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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六礼与刀兵一起进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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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八,宜嫁娶,宜动土,忌出行。 郴云府开了南门迎将军。这一天的排场,后来在府志上占了半页:平南游击将军莫磊入城,仪仗前导,甲士随行;同日行亲迎礼,娶瑞和县主狄氏。府志的笔法很含蓄,只写了八个字——"兵威与花轿同途"。 实际的情形要荒诞得多。 钱同裕犯了难:将军入城是武事,得摆兵威;亲迎是喜事,得铺红绸。两件事撞在同一个吉日,礼房的书吏翻烂了《大明会典》也没找出先例。最后还是师爷拍了板:把队伍拼起来——前头一半刀枪,后头一半锣鼓,中间隔一顶花轿。 于是郴云府百姓在这天看见了平生难忘的一幕:三百甲士开道,刀出半鞘,杀气腾腾;紧跟着八个吹鼓手,唢呐吹得欢天喜地;再往后是花轿、嫁妆、捧着大雁的礼生;轿子后头,又是几百号兵,扛着"肃静""回避"和"平南"的旗。整条长街,红绸子底下贴着海捕文书,文书上"竹先生"三个字被红纸盖了一半,露出个"竹"字,跟满街筹办喜事用的竹架子相映成趣。 看热闹的人山人海。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"这是娶亲呢,还是抄家呢?"旁边立刻有人接:"嘘——都一样,都一样。" 莫磊骑在马上,一身簇新的绯色吉服,外头按规矩还得罩半副甲——礼房说了,入城是武事,甲不能免;亲迎是喜事,吉服不能免。两样叠在身上,他热得后背全湿,觉得自己像个披红挂彩的门神。 顾大成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:"大人,您忍忍。过了今天就好了。" "你懂什么。"莫磊面无表情,"过了今天,还有明天。" 亲迎的礼是在城外十里的祥瑞牌坊底下行的。那牌坊是钱同裕赶工新修的,石头都没干透,上书四个大字:"瑞应万古"。莫磊在牌坊下头一回见着了他的新娘——隔着一顶盖头,什么也没见着。礼生唱赞,他捧着一只借来的活雁作了个揖,雁在他怀里扑腾,差点飞了。满场官员屏息看着将军单手把雁按住,动作快得看不清。 人群里,货郎打扮的岑五看见这一手,眼皮一跳,低声对身边的阿箬说:"好家伙。这手上功夫,不是虚的。" 花轿里,狄竹端坐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 她听力比常人偏,但很静。轿帘外几千人的嘈杂里,她捕捉到几样东西:甲士的脚步声齐得可怕,是练过的兵,不是空饷凑数的样子货;那位将军按住雁之后,极低地对雁说了一句什么——她凝神分辨,听清了。 他说的是:"对不住,忍一忍,回头放你。" 狄竹在盖头底下微微蹙眉。 装的。她想。装给谁看呢?没人听得见——除了我。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。 花轿进城门的时候,还出了个小小的岔子。 按钱同裕定的仪注,城门洞里要有八名童子撒花。花是纸剪的,剪的紫竹花——礼房书吏翻遍了花谱也没查到紫竹开什么花,索性照着梅花剪,染成白的。八个童子头天夜里现教的彩词,齐声唱:"紫竹开白花,瑞应万寿家——" 唱到一半,最小的那个童子忘了词,张着嘴哭起来。仪仗不能停,哭声就裹在鼓乐里一路进了城。看热閙的百姓都听见了,没人笑——那孩子是城南沙坐里的,他爹去年在沥坊看火,咳死了。里长报他家"自愿"送孩子来撒花,因为来一趟给五升米。 花轿里,狄竹隔着轿帘听见了那个孩子的哭声。她认得那哭声——去年冬天,在沙坐里的灵棚外头,她听见过一模一样的。那时候她剁下一包钱就走了,没敢多停。如今她坐在八抬的花轿里,从那哭声旁边抬过去,轿杆颤悠悠的,稳得像一口抬着走的棺材。 入了城,先武后文:将军先到行辕升帐、验兵符、接印信,采真使嵇曲代表朝廷监礼。这是莫磊与嵇曲的第一次照面。 采真行馆的正堂里不设椅,只设蒲团——嵇曲是修行人的做派。他一身月白道袍,拂尘搭在臂弯,见了莫磊,稽首为礼,动作行云流水:"莫将军,一路辛苦。贫道嵇曲,忝掌紫区贡务。" 莫磊抱拳还礼。他打量对方:这位采真使比他想的年轻,也比他想的好看,眉目清隽,一站一坐都像画里的人。只是那双眼睛,笑的时候也是凉的,像隔着一层水看人。 "将军的差事,贫道就不多嘴了。"嵇曲亲手斟了盏茶推过来,"只提醒一句。紫区的事,明面上是匪,底子里是贡。贡是万岁爷的贡,匪是万岁爷的匪——剿匪是为了贡,可别为了剿匪,误了贡。" 莫磊听得心里一动。这话拗口,掰开了却狠:意思是竹社可以慢慢剿,紫竹沥一两都不能少。人命排在香灰后头。 "下官记住了。"他端起茶,喝了。茶很好,他没喝出好来。 嵇曲看着他喝茶,忽然又说:"听闻将军在大同,一夜破敌数千?" "塘报之言,当不得真。"莫磊放下盏,答得很平。 "哦?"嵇曲眼里那层水波动了一下,"将军过谦了。"他没再追问,转而笑道,"今夜将军洞房花烛。贫道方外之人,就不去讨扰了。备了一份薄礼——一炉香。" 小道童捧上一只锦盒。嵇曲揭开盖,里面一段暗紫色的香,纹理如竹。 "万古香。"嵇曲说,"御用之物,紫区一年的心血,都在这一炉里。将军今夜点上,也算——尝尝这地方百姓的滋味。" 莫磊道了谢。出门的时候,他后背比来时更湿。 他打仗的直觉一向准得邪门。方才那间满是香气的静室里,他闻见的是刀味。 入夜,将军府。 府邸是钱同裕腾出来的一座旧园子,连夜刷的漆,喜烛一点,满屋都是桐油混着蜡的味道。前头宴席上,莫磊被灌了个半醉——他不能不喝,满城官员轮番上来敬"莫夜叉",句句不离"一夜斩首几千",他每听一句,就得喝一杯,喝到后来分不清是酒辣还是心里发苦。 席间还有个插曲。钱同裕领着众官敬酒,敬到第三轮,不知是谁起的头,说请将军讲讲大同那一夜的威风。满席齐声附和,筷子都停了。 莫磊端着酒杯站起来,站了半天,说:"那天夜里雾大,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" 满席叉叫:将军谦虚!钱同裕更是拍案:"雾中破敌,更见神勇!来,为'雾中破敌'浮一大白!" 莫磊看着满席仰起的脸,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实话这东西,说给不想听的人,就成了最好的假话。他干脆把酒干了。从这杯起,他不再解释了。 好容易散了席,他扶着墙进了洞房。 红烛高烧。新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床沿,盖头还没揭。 莫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努力把自己站清醒了些。他想起礼房教的规程:进门,揭盖头,喝合卺酒,结发……他也想起这一路上想了几百遍的那件事——人家姑娘以为自己嫁了个屠夫。 他没去拿喜秤,先开了口,嗓子被酒烧得发哑: "县主。我先说三句话,你听完,咱们再行礼,行不行?" 盖头底下没动静。他就当是行了。 "第一句。我叫莫磊,宣府来的,爹娘早没了,家里没有别人,你进了这个门,上头没有婆婆立规矩。" "第二句。外头传我一夜杀几千人——那是塘报写的。我从军十一年,亲手杀过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,都是阵前对面来的。我不是他们说的那个夜叉。" "第三句。"他顿了顿,酒意里透出点笨拙的认真,"这门亲,是圣旨定的,没人问过你肯不肯,也没人问过我。委屈是一样的委屈。往后在这个府里,你想做什么、不想做什么,我都不勉强。就是……就是有一样,我这人睡觉打呼,你要是嫌吵,我去书房。"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。 盖头底下,狄竹垂在膝上的手,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 她入府之前,把今夜排演过十几遍:屠夫醉了要动手怎么办,袖中金针在哪个位置;他要是问起娘家,答哪套话;万一他察觉异样,窗外第三竿竹子后面是退路。她排演了十几种开场,没有一种是这样的。 她听得出真假。这是她的本事——竹子不会骗她,人的声音在她耳朵里,也比在旁人耳朵里多一层纹理。方才那三句话,声音里没有刀。 要么,这人是天底下最高明的骗子。要么…… 她没让自己想下去。 "将军。"她在盖头下开口,声音平稳,"三句都听见了。我也有一句。" "你说。" "我在闺中静惯了,晨昏定省这些虚礼,能免则免。将军办将军的差,我过我的日子,两不相扰。" 莫磊愣了愣,随即松了一大口气,连声音都轻快了:"好,好,两不相扰。" 他拿起喜秤,挑了盖头。 烛光底下,他头一回看见他妻子的脸。很静的一张脸,眉眼很淡,不是画上那种祥瑞仙女的长相,倒像……像雪后的竹子,他想。他没什么文采,只想出这么个比方,还觉得挺贴切。 狄竹也在看他。人高马大的一条汉子,绯袍穿得歪歪扭扭,眼睛因为喝了酒有点红,神情却干净——那种她只在很少的人脸上见过的、没有夹层的干净。 两人对视了一息。也就一息。 窗外,三更的梆子刚敲过,城西北方向,夜空忽然红了。 火光冲天而起,隔着半座城都照得见。紧跟着,锣声、马蹄声、喊叫声炸成一片。顾大成在院外嘶声大喊:"大人!贡仓走水——不是走水,是竹社劫仓!" 莫磊霍地站起来,酒醒了一半。他下意识回头看他的新娘。 新娘子坐在红烛底下,纹丝没动,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三分受惊、七分茫然,正是一个大门不出的闺秀该有的样子。 "你别怕。"莫磊抓起外袍,"关好门窗,我去去就回。" 门砰地合上。脚步声、甲叶声远了。 狄竹独自坐在满室红烛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。 西北天上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。那是岑五的手笔——按她入府前定下的计划,今夜动手,烧的是空仓,劫的是隔壁库里那三百斤血竹沥。时辰、路线、退路,都是她拟的,一步不差。 计划里唯一没算到的,是她此刻的心情。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她望着火光,耳朵里却反反复复,是方才那句醉醺醺的、笨嘴拙舌的话—— "委屈是一样的委屈。" 狄竹站了很久,把窗子关严了。 她回到妆台前,从发间取下一支不起眼的竹簪,簪头一旋,里面藏着那半截紫竹哨。她握着它,就像握着爹的手、握着满山三百个弟兄的性命。 "狄竹。"她对着铜镜里那个穿嫁衣的人,轻轻说,"记住你是来做什么的。" 镜子里的新娘子点了点头。烛火一跳,她的眼圈红了一瞬——也许只是烛光的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