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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北地寒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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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华北平原,像一张被揉皱的黄纸,铺展到天边。 蓝泰站在蓝家庄东门的城楼上,目光越过护庄河,落在远处那片收割了一半的粟田里。风从北边来,裹着干燥的土腥味,把他束发的布巾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眯起眼,看见田埂尽头有几个黑点在移动。 不对。 那些黑点移动得太快了,不像是收粮的庄丁,也不像是赶路的商队。蓝泰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拇指开始摩挲食指关节。 "陈虎。"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。 亲卫队长从城楼另一侧跑过来,满脸胡茬上沾着尘土。他顺着蓝泰的目光望过去,脸色立刻变了。 "游骑。"陈虎吐出两个字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"至少二十骑,从东北方向来。" 蓝泰没说话。他看着那群越来越大的黑点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二十骑蒙古游骑,不算多,但足以在半个时辰内把东村还没收完的粟田踏成烂泥。更麻烦的是,东村还有三十几个庄民在地里干活。 "敲钟。"蓝泰转身下楼,"集结所有值哨庄丁,带弓不带枪——游骑速度快,弓比枪管用。告诉东村的人立刻回庄,不要跑散。" "那粟田里的粮——" "人比粮重要。" 陈虎不再废话,一溜烟跑向钟楼。 铜钟响了。三短一长,这是蓝家庄的警报——敌袭。 庄子里立刻骚动起来。女人喊孩子,老人牵牲口,青壮年抄起家伙往校场跑。蓝泰已经到了马厩,翻身骑上那匹灰色的蒙古马。这马是去年从一场遭遇战中缴获的,矮壮结实,跑起来不输草原上的任何一匹。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像心跳。 陈虎带着二十名弓手骑马跟了上来。蓝泰看了他们一眼,每个人都面色紧绷但眼神沉稳。这些庄丁跟了他三年,打过五六次游骑,不是新兵了。年纪最大的叫老刘头,四十出头,胡子都花白了,弓拉得比谁都满。年纪最小的叫石头,才十六,手都在抖,但还是把箭搭上了弦。 "出东门,不走大路,从河沟绕过去。"蓝泰一抖缰绳,"游骑不清楚我们有多少人,让他们看到弓手就够犹豫一阵了。记住,不求杀人,只要把他们逼退就行。马上要入冬了,咱们也耗不起。" 二十一人策马出庄,扬起一路黄土。 蓝泰带头拐进护庄河旁的旱沟。沟深三尺,刚好遮住马身。他们沿着沟渠往东北方向疾驰,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打在两旁干裂的沟壁上,扑簌簌往下掉。沟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蓝泰伏低身子,几乎贴在马脖子上,灰马的鬃毛扎得他下巴发痒。 绕到游骑侧翼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。 从沟里探出头,蓝泰看清了那群游骑的全貌。确实有二十来骑,皮甲弯刀,弓挂在背上,马蹄上裹着皮子——这是专门劫掠的轻骑,不穿铁甲,图的就是一个快字。他们已经冲进了粟田,正在追赶几个跑不快的庄民。一个庄民被追上了,游骑弯腰一把拎起他,像拎一只鸡似的甩到马背上。 蓝泰的拇指死死按在食指关节上。 "弓上弦。"他压低声音,"听我口令,齐射一轮就撤回沟里。不要恋战。" 二十张弓拉满。箭头在秋阳下闪着冷光。石头的手还在抖,但箭头稳稳地对准了最近的那骑。 "放。" 弦声响了二十下,像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。冲在最前面的三骑应声倒地,有一匹马中箭后发了疯似的原地打转,把后面的骑兵撞得人仰马翻。那个被拎上马背的庄民趁着混乱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。 游骑队乱了一瞬。领头的那个壮汉勒住马,朝蓝泰的方向望过来,脸上是蒙古人特有的那种警惕和凶狠。他大喊了一声什么,游骑们迅速收拢,掉转马头。 蓝泰以为他们要冲过来。 但他错了。 领头的游骑只是朝蓝泰的方向吐了口唾沫,然后一挥手,整队人马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他们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一阵风卷过麦田,只留下三具尸体、几滩血迹和一片被踩烂的粟米。 蓝泰没有追。 他翻身上沟,走到倒地的游骑身边。一个还活着,胸口插着箭,嘴里冒着血沫,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。蓝泰蹲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。那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有草原上的日晒痕迹,嘴唇干裂,颧骨高耸——这是个饿坏了的孩子。 "给他口水。"蓝泰对陈虎说。 陈虎愣了一下,还是解下水囊递过去。那游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血水和清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淌。他看着蓝泰,说了一句蒙古话。 蓝泰听不懂。 那游骑又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个字:"粮。" 粮。蓝泰站起来,看了看远处那些被践踏的粟田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抢粮的。草原上也要过冬,牛羊冻死了,部落里也饿。对他们来说,南边的汉人村庄就是粮仓。 但这不妨碍他下次再遇到游骑时同样拉弓放箭。各活各的命,谁也不怨谁。 "收队回庄。"蓝泰翻身上马,"让东村的人把能收的粟米赶紧收了,今天之内全部入仓。叫上几个婆娘,把散落的穗子也捡了,一粒都别糟蹋。" 回到庄里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秋阳没了温度,像一块铜饼挂在天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蓝老太公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站着两个管事,都是一脸紧张。 "几骑?"老太公问。 "二十。射杀了三个,余众退了。" "伤了我们多少人?" "没有。东村的庄民都撤回来了。被抓走的那个人也救回来了。" 老太公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:"今年这已经是第四回了。粮还没收完就来抢,再这么下去,冬天怎么过?" 蓝泰没接话。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他,是在自言自语。蓝家庄有三百多口人,存粮看着不少,但要是游骑隔三差五来骚扰,秋粮收不齐,到开春就得断粮。断粮就意味着饿死人。饿死人了庄子里就乱了,庄乱了这个家就散了。 "爹,"蓝泰把马缰递给陈虎,"我想联合东边几个庄子,一起设防。单靠咱们一家,顾头顾不了尾。" 老太公的拐杖又敲了两下:"联合?谁出粮?谁出人?谁当头?这些事你想清楚了再说。" "我想过了。七庄子连成一片,游骑再来就不敢散开劫掠——" "你呀,"老太公打断他,"打仗的事你拿手,人事的事你还要学。你去跟张家庄的张老爷子说联合,他第一句话就问你'谁当头',你怎么回?你说你蓝泰当头,人家凭什么服你?你才二十六。你说他张老爷子当头,他敢当吗?当了头就得多出人、多出粮,他舍得?" 蓝泰沉默了。父亲说得对,但他也知道,不联合就是等死。一家一户的力量在蒙古铁骑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。 "我去想想。"蓝泰朝老太公点了点头,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。 经过后院时,他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笑声。是几个婶子在一边准备晚饭一边闲聊,说的是谁家的闺女嫁了谁家的儿子,谁家的母猪下了一窝崽。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带着粟米饭的香气。这些声音让蓝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。 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,在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一张宣纸,是他前天画的蓝家庄周边地形图。那些粟田、河沟、小路、树林,他都用墨笔标得清清楚楚。每个庄子的位置、每条可以走骑兵的路、每段沟渠的深浅,都在这张纸上。 蓝泰提笔在地图东北角画了一个圈。那是今天游骑来的方向,也是古墓废墟所在的方向。 古墓废墟。 蓝泰放下笔,想起了上个月去那边巡视时的事。那是一座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墓葬,露出了一个塌了半边的墓道口。蓝泰当时进去看了一眼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面残破的壁画和一堆碎瓦。壁画上画的是些什么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片褪了色的红和蓝,像被水洇过的旧衣裳。 但他在墓室最深处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只眼睛。 那只眼睛用某种发青的材料镶嵌在石壁上,大小如拳,栩栩如生。不是画的,是嵌进去的——石壁上凿了一个椭圆形的凹槽,那块发青的东西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。最奇怪的是,那只眼睛的瞳孔是活的。不是说它会动,而是它有一种深度,像一口井,你看着它就觉得它在看着你。 蓝泰当时伸手摸了一下那只眼睛,冰凉刺骨,像是摸到了一块活着的冰。那种冷不是石头被风吹冷了的那种冷,而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古老,又像是悲伤。他缩回手就出了墓。之后几天也没什么异常,他也就没放在心上。 但现在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圈,总觉得那件事还没有结束。那只眼睛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,有时候闭上眼还能看见它——青色的,深不见底的,像在等着什么。 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嗡嗡响。蓝泰起身关窗时,看了一眼西边的天。夕阳像一块凝血,正缓缓沉入地平线。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快要暗下去了。冬天要来了。 他关上窗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厨房端饭。一碗粟米饭,一碟咸菜,半碗豆酱。老刘头的婆娘给他多加了一个咸鸭蛋,说是今天吓着了补补身子。蓝泰道了声谢,把饭吃干净了。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东村的粟米要收,游骑的尸体要处理——不能埋在庄附近,会招野狗也不吉利。联合诸庄的事要谋划,得先找跟蓝家关系最近的李家庄试探口风。 华北的地主不好当,蓝泰想,不是种地收租那么简单的事。地里的庄稼要管,庄上的人要管,北边的游骑要防,南边的朝廷要应付。哪一头都疏忽不得。 夜里,蓝泰睡得不安稳。他梦到了那只镶嵌在石壁上的眼睛。在梦里,墓室比他白天看到的要大得多,深得多,四面墙壁上全是壁画,画的是什么他看不清,全被一层青色的光笼着。只有那只眼睛是清楚的,悬在正中央,发着幽幽的光。 然后那只眼睛眨了一下。 蓝泰猛地坐起来,浑身冷汗。窗外月色清寒,鸡没叫,还是半夜。远处有狗在叫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梦呓。 蓝泰擦了擦额头的汗,翻身躺下。不过是做了个梦,他想。白天打了一仗,脑子还不消停。但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食指关节,很久很久才停下来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个灰白的长方形。蓝泰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,慢慢合上了眼。 古墓废墟在夜里一定很冷吧。那只眼睛在黑暗中,是不是也在看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