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年还没过完,老鸦口那夜的箭矢还没拔干净,一条消息炸开了郴云府—— 知府衙门贴出了秋决告示,但不是秋决。 告示写得明明白白:匪首一名,竹社要犯阿箬,盘踞云障岭,屡劫贡沥,罪大恶极,依律斩立决。三日后,西市行刑。 竹社劫走的那个空车里的诱饵,不是阿箬。 嵇曲放了双钩。 贡车里的诱饵是假的——一个穿了阿箬衣裳的哑童,竹社的人一接近就露了馅。真正的阿箬,早在腊月二十一夜劫税银那件事上就被秘捕了。嵇曲抓住了那天夜里领头的人——阿箬被岑五派的劫税银队伍里闹得最欢,十七岁的少年跑得最快,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嵇曲的暗桩。岑五自作主张劫了税银之后,竹社自己内讧,阿箬连夜下山报信,半路上被拦住,嵇曲的人像黑夜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兜住了他,一闷棍敲晕,捆进了采真行馆的地窖。 嵇曲在除夕夜走了一着明棋——放空车,露破绽,让全城都知道他在老鸦口设了伏。他知道"竹先生"一定会算到这是陷阱,会提前拦截。可就在全城的眼睛都盯着老鸦口的时候,阿箬已经秘密转押到了城中死牢,用的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办法:塞进马桶车,从采真行馆的后门出了街。 告示一出,全城哗然。 莫磊是在府衙门口看见告示的。 他站在人群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那张纸。周围的人议论纷纷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低声叹气,有人面无表情地走开了。他在人群里站着,面色如常,可捏着告示边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。 嵇曲把一切都算好了。抓了人,不声张,不放风声,不钓鱼,不交换——等到年节中间,满城松懈的时候,一张红纸贴出来,斩立决,三日后执行。不给竹社留半点劫狱或换人的余地。 莫磊在告示前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有人催他让路,他才松了手,转身往回走。 他没有去采真行馆。他知道去了也没用——嵇曲不会放人,他去求情只会暴露自己。他甚至不能表现出对这个案子有过多的关心。 他回到书房,关了门,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 顾大成来送过一次茶,看见案上摊着那幅郴云府舆图,西市的位置被用指甲掐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 "大人,明天的行刑——咱们的人去不去?" "去。"莫磊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"我是平南将军,法场弹压,职责所在。"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又补了一句:"把我的弓带上。" "弓?"顾大成愣了一下。他家大人上阵打仗都只佩刀,从不用弓,那一把将军佩弓一直都是挂在书房墙上落灰的装饰品。"大人要弓做什么?" "弹压法场,得有弹压的样子。" 当天夜里,东院传出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。 狄竹摔了一盏茶。这是她嫁给莫磊以来第一次摔东西。 消息是傍晚才递进来的——不是竹社的信号,是将军府的婆子从街上听来的。阿箬的名字赫然列在告示之上,斩立决,日子定在正月初九午时三刻,西市。 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两个时辰,然后把窗台上的茶盏拿起来,摔在地上,碎成了七八瓣。 婆子在外头吓了一跳,推门进来,看见狄竹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,手抖得厉害,指尖被割破了也没理会,血滴在白瓷片上,像一朵一朵小梅花。 "夫人!使不得——" "我没事。"狄竹站起来,把碎瓷片拢到帕子里包好,"手滑了,没拿稳。婆婆别声张。" 她说没事,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 脑子里盘旋着无数个念头——劫法场,不惜一切代价;找嵇曲谈判,拿什么换;或者干脆不做将军夫人了,今夜就消失在云障岭里,带着竹社的人把整个郴云府翻了。 可每一个念头刚浮起来,就被她按了下去。 劫法场,就是坐实了竹社造反的罪名,之前"不伤平民不动官粮"的底子全毁了。谈判——嵇曲不会跟任何人谈判,他算得比谁都精。消失——她走了,莫磊怎么办?不是担心他追捕她——是担心他替她担责。将军之妻跑路,她的责,朝廷会追到他的头上。 她按住了所有冲动的念头。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—— 除夕夜,她救阿箬,他在老鸦口的坡上趴着。 她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。 那夜她引竹为屏的时候,竹梢微微摆动的那一瞬间,她已经感知到了山坡上多了一个人的心跳。是他的心跳——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在那个距离上,像一只蹲在树杈上的猫头鹰,安安稳稳地看着底下的一切。 他在场。他看见了。他没有阻拦。 她当时心想:我赌对了。 可是现在——阿箬在死牢里,行刑在即,她能做的只有再次赌他会拦住嵇曲的刀。不是"他有没有这个能力",而是"他愿不愿意"。 如果他们之间的底牌迟早要摊,那她用阿箬的命,再往下翻一页。 初九,天还没亮,西市就已经围满了人。 行刑台搭在菜市口的一片空地上,四周围了栅栏,栅栏外头挤着黑压压的人群。知府衙门的差役从四面把守住各条街口,甲士列队站在台前,刀出鞘,枪尖映着初升的日光。 辰时三刻,莫磊率六十名平南军甲士抵达西市。他穿了一身正式的将官甲胄——这是自南下以来,他头一回武装齐全。甲叶随着步伐铿锵作响,佩弓悬在左腰侧,弓囊里的牛筋绷得紧紧的。他翻身上了监刑棚旁边的马台,在马上坐定。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远处西城街口的一片矮屋檐上,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方向。 巳时正,囚车到了。 阿箬被两个差役从囚车里拖出来时,几乎认不出是那个脚快嘴快的少年。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,一条腿拖着走——大概是被打断了。可他的嘴没被封上——嵇曲故意留着,要让他在众人面前认罪,要让郴云府的人看看,对抗朝廷的下场就是这副模样。 押上刑台的时候,监刑官展开朱笔勾决的册子,大声宣读了罪状。阿箬跪在台上,歪着头,一言不发。 监刑官念完,抬头看了一眼日头,对刽子手点了点头。 刽子手走上前,把阿箬按在木砧上,那把鬼头刀举过了头顶。 就在刀要往下落的一瞬间—— 西城街口的矮屋檐上,一声极尖利的风声划破了空气。一支箭,没有翎羽,箭杆笔直,不偏不倚地——钉在了监刑棚前的柱子上面,箭杆入木三分,尾部嗡嗡地颤。 全场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,差役们拔刀,甲士们结阵,刽子手那刀愣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往下砍还是往回缩。莫磊稳稳地坐在马上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——已经握住了弓。 他在箭射来的同一瞬间,取弓、搭箭、开弦,动作一气呵成,快得旁边的顾大成都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影子。 弓开如满月。箭尖偏了半寸——不是冲着歹徒的方向,是冲着押着阿箬的两名刽子手的脚前三寸的地面。嘎的一声,那支箭插入泥地。 "人在东街檐上!"莫磊大喝,"追!别让匪人跑了!——台下的人守住囚犯,先别斩!乱中出了岔子谁担责!" 他的声音压住了全场的混乱。差役和甲士听他号令,下意识地分头行动——一队人往东街追去,另一队人把刑台围了一圈,护住了阿箬——但也不再执行行刑。 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,阿箬脖子上的绳索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缺口——像是被什么极细极薄的刀片割了一半。 也没有人注意到,西街口的屋脊上,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屋脊背后。 人群中,一个穿着短打的老妇人混在乱流里,擦了把汗,还朝刑台方向看了一眼。 那是半夏。她在人群中,借着刀往地上的震动释放出几根银针,将阿箬脖上的麻绳割断了一些。 莫磊在马上收了弓。他望着东街的方向——那支"匪人射来"的箭、他来时先看的方向、他故意偏的那半寸,全部连在了一起。 他认出来了。那支箭的方向和他之前望向的那片屋檐,是同一个方向。他在那里放了一匹快马和一程碎银,够他脱身离开五十里。 他拉偏的半寸,更是把他知道的一切,摊到了所有人眼前。 嵇曲也在人群中。他站在法场对面一座酒楼的二层,靠着栏杆,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场行刑的落幕。 直到莫磊那一箭射偏,他脸上的笑意才停了。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。 他没有动怒,也没有拍桌子。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,轻得像自言自语,旁边的小太监根本没听清: "平南将军,你那一箭偏了半寸。你骗得过别人,骗不过我。" 他放下酒杯,转身下楼,临走前对随从说了四个字: "备轿。去查。" 法场的人流渐渐散尽。阿箬被重新押回死牢——可脖子上的绳索裂口已经在混乱中无人发现——他的机会,注定不远了。 莫磊从马上下来,把弓塞回顾大成手里,脸色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他的心里却像一把小锥子在一下一下地戳。 "嵇曲比你聪明得多,莫磊。他一定已经出手去翻你的底牌了。" 他回到府里,走过后花园的时候,隔着半开的院门,看见了狄竹。 她站在一丛竹前,手里握着一支细笛。没有吹。只是握着。风吹着竹叶的沙哑响声,像在替她说一句话。 他看见了那支笛。她握在上面的指节泛着白。她在看他——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瞬,嘴唇都动了动,却谁也没有说一个字。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向书房走去。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法场上演了那出戏。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府里听见了那阵箭雨。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,隔着一丛竹,心里都清楚:下一回见面,就不能再用沉默当作回答了。 夜里,死牢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木板移动的声响。阿箬被偷偷松开的绳索松松垮垮挂在腕上,身后的暗门外,一个身形纤细的人影递进来一件装了碎银的旧棉袄。 "别说话。门已经开了。走西角上房,上屋脊,出城跑,别回头。"那人压低嗓音。 阿箬抬头——通明的微弱火光里映出的是他的表姐,狄竹。 原来她在最后一刻,仍然亲自来赌这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