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瑞之后,澄清坊那所宅子的门槛,五天里换了两道。 不是夸张。头一道是被车马踏的——四月三十那一天,递帖子拜望的官轿在巷子里排到了坊门外,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。第二道是被礼盒磨的——各色贺仪流水一样抬进来,苗澍那样的旧相识送四色果品算是清雅,不熟的送金送缎,还有送丹药的:邓紫霄差人送来一匣"九转保和丹",帖子上写着"贺瑞妹灵应,兼调玉体",落款称"愚道兄"。 狄竹把丹药原匣搁进了库房最底层,嘱咐阿箬:"记住这匣子,谁也不许碰。西苑来的丹,喂狗都要想一想。" 帖子里最烫手的是两张。一张洒金红帖,首辅李阁老府上的,请将军初五过府赏牡丹——阁老的牡丹,满京城的武官挤破头也讨不来一张请帖。另一张是内廷的路数,司礼监一位秉笔太监做寿,"闻将军义勇,县主贞灵,敢屈台驾"。 两张帖子摊在案上,莫磊看看这张,看看那张,头疼:"去哪家?" "哪家都是火坑。"狄竹说,"阁老一党,要拿咱们的'瑞'和你的'功',给万寿添彩,好显得海内升平,是他辅政之德;内廷那一头,要把'瑞'拴在坛上,归玄功,归真人,归他们。两边如今都想借咱们的灶,烧自己的饭。" "那就都不去?" "都不去,两边一起得罪。"嵇曲不知何时进来的,把两张帖子掂了掂,"都去。阁老家去人,将军亲去,空手——武官粗直,不懂送礼,他们不会怪,只会笑;太监的寿,送礼,重重地送,人不去,就说县主献瑞损了元气,将军侍疾——孝悌两全,谁也挑不出错。" 莫磊照办了。事后果然两边都没恼,两边还都觉得这将军"实心"。莫磊私下叹气:在郴云做假账都没这么费神。 —— 五月初一,阿箬出门"采买"。 北线的头,接在崇文门外的济生堂药铺——通州广济堂的分号,掌柜的与半夏是三十年的同行。阿箬报了暗记,买陈皮、茯苓、紫苏梗。 掌柜的抓完药,慢悠悠说了一句:"小哥,往后紫苏梗少用些吧——南边来货说,近来药材价贵。" 阿箬的手指头一下子凉了。 价贵。出事了。 掌柜的又把一包茯苓推过来:"这一包给你算添头。"包底下捻着一粒蜡丸。 回到宅里,蜡丸剥开,是半夏的字,蝇头小楷,密密两行。狄竹就着灯看完,递给莫磊。 信上说:三月底,兵部檄文到郴云,为着万寿献捷,命解"竹社生俘匪目"进京。顾大成依令拖住,兵一个没进山,山里安稳,社规未破。可钱同裕接了檄文如接圣旨,四月初在城厢四乡拿了七个人——都是有过逃役案底的苦汉子,屈打成招,画了"竹社匪目"的供,四月中已起解北上。半夏在末尾添了一句:七人里有一个麻三,黑石口跟过岑五的,见过夜里的人。 "见过夜里的人"——见过狄竹以竹先生的本来面目,站在火把底下说话。 屋里静了很久。 "七条人命。"狄竹把那一小条纸凑到烛火上,看它烧完,"竹社立社两年,劫贡、烧仓、闹法场,没伤过一条人命。如今倒好,我在京城当祥瑞,他们在路上替竹社凑人头。" "还有麻三。"莫磊低声道,"人到了京,过堂、献俘,万一当堂攀出——" "所以这七个人,一个也不能死,一个也不能当堂开口。"狄竹说,"多久到京?" "起解四月中,官解走得慢,总在五月底六月初。"莫磊算了算,"赶不上大醮。赶不上——就还有工夫。" —— 赶不上大醮的俘虏,耽误不了大醮的献俘。这个道理,莫磊两天之后才领教。 五月初二,廷议贡额。为着"郴云显瑞",户部尚书领衔上奏:紫区既征玄贶,请自明年起,岁贡万古香增为二千斤;又,西苑枯圃复荣,请发郴云紫竹三千竿,移植实圃,"以承瑞脉"。 莫磊以督贡武臣列席,站在武班末尾,听得手心出汗。二千斤——郴云凑一千斤,已经是把整个紫区榨出了血;三千竿活竹连根起运三千里,一路上要多少民夫,挖的又是云障岭的根。 他原以为会有人争。果然有人争,争得面红耳赤——争的却不是加不加,是归谁办。户部要"有司督办",采办之权在外廷;内廷的人当场顶回去,说坛前之物何等清贵,当由"坛库自采"。两边引经据典,唇枪舌剑,从辰时吵到午时。其间有位老臣颤巍巍提了一句:"嘉靖十九年旧例,此等采办,向由癸字库协济银两,如今癸字库……" 满殿忽然静了一静。随即,所有人都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,绕过去,接着吵采办权。那位老臣自己也醒过味来,缩回班里,不再言语。 莫磊在班末看得分明:癸字库三个字,是这满殿朱紫共同的一块疤,谁都知道在哪儿,谁都不去揭。 散朝出来,嵇曲与他并辔。莫磊憋了一路,问:"监军,增贡二千斤,议定了?" "没定。两边还得吵些日子——吵得越凶越好,吵一天,郴云就多喘一天。"嵇曲淡淡道,"将军今日也瞧见了。二千斤香是多少人命,殿上没有一个人提;他们吵的,是这些人命从谁的手里过。账总是平的,将军——平在谁身上罢了。" 莫磊勒住马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黑石口那个掼了号牌的汉子,临走时那一嗓子,狄竹学给他听过——今年一千斤,明年就是两千斤!这是个无底洞,拿人命填不满它! 那时候,那话像是激愤。如今看,那是这满京城里最准的一本账。 —— 第二把火,初三就烧到了莫磊自己身上。 兵部咨文到宅:为万寿并大醮圆满,用彰武功以佐玄功,定于五月十五,献俘阙下。平南游击将军莫磊,剿平竹社"匪党",着领献;先期具《平南荡寇捷疏》,并赴刑部大牢验看俘囚,三日内具结画押。 "俘囚不是还在路上?"莫磊拿着咨文的手都是僵的。 前来知会的兵部主事笑容可掬:"将军是实诚人。解到的到日补入,赶不上不妨事——刑部先拨了五名,供状齐全,名字都造好了,将军过目认一认就是。" 莫磊去了刑部大牢。 五个"竹社匪目"关在一间干净牢房里——特意挑出来的,管牢的说,这几日好吃好喝,养养气色,"献俘要有献俘的样子,瘦得脱了形,御前不好看"。五个人都是南方口音的死囚,本就定了秋决的案子,如今换个罪名,提前几个月死,换的是临刑前顿顿有肉,家属各给抚恤银三两。 供状莫磊翻了。写状子的是个老手,竹社的旗号、云障岭的地名、劫贡的时日,一条一条,编得有鼻子有眼——多半是从历年塘报里抄的,抄的还是钱同裕那些注水的塘报。假塘报养出假供状,假供状配上假匪首,由一个假战功的将军献给一场真法事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囚趴在栅栏边上,看莫磊翻供状,忽然开口,口音是湖广的:"官爷,您就是领献的将军?" 莫磊嗯了一声。 "那敢情好。"老囚咧开嘴笑,牙都不齐了,"官爷放心,供词小老儿背熟了,一个磕巴不打。就求官爷一件事——到了那天,小老儿要是答错了哪句,您给兜着点,别叫上头挑出错来。管牢的爷说了,办得体面,家里的三两银子,一文不少。" 他又压低声音,很认真地问:"官爷,小老儿冒充的那个'竹先生',听说是个大英雄?小老儿顶他的名去死,不算辱没他吧?" 莫磊站在那里,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。 出了大牢,日头晃眼。他扶着墙根吐了——跟那年从沥坊回来一样,吐得昏天黑地。 —— 具结的文书铺在案上,三天为限。 签,五条命顶着竹社的名义死在坛前,他这个假将军的假功劳上,从此真真正正沾了血;不签,剿匪不力、抗命慢君,郑铎那本翻旧账的疏还搁在通政司——那位给事中初四又递了一本,这回附了实证:大同火头营的名册,上头白纸黑字,"百户莫磊,管运粮送饭"。 听说那本子递上去,当天就被阁老的人要了去,压下了。压的缘故,京里人都看得懂:五月十五还等着莫将军献俘呢,这时候不能让他是假的;至于十五以后——十五以后再说。 "保住将军的,不是清白,是用处。"嵇曲晚间过来,把这层纸捅破了,"在京城,没人问你是谁,只问你是谁的。将军眼下谁的都不是,所以两边都想要你,也所以,两边随时都可以不要你。" 他说这话时,脸色比平日更沉。狄竹看了他一眼:"监军自己的事,也不顺?" 嵇曲沉默片刻,居然认了:"贫道请外放的本,司礼监压着。昨日递话出来——大醮圆满之前,正日的'嘉应'若再灵一回,恩旨连着家母出坊的文书一起批。"他抬起眼,看着狄竹,"贫道知道这话无耻。拿你的耳朵,换我的娘。贫道还是把它带到了——因为压着本子的那些人知道,贫道一定会带到。" 屋里三个人,谁也没说话。案上那份具结文书白得刺眼。 夜深,嵇曲走了。莫磊和狄竹站在院里。五月的夜,天上没有云。西北方向,西苑的醮火把半边天映得暗红,那是一把火,烧了四十多天,还要再烧十几天;东南方向,刑部大牢那一片,只有几点昏黄的灯,那是另一把火,还没烧起来,烧起来就是五条人命。 一座京城,卧在两把火当中,鼾声四起,睡得很好。 "磊子,"狄竹忽然说,"竹社没杀过一个人。我立的规矩——刀弓只吓人,不见血。两年了,山里山外,没破过例。"她望着东南那几点灯,"如今他们要拿五条命,记在竹社账上,叫我站在坛前看着。" 莫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。这双手端过火头营的汤勺,握过将军的刀,描过假账的笔,今夜要去碰那份具结的文书。 "我这辈子,仗都是别人替我打的——记功的仗是误会,剿匪的仗是做戏。"他慢慢地说,"这一回,我想自己打一场。" "打什么?" "打到五月十五那一天,"莫磊说,"坛前一个人也不死。" 狄竹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抬起手,像启程前夜那样,替他理了理衣领。这一回,做得又稳又熟。 "好。"她说,"这一仗,我押你赢。"