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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大醮之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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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献俘阙下。 午门外筑了受俘台,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。文武分列,旌旗如林。莫磊一身簇新的甲胄,站在台前,身后是五个"竹社匪目"——好吃好喝养了十来天,气色果然红润了些,被反绑着押上来,一个个垂着头。那个湖广老囚排在最末,走过莫磊身边时,飞快地朝他咧了咧嘴,像是在说:官爷放心,供词背熟了。 礼官唱赞,莫磊出班,跪奏《平南荡寇捷疏》。那篇疏他念得磕磕绊绊——通篇是别人替他编的战功,云障岭如何设伏、竹社匪党如何授首,一句都不是真的。他念着念着,喉咙发紧,只盼快些念完。 念完,例该请旨处置俘囚。 按老规矩,献俘之后,多是当场请旨"付法司明正典刑",快些的,受俘台下就摆了刀。可今日的流程,被那道从坛库递上来的疏搅了个弯。 监礼的道官高声宣读陶真人领衔的《请宥俘囚以昭玄德疏》。念到"坛前见血,恐污法坛清净""大醮好生,宜彰陛下玄修慈仁之德",台上台下不少人都愣了一愣——献了俘反倒不杀,这是哪门子章程? 可没有人敢驳。这时候驳,就是嫌大醮不够圆满,就是说陛下的玄功容不得几个降人。掌印太监捧着黄幄里递出的朱批出来,朗声宣示: "俘囚既已授首献俘,姑念大醮好生之德,宥其一死,发极边卫所永远充军,遇赦不宥。钦此。" 台下山呼万岁。 莫磊跪在黄土上,听见"宥其一死"四个字,眼前一阵发花。他偏过头,看见那五个人被解了绑,重新押下去——不是押去刑场,是押去发配。那湖广老囚被人推着走,一步三回头,脸上是一种活过来的、又茫然又欢喜的神气,嘴里还念念叨叨,像是没弄明白:不是说要死么,怎么不死了? 莫磊伏在地上,很久没有起来。他这辈子打过的仗,记功的是误会,剿匪的是做戏,头一回,他自己算计着、憋着一口气打了一场——打赢了。坛前一个人也不死。 嵇曲站在西班末尾,遥遥看着他。没人瞧见这位采真使的嘴角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 —— 五月十六,圆满正日,圣驾亲临。 四十九日的大醮,到这一日圆满。天不亮,西苑万古坛就点起了通宵未熄的醮火,三丈高的坛台上,幡幢蔽日,钟磬齐鸣,几百名道众绕坛步罡,诵《度人经》,声浪一层压着一层,把半个西苑都罩在一片仙音里。 圣驾"亲临",仍是一座黄幄。三丈见方的明黄帷城由内侍抬到坛北,四面垂帘。四十九日的功德,圆满在这一刻,可坛上坛下几千人,谁也没能望见帘子里那位的一根头发。君在帘中,臣民所见者,幄而已。嘉靖爷不见人,已经很多年了。 狄竹奉旨侍瑞坛侧。她一身县主冠服,立在瑞竹圃的圃门内——那是四月廿九她唤出满圃新笋的地方。半个多月过去,五十三株新笋(掐了四株,只认四十九株)已长成半人高的新竹,竿青叶翠,在一片十年枯竹的骨头林子里,绿得刺眼。她的陶盆也摆在圃门口,盆里那竿替她传了一整夜话的细竹,叶尖那一线焦黄,如今蔓成了大半片。 礼官唱赞。陶真人升坛,代天奏表,声若洪钟,历数四十九日玄功之盛、南瑞北应之奇。奏到酣处,掌印太监从黄幄里传出口谕——字字清楚: "县主灵异天授,着于坛侧再昭嘉应,以证玄功圆满。" 再昭嘉应。 四个字压下来,狄竹立在圃门内,闭了闭眼。 她胸口那一汪水,四月廿九夜里已经舀得见了底。这半个多月,右耳里的竹声一天淡似一天,人声也一天糊似一天。她清楚得很——再唤一次生,她唤不动了。地下那点竹鞭,四月廿九已经把攒了十年的气发尽了,如今满圃新竹,是拿命换的一茬,再催,只有死。 可坛上坛下几千道目光都聚在她身上,黄幄里那位隔着帘子等着看戏。她要么再变一个祥瑞出来,要么当场就是"伪瑞欺天"。 狄竹慢慢走进圃子,走到那些半人高的新竹中间。她伸出手,按在最近一竿新竹的竿上。 ——最后一次了。她在心里对它们说。这一次,不是叫你们生。 她闭上眼,把胸口那点见了底的、快要涸尽的东西,一滴不剩地,全泼了出去。 坛上的诵经声、钟磬声、山呼声,在她右耳里一点一点退远,退成一片嗡鸣,退成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 她的右耳,也聋了。 天地静得可怕。她睁开眼,看见满圃的新竹,都在轻轻地颤。竿梢上,一夜之间,抽出了穗——不是笋,不是叶,是一串一串灰白的、细碎的花。 紫竹开花。几千竿枯竹当中,四十九竿新竹,同时开了花。连圃门口陶盆里那竿细竹,也在她眼皮底下,抖抖索索地,顶出了一穗花。 坛下先是死一样的静,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。 "开花了——瑞竹开花了!" "枯竹回春犹不足奇,竹亦开花,此万古未有之玄瑞!" 礼部的苗澍抢先出班,扑通跪倒,声音都劈了:"臣职掌祥瑞,遍稽典籍——竹开花者,唯圣天子玄德格天、五十年一遇之大瑞!请旨载入《万寿祥瑞总录》,永彰玄功!" 陶真人捋着长须,眼中精光大盛,正要奏对。 "苗大人这话,说错了。" 一个女子的声音,不高,却在满坛的欢呼里,清清楚楚地穿了出来。 是狄竹。她站在开满花的新竹中间,脸色白得像纸,却站得笔直。她这话是背着坛喊的——她如今两耳皆聋,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只能凭着胸腔的震动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反倒送得极稳、极慢、极清楚。 满坛静了下来。 "竹开花,不是瑞。"狄竹说,"是凶。是死兆。乡下种竹的老农都知道,一片竹子若是齐齐开了花,就是这一片竹子活到头了——开完花,结完实,成片成片地枯死,一根都不剩。" 她抬起手,指着身边那些颤巍巍开着灰白花的新竹。 "这四十九竿竹,是十年枯地里,最后一口气拱出来的。四月廿九,它们把攒了十年的力气使尽了,抽出了笋;今日,它们把最后一点命,开成了花。开完这一场花,它们就都要死了——一根都活不成。诸位跪在这儿贺的这个'万古未有之玄瑞',是四十九条将死之命。" 坛下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。 "你胡说!"苗澍的脸涨成猪肝色,"瑞竹乃玄功所化——" "玄功?"狄竹转过身,一双眼睛扫过满坛朱紫,扫过那座黄幄,"我告诉诸位,这祥瑞是怎么化出来的。" 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本账。 "三年前,郴云府的紫竹,一竿都不曾开白花,一只凤也不曾鸣于野。是知府钱同裕,为着讨上头欢心,把我——一个役头的女儿,包装成'竹开白花、凤鸣于野'的祥瑞之女,报了上去。祥瑞是假的。" "报上来之后,礼部苗大人把它写进了《万寿祥瑞总录》。苗大人有一句名言,说得极好——'祥瑞入了册子,就都是真的'。于是假的,就成了真的。" 苗澍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 "四月廿九,枯圃献瑞。诸位说是玄功化育。我告诉你们,那一夜,是我一个人,在圃子里坐了一宿,把攒了十年的地气,一点一点哄出来的。那一夜出了五十三株笋。五十三,不合数,没有出典。于是司礼监的公公进圃数笋,礼部的堂官掐指一算——大醮七七四十九日,笋该应四十九之数,方是天心昭应。" 她顿了顿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抖。 "于是两个小内侍进圃,把多出来的四株笋——拣最矮小的——连根掐了,掖进袖子里。那四株笋,攒了十年的力气才敢钻出土来,只因为不合诸位的数,就给掐死了。" 满坛鸦雀无声。莫磊站在武班里,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 "还有五月十五,午门外献的那五个'竹社匪目'。"狄竹的声音又平了下去,"竹社立社两年,没杀过一个人。那五个人,是刑部大牢里本就定了秋决的死囚,南方口音,供状是照着历年注了水的塘报抄的。假的塘报,养出假的供状,配上假的匪首,由一位——" 她的目光落在武班里的莫磊身上,只一瞬,又移开了。 "——由一场大醮,献成了真的功。诸位今日跪着贺的这一切:祥瑞、玄功、瑞竹、献俘,从头到尾,没有一样是真的。真的只有一样——是三千里外,郴云府那些榨竹沥的人。'百竹一两沥,十夫一两血'。这坛上烧的每一炷万古香,底下都压着人命。这,才是万古紫区唯一的真。" 她说完了。满坛几千人,跪的跪着,站的站着,谁也没动,谁也不敢出声。风穿过开满灰白花的新竹,簌簌地响,像谁在极远的地方,替这满坛将死的竹子,念一篇谁也听不懂的祭文。 黄幄里,静得没有一丝声息。 —— 僵局是被邓紫霄打破的。 这位陶门下的提点,脑子转得比谁都快。他扑到坛前,高声奏道:"陛下!妖女惑众,谤讪玄功,此乃邪祟附体、竹妖借口!瑞竹开花,分明是玄功太盛、群竹感格而至的祥瑞,岂是凶兆?请陛下速将妖女拿下,焚符镇之,以全大醮圆满!" 苗澍如蒙大赦,跟着叩首:"臣附议!竹开花载入《总录》,自古皆为大瑞,绝无凶兆之说!妖言不可信!" ——祥瑞入了册子,就都是真的。狄竹听不见了,可她看着苗澍翻动的嘴唇,就知道他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。 一时间,坛上的风向变了。原本被那一番话按进泥里的满朝朱紫,忽然找到了台阶——是啊,妖女惑众。只要是妖女惑众,那祥瑞就还是祥瑞,玄功就还是玄功,他们跪贺了半日的这一场圆满,就还是圆满。承认她说的是真的,等于承认自己跪贺了半日的是一堆假货、一摊人命;把她打成妖女,什么都齐了。 真相摆在满坛人眼前,可满坛人宁可要那个假的。因为假的里头,人人有功;真的里头,人人有罪。 黄幄里终于有了动静。帘子后头,隐隐传出一点极轻的咳嗽,随即,掌印太监疾步上前,伏在幄外听了一句,直起身,脸色发白。 坛上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 就在这时,武班里一个人越众而出,几步抢到坛前,噗通跪下——是莫磊。 "陛下!"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抖,却很响,"县主她……她这几日操劳玄事,损了心血,神智昏乱,胡言乱语,是臣治家不严!求陛下……" 他想把这事往"疯话"上引——只要是疯话,就不必当真,就没人非死不可。这是他能想到的、护住妻子的唯一法子。 可他话没说完,坛侧又转出一个人来,青衣道装,形容清瘦——是嵇曲。 嵇曲一撩道袍,跪在了莫磊身侧。他抬起头,望着那座黄幄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满坛的窃窃私语: "陛下,将军所言,是回护之词。县主所言——句句是真。" 满坛哗然。 "这祥瑞的底、竹先生的实证,贫道手里,都有。"嵇曲缓缓地,从贴身的袖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,双手擎起,"请陛下过目。" 莫磊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他。狄竹在圃门内,也望了过来。 嵇曲擎在手里的,是一张燎了角的画影图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