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住了三天,乱石岗上的雪却没化。 蓝泰是十一月十九那天动身的。走之前,他跟陈虎交代了整整半个时辰。陈虎肩上那支箭伤刚拆了纱布,皮肉还是紫的,一动就龇牙,偏偏死活要跟。蓝泰没让。 "你留着。"蓝泰把庄门的钥匙往他手里一按,"庄里就交给你。我跟麴姑娘出去,天黑前回。谁问,就说去乱石岗看那三百石粮受潮没有。" 这话半真半假。乱石岗的地窖确实要看——夜袭那晚,东南角那几个人分明是冲这个方向来的,蓝泰放不下心。可他心里更放不下的,是地窖再往北半里地、那片塌了顶的古墓。 自打夜袭之后,他掌心那股热就没断过。夜里睡下,那热隔着被子往外冒,像揣了块烧红的炭。麴梅说过,那是北边的古眼在底下睁着,隔着几里地喊他。喊他去看。 他忍了快一个月,今天决定去看看,不是要用眼,是要弄明白——那晚翻墙的人,究竟是去古墓取什么,还是去送什么。 麴梅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跟在他身后。她走得很稳,就是脸色比平日更白些。快到乱石岗时,她忽然停了脚。 "右眼烫。"她轻声说,一只手按在右边脸颊上,"越往前,越烫。蓝大哥,那底下……有东西醒着。" 蓝泰回头看她。她那只琥珀色的瞳仁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金,像蒙了一层薄雾。 "怕不怕?"他问。 "怕。"她老老实实地答,随即又抿了抿嘴,"可我更想弄清楚。它跟我这只眼,是一路的。躲一辈子,也躲不掉。" 蓝泰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伸手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,自己走在前头。 地窖的封土完好,蓝泰蹲下看了半晌,草茬子、雪面,都没有新踩过的痕迹。他略松了口气——救命粮还在。可再往北那半里地,雪地上就不一样了。 古墓的塌口边上,雪被人清过。清得很仔细,扫帚扫过的痕迹都被后来的雪盖了个七八分,可蓝泰蹲下身,用手一点点抹开浮雪,底下露出几个浅浅的脚印,冻得硬邦邦的。至少是十来天前的。 "有人来过。"他声音压得极低,"不止一个。" 麴梅站在塌口边,脸色更白了。她盯着那黑洞洞的墓口,右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。 "里头……"她咽了口唾沫,"里头有一双眼睛,一直在看我们。从我们上坡起,它就在看。" 蓝泰把火折子吹亮,点着了带来的松明。火光一照,墓道朝下斜着延伸进黑暗里,石壁上凿着些看不懂的纹路,年头太久,一半都酥了。他记得这地方——三个多月前,就是在这墓的最深处,他第一次撞上了那只眼。 两人一前一后,顺着墓道往下走。越往下越冷,可蓝泰的掌心越来越烫,到后来烫得像要裂开。麴梅落在他半步之后,呼吸渐渐急了,那只右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 墓室到了。 还是那面石壁。壁上那只眼睛,比蓝泰记忆里更清晰了——上回它像是半睡半醒,眼皮耷拉着;这一回,那眼睁得很开,瞳心幽幽地泛着光,正正地对着进门的两个人。 蓝泰站住了。他本没打算用眼,他记着麴梅的话——水囊就这么大。可这一回,不等他"用",那眼睛先动了。 石壁上那点光"轰"地一下涨开,像一江水决了堤,兜头朝两个人罩下来。蓝泰只觉得眼前一花,脚下的墓室、身边的麴梅、手里的松明,全没了。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 先是火。漫山遍野的火,红巾裹头的人潮从南到北地涌,官军的旗帜一面面倒下去,城墙一段段塌,尸首堆在运河里,把水都堵住了。有个放牛娃出身的人,从一只破碗一路走到金銮殿上,坐了龙椅。蓝泰不认得他,可他知道,那是"后来",是南宋亡了之后、又不知过了多少年的"后来"。 画面翻过去。 天下太平了一阵。有人穿着簇新的官服丈量田亩,有人在城墙根下分田,饿殍遍地的光景渐渐远了,庄稼绿了一茬又一茬。蓝泰在这片安稳里几乎要松一口气—— 可画面又翻。 这一回是最惨的。北方大旱,赤地千里,人相食。一个穿黄袍的人,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孤零零的,脖子上一根白绫。蓝泰认得这个画面——就是他枕头底下那第三张画,"黄袍人悬树",他画出来自己都看不懂的那一张。原来是这个。原来这是又一个王朝的末路,比南宋还要惨烈的末路。 火、太平、又是火。一茬一茬的人,一茬一茬地死,一茬一茬地生。时间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大河,从他脚底下哗哗地淌过去,把他淹没。 蓝泰觉得自己要被这条河冲散了。他听见有人在喊他,很远,很急。 "蓝大哥!蓝大哥!"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。是麴梅。她的手冰凉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就是这一下疼,把他从那条大河里拽了回来。 蓝泰一个踉跄,跪倒在墓室的地上,喉咙里腥甜,一口血呕在雪化的泥地上。松明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还在地上没灭,火苗歪歪地舔着。 麴梅也跌坐在他身边,捂着右眼,指缝里往外渗着血泪,一滴一滴,砸在她的羊皮袄上。 "你也看见了?"蓝泰喘着,扶住她。 "看见了一点。"麴梅的声音抖得厉害,"火……好多火……还有一个吊死的人……蓝大哥,那不是咱们这辈子的事,对不对?那是好远好远以后的事。" "是。"蓝泰替她擦掉眼角的血,手也在抖,"南宋要亡。亡了以后,还有一个太平的世道。太平完了,又要乱,乱得比现在还惨。" 墓室里静了下来。石壁上那只眼,光慢慢地暗了下去,又重新耷拉下眼皮,像是耗尽了力气,睡了过去。 麴梅靠在蓝泰肩上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半晌,她才极轻地问: "知道了这些……有什么用呢?既然改不了,还不如不知道。" 蓝泰扶着石壁,慢慢站起来。他捡起松明,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望着那面重归沉寂的石壁,望了很久。 "我改不了那条大河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"我连南宋都保不住。可我看得见河底下每一颗石子。"他低头看着脚下,"石头救活了,就是一条命。一囤粮省下来,开春就能少饿死几个人。改不了大河,我还改不了脚底下这几步路么?" 麴梅抬起头看他。血泪把她那只琥珀色的眼睛洗得发亮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,替他把额前被冷汗黏住的一缕头发拨开。 两人扶着往外走。快到塌口时,麴梅忽然又停下,弯腰从石缝里捡起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小截断了的绳子,绳头系着个空的黑绸布套,布套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 蓝泰接过来一看,脸色沉了。这黑绸,跟那晚死在东南角的汉人身上带的、跟富莲收到的那只铁盒里衬的,是一样的黑绸。 "他们真来过。"他把布套攥进掌心,"来取过东西。取走了。" 麴梅打了个寒噤。 "取走的,会不会……跟富掌柜手里那颗石珠,是一路的?"她低声问。 蓝泰没答。他抬头望了望墓道尽头那一线灰白的天光,把松明往前一送。 "回去。"他说,"腊月初八,还有一场盟要结。有些人,我得当着七个庄子的面,把他请进来——请到我眼皮底下。" 出了墓口,天已经擦黑。风卷着雪沫子扑面打来,冷得刺骨。可蓝泰掌心那股烧了一个月的热,这会儿反倒退下去了,像那只眼看够了,暂时歇下了。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里走。走了一段,麴梅忽然轻声说: "蓝大哥,方才在里头,我还看见一样东西。" "什么?" "火里头,有一个人,笑眯眯的。"麴梅的声音很低,"隔着好几百年,好几个乱世,那张脸……一直在笑。我认得那张脸。" 蓝泰脚下顿了一下。 风更大了。前头庄门口的灯火,在漫天风雪里一盏一盏地亮着,固执地亮着。蓝泰握紧了麴梅的手,一言不发地朝那片灯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