。七庄的庄主陆陆续续到齐,一个个搓着手、跺着脚,把身上的雪气抖落在门槛外头。蓝家的祖宗牌位擦得锃亮,供桌上摆着三牲、香烛,还有一只黑釉大碗,碗底压着一撮朱砂——歃血用的。 蓝泰一身重孝还没脱,只在孝服外头罩了件青布长衫。他站在供桌前,脸色平静。丧父不满两月就出面结盟,按老规矩是不合适的,昨儿夜里蓝老太公坟前,他还专程去磕了个头,把这话说了。他跟父亲说:爹,你临了让我守人,守人这桩事,等不得规矩。 来的庄主里,张洪最热络。他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:"都别客气!蓝家庄一夜顶住一百多骑,这盟主的位子,除了蓝老弟,谁坐谁脸红!"李家庄、周家洼几个跟着附和。也有面色犹疑的——孙家屯的孙老爷子年过六十,一辈子谨慎,坐在角落里眯着眼不吭声;吴家营来的还是那个管家,主子没到,摆明了是来探风的。 蓝泰把这些神色都收在眼里。他不急。 富莲来得不早不晚。他还是那副打扮,微胖,笑眯眯,一进门先给蓝家祖宗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,然后才挨个跟庄主们拱手寒暄,一圈下来,连最不爱搭理人的孙老爷子都被他哄得点了两回头。蓝泰远远看着,心里冷笑——这人做戏,做到骨头缝里去了。 吉时到,立约。 蓝泰当先,一根银针在指尖一刺,血珠子挤进那只黑釉大碗,和着朱砂。七个庄主依次上前,一个个滴血入碗。孙老爷子迟疑了一下,到底也刺了指。血、酒、朱砂搅在一处,殷红殷红的,蓝泰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,再传下去。碗一圈转下来,七庄算是拴在了一根绳上。 "从今往后,"蓝泰把空碗倒扣在供桌上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堂,"七庄一家。哪个庄子遇了警讯,点三堆烽烟,其余六庄,见烟即援,援不到的,事后论罚。各庄出丁,按户摊,名册十日内报到蓝家庄。这是头一条。" 众人齐声应了。 "第二条,"蓝泰顿了顿,"盟里的事,大事共议,急事我先断,事后向众庄交待。诸位若信得过蓝泰,这个头,我来带。信不过的,今日尽管说,散了各回各庄,不伤和气。" 张洪头一个拍案:"信得过!"其余几家纷纷附和。孙老爷子捋着胡子,慢吞吞地说了句:"蓝家小子办事,老朽看得过眼。"这就是认了。 到了第三条——粮草。 蓝泰话音还没落,富莲已经含笑起身了。 "诸位庄主,"他双手合十,声音温软,"打仗打的是什么?说到底,打的是粮草。人再多,饿着肚子也提不动刀。这一层,想必大伙儿都明白。" 众人点头。这话在理,谁都驳不了。 "我富某人,一个跑粮食的商贾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这七个庄子的粮价、路径、囤积虚实,比谁都门儿清。"富莲笑眯眯地环视一圈,"我斗胆自荐,替盟里管管粮草的账目。我不要名分,不占庄主的位子,就当给大伙儿跑跑腿。粮从哪儿调、调多少、走哪条道,我来盘算,大伙儿省心。" 祠堂里一阵嗡嗡的低语。庄主们互相看看,多半是赞许的神色——这年头,谁不头疼粮草?有个懂行的商人肯白出力,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。 张洪又要拍案叫好,蓝泰在桌下用袖子轻轻按了他一下。 "富兄肯出力,是盟里的福气。"蓝泰开口,语气平常,"这事我先前跟富兄议过,也应下了。不过账目上,得立个章程,免得日后大伙儿糊涂账。" 富莲脸上的笑纹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和气了:"庄主说得是,亲兄弟明算账。庄主定章程。" "三条。"蓝泰伸出三根手指,"其一,账立两本,一本在富兄手里,一本存在盟里,每月对一回,七庄轮流派人查账。其二——"他加重了语气,"各庄的粮,还搁各庄自己的囤里,各庄自管。盟里只记个总数,不并仓,不调囤。要用粮,先议后调,一粒不许私动。其三,富兄跑腿的花销,走盟里公账,明明白白,一笔一笔记清。" 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紧。头一条锁账,第二条锁粮——粮不进富莲的仓,他就是账管得再花,也调不动一囤实粮。第三条堵住了他假公济私的路。 祠堂里静了一瞬。有心思活络的庄主已经回过味来,暗暗点头——蓝家小子,看着闷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 富莲呢,脸上那朵花开得一丝不乱。 "庄主思虑周全!"他抚掌而笑,"就该这么办!并仓这事,本就犯忌讳,各家的命根子,哪能凑一堆?庄主替大伙儿把这道篱笆扎得结实,好,好得很!" 他嘴上说得漂亮,眼睛却在那细长的缝里,极快地扫了蓝泰一眼。那一眼,别人看不见,蓝泰却接住了。那里头没有半分被驳了面子的恼,反倒有一种……像是掂量、像是重新估价的东西。仿佛他原以为自己钓的是条鲫鱼,这会儿才发现钩上挂着的是尾懂水性的大鱼。 蓝泰面色不动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心里却敞亮:这道篱笆,眼下拦得住他。可这人绝不会就此罢手。粮进不了他的仓,他会想别的法子——比方说,让别家的粮,自己"心甘情愿"地送进来。 盟约既立,中午摆了流水席。庄主们喝得脸红耳热,你敬我我敬你,祠堂里一派热闹。蓝泰陪着喝了几巡,趁人不注意,退到了后院透气。 麴梅正等在廊下。她今天没露面——这样的场合,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瞳姑娘不便出现——只在后院远远地"听"着。 "怎么样?"蓝泰问。 麴梅摇摇头,脸色不太好。 "满屋子的人,我一个个都摸过。"她低声说,"张庄主是实心的,热得烫手。孙老爷子将信将疑,可没坏心。就是富掌柜……"她揪了揪衣角,"蓝大哥,我又摸不到他。像秋祭那回一样,空的。可这回更怪——" "怎么?" "他今天在里头,有那么一小会儿,情绪漏出来过一次。"麴梅抬起头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惊惶,"就是你说那三条章程的时候。别人是高兴、是佩服,他漏出来的,是……欢喜。" 蓝泰皱眉:"欢喜?" "嗯。"麴梅用力点头,"不是被你拦住了的恼火,是欢喜。像是……像是猎人看见猎物比想象中机灵,反倒更来劲了那种欢喜。蓝大哥,他好像巴不得你厉害。你越厉害,他越高兴。我不懂,可我摸得真真的——就那一下,凉飕飕的,吓得我右眼一跳。" 蓝泰沉默下来。院子里北风卷着雪,呜呜地响。他想起古墓里那个隔着几百年、几个乱世还在笑的人,想起麴梅说"我认得那张脸"。 一个巴不得对手更强的敌人。这样的敌人,比谁都难缠。 "知道了。"他把麴梅往廊柱背风处让了让,"他要的不是赢一庄一寨。走着看。" 就在这时,庄门口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蓝泰抬眼望去,雪幕里,六骑自官道尽头驰来,在离庄门半里地的地方勒住了,不进也不退,就那么远远地立着,像六根钉在雪原上的黑桩。 为首那人,左手戴着一只厚厚的皮手套,在灰白的天光下,那只手却透出一点不该有的、金属的冷光。 麴梅的脸"唰"地白了。她死死抓住蓝泰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 "是他。就是他——我一点都摸不到,空的,像个死人。蓝大哥,就是烧了我家的那个人,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