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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新婚的账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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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第三天,莫磊干了一件让全城官员倒吸凉气的事:他要查账。 按官场的规矩,新官到任,头一个月该干的事有三样——拜客、赴宴、收礼。把地方上的关系走熟了,把该拿的份例拿了,往后大家才好同舟共济。钱同裕连日程都替他排好了:初十宴布政分司,十二宴本府乡绅,十五在采真行馆有个"清修雅集"…… 莫磊把日程单子搁在一边,说:"钱大人,先把贡务的账给我看看。" 钱同裕的笑僵在脸上:"账?" "圣旨上写的,督办紫竹贡务。"莫磊很诚恳,"我不懂贡务,只能先从账看起。学个明白,才好办差。" 这话没法驳。钱同裕回去跟师爷嘀咕:"北边来的武夫,懂什么账?抬三箱流水账给他,够他啃到年底。" 于是府衙账房真就抬来了三大箱账册。莫磊也真就看了。 他看账的样子很笨:一页一页翻,一笔一笔用手指头点着数,看不懂就问,问完拿个小本子记。账房的书吏起初陪着,答得敷衍;三天后开始冒汗;五天后,书吏告病了。 因为这个武夫算出问题来了。 莫磊的算学是火头营里练出来的。当年营里三百人的口粮,他一个人管:几石米下锅、几两盐入缸、亏一勺都有人饿肚子,那种账他管了四年,管出一身抠算到骨头缝里的本事。府衙的账做得花团锦簇,可在他眼里,跟火头营的账是一个理——进多少,出多少,路上漏多少,总得对得上。 对不上。 腊月初二夜里,莫磊把顾大成叫进书房,桌上摊着他抄的小本子。 "大成,你听听这个。"他点着本子,"京里定的贡额,紫竹沥岁贡八百斤。省里加了'耗羡',变一千一。府里再加'脚费''火工''减水',摊到各里各甲的实征,是三千二百斤。" 顾大成咋舌:"翻了四倍?" "这还只是明账。"莫磊翻过一页,"再看银子。朝廷每年拨'贡役津贴'四千两,给沥坊役夫的工食钱。账上写得清楚,年年发足。可我前天去城外沥坊看了——役夫说,工食钱从来没见过,反倒每家每年要交'免役银'二两,交不出的,人去顶役。" "那四千两呢?" "账上有个去处,叫'癸字库'。"莫磊用指头敲着那三个字,"历年拨银、耗羡结余、抄没匪产,都往这个库里归。我问库在哪儿,账房说在府衙后廨;我要看,说钥匙在省里;我问省里谁管,说得问采真行馆。"他抬起头,"绕了一圈,门都摸不着。" 顾大成挠头:"大人,咱们是来剿匪的,查这个干什么?犯得着吗?" 莫磊沉默了一会儿。 "初五那天,我去沥坊,"他慢慢说,"看见一个役夫,岁数跟你差不多,在火道边上看火。两昼夜不能合眼,烟熏的,咳出来的痰是黑的。我问他一天挣多少,他说不挣,是抵'免役银'。我问他家里几口人,他说本来五口,去年病死一个,前月逃了一个——逃的那个,进山了。" "进山,就是投竹社了。"顾大成明白了。 "还有一桩。"莫磊的声音更低了些,"我要走的时候,那役夫忽然拉住我袖子,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将军。我说是。你猜他说什么?" 顾大成摇头。 "他说:将军,俩月前有个差爷说,新来的将军是夜叉,专吃逃役的人。我们火道上六个人商量了一夜,商量出个结果——逃也是死,熬也是死,反正都是死,那就熬着呗,好歹熬着不连累家里。"莫磊停了停,"大成,他们把'横竖是死'说得那么家常,像在商量今天吃干的还是吃稀的。" 书房里静了半晜。顾大成把茶碗里的冷茶一口干了,罵了句脏话。 "所以你问我犯得着吗。"莫磊合上小本子,"朝廷让我剿匪。我在北边打了十一年仗,知道一个理儿:兵是打不完的,除非没人再当兵。竹社剿不完,除非没人再进山。人为什么进山?这本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"他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,"我把账弄清楚,比砍一百颗脑袋顶用。" 顾大成看着自家大人,忽然咧嘴笑了:"成。那我明天再去趟沥坊,把各村顶役的花名册抄回来。" 书房窗外,一道极轻的影子贴着廊柱收了回去。 狄竹回到东院,在灯下坐了半晌。 她今夜本是去书房外探听军情布防的——嫁进来九天,她把这座府邸的地形、守卫班次、莫磊的作息摸了个七七八八,唯独摸不透莫磊这个人。今夜听了满耳朵,更糊涂了。 那本小账本上算的东西,和她两年前顶着风雪、挨村挨户查出来的,分毫不差。免役银、癸字库、四千两工食钱——她当年查到"癸字库"三个字就断了线,这个北边来的武夫,九天就摸到了同一堵墙跟前。 他到底是什么人? 竹社安在府里的耳目不止她一个,粗使的婆子里有半夏的人。婆子递进来的消息琐碎:将军的饭食跟亲兵一个灶;将军把新婚收的礼,除了御赐之物,全造了册封存,说"往后要还的";将军夜里在书房打算盘,打得噼啪响,有时打着打着就骂一声"不要脸"…… 狄竹听一条,心里的算盘就乱一格。 最乱的是腊月初五那条。那天莫磊去城外沥坊,回来得晚,饭是在东院用的——新婚后他们维持着一日一饭同桌的体面,各自食不言。那晚莫磊吃得比平日慢,筷子停了好几回,狄竹都当没看见。饭尽了,他忽然问了一句:"府上的炭,够不够烧?" 狄竹说够。 "那就好。"他点点头,又埋头喝汤,隔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似地添了半句,"沥坊那边,火道烤人,可守火的役夫身上穿的还是单衣——烤得前心焦,后背冻。人这东西,真经熬。" 他没有看她,说完就起身回书房了。狄竹坐在原处,把那半句话在心里转了三四遍。她想,他不是说给她听的——可天下哪有这样巧的自言自语。 她原本的盘算清楚极了:借将军府的门户,摸清三处衙门的底,寻机弄到贡务的实据——加征的私账、癸字库的黑幕,只要拿到实证,想法子捅到都察院御史那里,就算扳不倒谁,至少能把紫区加征的黑锅掀开一角。为这个,她可以陪一个屠夫虚与委蛇。 可现在,那个"屠夫"在替沥坊的役夫算工食钱。 "装的。"她学着岑五的腔调对自己说了一遍,发现自己也说得没那么硬了。 腊月初八,采真行馆递帖子来,请将军、县主过府"品香"。 这是狄竹入府后头一回正式出门应酬。夫妻二人到了行馆,嵇曲在静室相候。室内焚着万古香,香气很奇,初闻清苦,回味有一丝甜,甜里又藏着一点说不出的腥气。 狄竹垂着眼帘落座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 她认得这个味道。血竹沥的味道。烤沥的火道边上,这股腥甜能渗进人的头发和指甲缝里。她爹活着的时候,每次从沥坊回来,身上就是这个味,洗三遍都去不干净。 如今这味道被炼成了香,搁在白玉炉里,供贵人闲品。 "县主是紫区灵秀所钟,"嵇曲亲自执壶烹茶,姿态优雅,"想必于此香,别有会心。" 狄竹抬眼,浅浅一福:"大人说笑了。深闺女子,不懂香道。只觉得——"她顿了顿,"这香很沉。" "哦?怎么个沉法?" "像是压了很多东西在里头。"她说得轻描淡写,"想必是贵重的缘故。" 嵇曲执壶的手停了一瞬。他看了这位县主一眼,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,在她脸上轻轻扎了一下。狄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得体的、略带拘谨的浅笑。 "县主慧根不浅。"嵇曲笑了,转向莫磊,"说到贵重,正有一事。京中来了敕谕——来年三月,西苑启建万寿大醮,为万岁爷祈福。紫区的贡额,加三成,上元节前解送头批。" 莫磊眉头动了动:"嵇大人,今年的额,各里已经完得很吃力。再加三成……" "将军。"嵇曲不紧不慢地打断他,"贫道只是传谕。额是京里定的,一个字改不得。地方上怎么征、征得上征不上,那是钱大人的事,匪剿不剿得平、贡道通不通,是将军的事。贫道的事,是按时把香料送进西苑。"他呷了口茶,"各司其职,岂不清净?" 一番话,滴水不漏,把加征的干系推了个干净。 回府的马车上,夫妻俩一路无话。 车过长街,街边正有差役敲锣张贴新的征贡告示,人群围着,鸦雀无声。一个老妇看着看着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,旁边人把她架起来,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。 莫磊掀着车帘看,看了很久,放下帘子,忽然开口:"县主是本地人。我问一句本地话——这三成,加下去会怎么样?" 狄竹垂着眼:"妾身妇道人家,不懂这些。" "你懂。"莫磊说。 狄竹一怔,抬起眼。 "初八行馆里,你说那香'沉'。"莫磊看着她,目光很直,"我这人笨,可我听得出来,那不是闺秀品香的话。那是——"他想了想,找着一个准确的词,"那是上过秤的人说的话。" 车轮碾过石板,咯噔,咯噔。 狄竹与他对视着。一瞬间她袖中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金针,心里飞快地过了三条退路。可莫磊接下来的话,把三条退路全堵死了——堵死的方式,是她全然没有防备的。 "我不问你怎么懂的。"他说,"各人有各人的来处。我只问,这三成加下去,会怎么样?" 狄竹沉默了很久。 马车里很暗,晃动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。 "会死人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,像钉子,"烤一斤沥,火道边要熬两个昼夜。加三成,就是全府的沥坊,火不熄、人不眠。上元节前是最冷的天,热毒攻肺,咳血的、倒在火道边上的,都会有。然后——" "然后,逃的人会更多,山里的'匪'会更多。"莫磊接了下去,声音发沉,"然后朝廷催我发兵进山,杀一批,再逼出一批。" "将军既然明白,"狄竹盯着他,"预备怎么办?" 莫磊靠着车壁,半天没说话。快到府门的时候,他吐出一口长气,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 "我在北边管过四年伙食。" "……什么?" "三百人的口粮,亏一勺,就有人饿肚子。所以火头军的账,不能只会算,得会'匀'。"他掀帘下车,回手把车凳摆好,很自然地伸手扶她,"上头的锅是砸不得的,砸了,三百人一起饿死。可锅里的东西,怎么盛、先给谁、稀的稠的,勺子在我手里。" 狄竹扶着他的手下了车,借着府门灯笼的光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。 这个人说话,怎么老是这样——听着笨,咂摸起来,却比嵇曲那些滴水不漏的漂亮话,更像个……人。 当夜,东院的灯亮到三更。狄竹给云障岭写了入府后的第三封密信,火漆封好,信里只有两句: "贡额加三成,上元前解头批,速筹应对,勿轻动。另:将军其人,再探。" 写完她搁下笔,望着灯花出了会儿神,又把"再探"两个字用指甲划掉,重新蘸墨,改成了四个字: "或可一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