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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请君入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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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七,离过年还有三天。 粥棚已经开了两天了,西城的空地上每天排着长队,人多得超乎预料。狄竹每天亲自在棚里坐两个时辰,分粥、问寒暖、听人说话。她穿一身素净的旧棉袄,头发用帕子包着,看着就是个心善的小家媳妇,谁也想不到这就是悬赏三千两的竹先生。 粥棚里的人流带来了消息。第三天傍晚,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汉蹲在棚角喝完粥,趁舀粥的功夫,往狄竹手里塞了个纸捻。 纸上只有八个字:"官狗设饵,腊月三十,老鸦口。" 狄竹看完,面色不变,把纸捻塞进袖口,继续舀粥,一直到棚里的人都散了,回到府里,才在灯下把那张纸重新摊开。 老鸦口。腊月三十。 那是城外驿道的一个隘口,地势险要,两边是陡峭的竹坡。竹社劫贡沥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如果官府在那里设饵,那就意味着除夕夜会有一次"贡运"——假的,专门用来钓鱼的。 消息绝不是官府的。断指老汉是竹社外围的眼线,这条线只有半夏知道。 狄竹当夜传了信出去:腊月三十,老鸦口不许动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 可她的信使出府的时候,没注意到将军府后街的暗处,一双眼睛正盯着。 嵇曲的线到了。 采真行馆里,嵇曲正在赏一副腊梅图。作画的人是钱同裕——知府大人平生最好的本事一是做官,二是画梅,两样本事都用在讨好上头。 嵇曲放下画,对面坐着的黑衣人道:"消息放出去了?" "放了。从三条不同的线,都进了竹社外围。断指的老六,菜市口的钱婆子,还有府衙里抄档案的刘书办——三条线,分别走三个方向,不该出的纰漏,一个也没出。" "竹社呢?" "竹社的暗哨今早从云障岭出来,往城里去了。按脚程,消息已经送到了。" 嵇曲点了下头,指尖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声。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——不兴奋,不紧张,也不急切。就像一个算了一万遍的筹算,到了要落子的时候,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。 "将军府呢?" "将军夫人这些天在西城舍粥,举止如常。将军本人——查账照查,柳家坳的卷宗被他抄了一份,藏在了书房暗格里。昨日傍晚,他一个人去了趟竹涧。" 嵇曲的手指停住了。这是他听到的信息里唯一让他意外的一件。 "竹涧?去做什么?" "就在落水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,站了两炷香的功夫,什么也没干,转身回来了。" 嵇曲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盖子拨了两下浮沫,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 "竹涧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一个字的味道。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莫磊去竹涧,不可能是凭吊——他一个北地人,跟那片竹子没有旧情可叙。那是去找什么?找那天夜里救他的人留下的痕迹?还是——只是想去看看,在某个角度上,那个站在雾里的人看到的他,是什么样子的? 不管哪一种,都说明了一件事:这位将军的心思,不全在查账上。 "那条鱼饵,"嵇曲慢慢说,"再加一味料。明天的'贡运'声明,不用府衙的名义,用将军行辕的印。让钱知府去借——就说是将军的兵护送的。" "大人这是要把将军也拉进来?" "拉他做什么?"嵇曲笑了笑,"我只是怕他一个人站在竹涧边太久,着了凉。替他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——除夕夜,老鸦口,最适合看一出好戏。" 腊月二十八,府衙贴出了告示:因年前贡务紧急,将军行辕将再加一趟贡沥解送,除夕夜戌时出发,走老鸦口,增兵护运。 消息传出去,莫磊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 他是在城门口看见告示才晓得的。看完之后他脸没变色,但脚下没停,直接拐去了府衙。钱同裕正坐在二堂喝茶,看见将军铁青着脸进来,茶碗差点脱手。 "钱府尊,行辕的印,谁让你用的?" "将军息怒!"钱同裕连滚带爬站起来,"是、是采真行馆递的条子——说这是军务,用将军的印方便些。下官想着,反正是替公家办事,用谁的印不是……" "贡运是真的假的?" 钱同裕的脸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目光往门外飘了一下。 莫磊明白了。假的。车是空的。要装的是人。 "将军,"钱同裕压着嗓子,满头虚汗,"监军大人的安排,下官只是个递话的。您要拦,去拦采真行馆,别让下官这个跑腿的——" "我不拦。"莫磊说。 钱同裕愣了一下。 "我不仅不拦,"莫磊说,"我还派兵。六十个,够不够?" "够,那自然够,将军深明大义——" "不过有句话你替我带给嵇采真。"莫磊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刀背,"既然是军务,剿匪阵前,将军有临机专断之权。他的人,要是敢在我的兵后面放冷箭,我不认。" 他转身走了。钱同裕站在二堂里,脊背上的汗湿透了棉袍,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。 莫磊回到府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站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幅郴云府的舆图,目光定在老鸦口那个位置上,一动不动。 脑子里在算。 老鸦口的地形他清楚——两边是缓坡竹林,中间一条窄道,宽不过一丈,前后都是弯道,车进去了就是死葫芦。竹社要是来人劫车,进了这个口袋,坡上伏兵一合,就是瓮中捉鳖。 嵇曲这步棋走得漂亮。竹社腊月十六劫了贡沥,二十二劫了税银——虽然税银不知怎么又还了回来,但这个消息嵇曲不一定掌握了——嵇曲打的是"竹社断了规矩、内部意见不一"这个时间差。一个正在内乱的匪帮,会比任何时候都好对付,也比任何时候都好诱。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,嵇曲知不知道他的妻子就是竹先生。 如果知道,这场局就不仅是钓竹社,还是钓他。 如果不知道——那还有回旋的余地。 莫磊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,站定了。 他决定做一件事:他要在嵇曲的局里,替他的妻子留一扇门。 可问题是,他连怎么把消息递给她都不知道。他的妻子是竹先生这件事,他们俩谁也没有挑破。他不能直接说"夫人,老鸦口是陷阱",因为那等于承认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——而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摊这张牌。 他想了很久。 最后他叫来顾大成:"你去东院跑一趟,跟夫人说——除夕夜,粥棚别开了,天冷风大,让她留在府里。就说这是我的意思。" 顾大成愣了愣:"就这么句话?" "就这么句话。" "那要是夫人问起为什么——" "她不会问的。" 顾大成去了。回来说夫人应了,说多谢将军关心,除夕夜她不出府。 莫磊听完这句回话,心里松了一下,可松完之后又紧了一紧。 她应得太快了。她是个聪明的女人,他不会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还有话——可她接了。这让他不知道是该高兴,还是该担心。 腊月三十,除夕。 郴云府的街巷里爆竹声一天没断。满城都在过年,只有将军行辕和采真行馆的人没有过节的意思。傍晚时分,六十名甲士护着一辆大车,从城西的贡仓出发,沿着山道缓缓驶向老鸦口。 莫磊没有亲自去。嵇曲也没有。他们两个都在各自的府邸里,对着除夕的年夜饭,各自守各自的岁。 不同的是,莫磊坐不住了。 戌时三刻,他披了件不起眼的旧氅,带了两把短刀——一把别在腰上,一把塞在靴筒里——从将军府的后门出去,沿着山道往后山方向走去。 夜里的山道很安静。没有月光,冬夜的云压得很低,远处的爆竹声被山风搅成一团,听不出远近。莫磊走得很快,脚下的石子路被夜露打得潮滑,他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坡。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干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要去。 老鸦口的伏击圈设得很精。明面上是六十个护贡的甲士,车到隘口,甲士散开警戒——然后在坡上隐蔽处,还藏了约莫四十个弓箭手。这是嵇曲真正的杀招:竹社的人一旦冲出劫车,坡上箭雨一落,前后夹击,插翅难逃。 莫磊摸到伏击圈外围的时候,已经是戌时末了。 他趴在坡上一丛冬青后头,看见了那辆孤零零的大车,看见了大车周围的火把,看见了坡上那些隐在暗处的弓手。一切都很平静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 他开始想,也许竹社的人不会来。也许他的消息——那句"粥棚别开了"——起作用了。 然后他听见了竹哨。 一声。很轻,像鸟鸣。 车道的尽头,山道拐弯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——不是人,是路边的竹子。一整排,齐刷刷地弯了下来,像一阵看不见的风扫过。不是一根两根,是十几根,从路边探出来,交叉成一道天然的栅栏,把车道堵死了。 弓手们的骚动还没传开,第二声竹哨响了起来。这次在左侧山坡上。紧接着,一大片竹子从坡顶倾泻而下,不是向左弯也不是向右弯,而是朝路中间弯——像一扇巨大的绿色闸门,把半面山坡变成了竹丛编成的牢笼。 莫磊趴在冬青丛里,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 他听出了那个哨声。 不是弓手们听到的那一声——是更早的那一声。一声竹语,如同他谷底听到过的那些声音。 她知道他要来。不—— 她是故意的。这是要让他看清她的本事。把她的底牌摊在他面前,让他自己选。 第四声哨响——这次是长音,持续了两三息,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——竹梢抖动着,那片绿色闸门在某一瞬间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刚好一个人的宽度。一匹快马从那道缝隙里蹿了过去,马上坐着一个人,伏低了身子——马背上驮着另一个人。 那是阿箬。阿箬身上背绑着,嘴里塞着布。 莫磊顿时明白了一切——竹社的人不是来劫车的,他们是来截人的。嵇曲还在贡车里准备了一份大礼,一个诱饵。一个被绑押在车里,让他们不得不来救的诱饵。那个人,被嵇曲提前抓了当祭品。 而她还拉上了他,要他亲眼看着她救人。 他死死盯着那一人一骑冲出隙缝,冲入黑暗,消失在山道的拐弯。 弓箭手的箭雨落下来的时候,那片竹闸已经恢复了原状——竹梢重新竖起来,像一个屏风,把追兵和那匹马稳稳地隔开。只有几支箭歪歪扭扭地扎进了竹缝,像是被竹杆子咬住后硌在外面的。 等弓手手忙脚乱地绕过了那片竹屏,坡上早已空无一人。 莫磊趴着没有动。山风吹过来,他满额头的汗被吹成了冰。他缓缓从冬青丛里直起身来,望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山道,望着那些回归寂静的竹子,望着满地散落的箭矢。 他知道自己今夜看见了一个答案。 而那个答案不是给他看的——是给他的妻子看的,是给她自己看的,是为了摊牌那天她好确认,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坦白。 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像是刚听完一出好戏,慢悠悠地下了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